車間里的兩年

清晨五點四十，鬧鐘響了。

老張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妻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說了句“路上慢點”，又睡過去了。他輕手輕腳洗漱，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袖口的紐扣也擰緊了。兩年前剛來遂平二廠的時候，他覺得這些規(guī)矩有點麻煩——大夏天的，扣那么嚴實干什么？后來老師傅告訴他，這工作服穿好了，就是第一道“護身符”，松松垮垮的容易掛到設備上，耽誤干活不說，還危險。從那以后，他每天出門前都穿得板板正正，成了習慣。

車間里燈已經(jīng)亮了。換好工裝，戴上防塵口罩和耳塞，老張開始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三查。

第一查自己。他對著墻上的鏡子看了看，工作服服服帖帖，袖口扎得緊緊的，頭發(fā)早就剪短了，用帽子全部包好。手上的戒指？去年結婚紀念日妻子送的那枚，他出門前就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了。不是不喜歡，是干活戴首飾不方便，萬一掛到哪兒還容易傷著自己，安全第一。

第二查設備。供粉罐的密封圈他用手摸了一圈，好的；漿化槽的攪拌軸防護罩完好，用手推了推，紋絲不動；和面機的急停按鈕他按了一下，彈起來很干脆。他又蹲下來看了看傳動皮帶，不松不緊剛剛好。地面干干凈凈，沒有油污，沒有積水。每個細節(jié)他都熟得很，閉著眼睛都知道該查哪兒。

第三查環(huán)境。通道通不通暢、物料有沒有歸位、消防器材能不能正常使用——老張一樣一樣看過去，都妥當了，這才走到控制臺前，按下了啟動鍵。

機器的轟鳴聲響起來，整個車間活了。

和面機開始轉(zhuǎn)動，面粉和水在巨大的攪拌臂下翻滾、糅合，漸漸變成絮狀的面團。老張站在安全線外看著，聽聲音就能判斷面團的干濕程度。兩年前他還聽不出來，現(xiàn)在機器稍微有點變化他都能察覺到。

“老張，二組的壓延輥好像有點卡?！睂χv機里傳來工友小劉的聲音。

“別動，我過去看看。”

老張快步走過去，小劉正蹲在壓延機旁邊，手里拿著一把刮刀，看樣子是想清理輥子上粘的面渣。

“先停機?！崩蠌堈f。

“就清一下，很快的……”小劉有點不以為然。

“停機斷電，掛個牌再弄，又不差這一兩分鐘?！崩蠌堊叩娇刂葡淝?，按下停機按鈕，又把電閘拉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牌子掛上去——“設備檢修，嚴禁合閘”，六個字清清楚楚。

小劉雖然覺得有點小題大做，但還是等老張掛好牌子，兩個人才一起動手把輥子上的面渣清理干凈。重新開機的時候，老張拍了拍小劉的肩膀：“規(guī)矩都是前人用教訓換來的，咱們照著做，不吃虧。”

小劉點了點頭，覺得老張這話在理。

烤房是掛面烘干的關鍵環(huán)節(jié)，溫濕度控制好了，面條才好吃、好存。老張每次進烤房都格外仔細，溫度探頭、濕度探頭、報警裝置，一個都不放過。他知道，認認真真按規(guī)程來，活兒才能干得漂亮，人也踏實。

中午吃飯的時候，班長開了個簡短的會。十來個人蹲在車間外面的陰涼地里，端著飯盒，班長拿著一個小本子，把上午巡檢發(fā)現(xiàn)的問題說了一遍，又把急停按鈕、電源總停、生產(chǎn)線聯(lián)動停的位置挨個問了一遍。問到小劉的時候，小劉答上來了，班長滿意地點點頭。

老張扒了一口飯，想起自己剛進廠那會兒，也是被班長這么反復問過的。那時候他覺得有點啰嗦，后來慢慢明白了，平時多上心，遇到情況才不慌。有一次漿化槽的攪拌軸出了點小毛病，電機聲音不對勁，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jīng)伸向急停按鈕把機器停了——后來維修師傅說，停得及時，沒出大問題。那一回他真切感受到，平時養(yǎng)成的習慣，關鍵時刻真能派上用場。

下午三點，烘烤車間的溫度報警器響了一下。

老張快步走到控制臺前，看了一眼顯示屏——濕度比設定值高了一點，在允許范圍內(nèi)，但已經(jīng)接近上限了。他按流程通知了維修組過來檢查，十分鐘后問題找到了，一個加濕器的噴嘴有點堵，清理之后重新開機，一切恢復正常。

“其實不修也能接著跑?！本S修工老李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

“看見了就順手修了，省得后面出問題?！崩蠌堈f，“這面烘好也得幾個小時，中途要是濕度再往上竄，影響品質(zhì)不說，還得返工，多折騰?！?/p>

老李笑了笑，覺得老張這人干活細致，跟他搭班省心。

下午五點半，臨近下班了。

老張開始做班后的“三清”。清現(xiàn)場：掃帚把地面上的面粉粉塵掃干凈，撮進垃圾桶，物料歸位，通道留出來。清設備：和面機內(nèi)壁用刮板清理干凈，壓延輥用濕布擦拭，切面刀的刀刃檢查一遍，完好。清隱患：電控箱門關好鎖緊，氣路閥門關閉，水龍頭擰緊。每一項都做完，他才在交接班記錄上簽了字。

“張哥，你先走吧，我盯著?！眮斫影嗟哪贻p人說。

老張沒著急走，帶著他把設備看了一遍，把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把需要注意的地方交代了一遍。年輕人一邊聽一邊點頭，拿小本子記了下來。

走出車間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老張回頭看了一眼，車間里的燈還亮著，機器的聲音還在響。明天早上他還會來，還會做同樣的三查，還會說同樣的話，還會認認真真過好每一天。

兩年的時間不長，但足夠讓一個人明白：一根掛面，從面粉到成品，經(jīng)過供粉、漿化、和面、壓延、切條、烘烤，每一道工序都用心做，出來的面才好吃；一臺設備，從開機到停機，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按規(guī)矩來，干起活來才順暢。

安全不是掛在墻上的標語，不是寫在紙上的條條框框。安全是上班前扣好的工作服，是停機后掛上的那塊小牌子，是巡檢時多看的那一眼，是日復一日把簡單的事情做好。

是老張每天出門前放在床頭柜上的那枚戒指，下班回家再戴上的那份安心。

是下班推開門，妻子笑著說的一句“回來啦”。

是明天，還能高高興興地按下那個啟動鍵。

遂平二廠掛面車間，安全生產(chǎn)第100天。

老張看了一眼車間門口的電子屏，數(shù)字一天一天往上漲。

他笑了笑，騎上電動車，匯入了下班的人流里。（遂平克明8車間王留會）

作者近照：王留會

編輯：王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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