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深秋的一個午后，河北行唐縣西北角的小路上塵土飛揚，曬谷子的鄉(xiāng)親們突然聽到村口鑼聲亂作。鑼后跟著幾十個男女，三兩口袋谷穗往地下一扔，就直奔高家院墻。有人揮手吆喝：“先把賬算清！”這聲斷喝像一記悶雷，把院里正在拾柴的高如意驚得直挺腰板。

這一年他五十出頭，左臂舊傷常年刺痛，拐彎時得扶著門框。院外吆喝聲愈發(fā)急躁，“兩百三十塊，今天就得結(jié)！”這在當時絕非小數(shù)目，高家分文拿不出。高如意聽懂了，他們說的是那頭兩年前失足跌井的集體驢。

早在1964年秋收后，那頭驢夜里掙斷韁繩墜進水井。村里會計當場拍板“算自然損耗”，叫高家別往心里去。沒想到兩年過去，風(fēng)向突變，一頂“破壞集體財產(chǎn)”的帽子忽然從天而降。

院門被推得吱呀作響，幾個人探頭探腦。高如意沉聲一句：“家里沒余糧，也沒現(xiàn)錢。”為首的壯漢撂下一根竹竿，“沒錢就賣豬，或者騰房?！眻雒娼┳。瑖^孩子伸長脖子看熱鬧。

僵持片刻，高如意心里盤算：若真動手，老娘老伴怎過？這位渡江戰(zhàn)場練出的硬漢，頭一次感到進退維谷。夜深，他摸黑寫信，一筆一劃把委屈寫進薄薄兩頁紙，信封只寫“北京市中南海鄧小平同志親啟”。

12月上旬，北京已飄霜。鄧公處理文件時翻到這封來信，看到“136團三營七連”幾個字，他停下筆，低聲道：“老高？”戰(zhàn)友的影子浮現(xiàn)眼前。當天，一封回信簽名“中央書記處鄧小平”由專人帶章發(fā)出。

除夕前夜，行唐縣公社干部騎車趕到高家院口，宣讀批復(fù)：高如意參加渡江戰(zhàn)役立特功，屬復(fù)員軍人，關(guān)于“破壞集體”不成立。原本鬧哄的人群一下噤聲。站在院門口的婆婆聽懂后，只嘟囔一句：“總算安生了?！?/p>

消息傳開，鄉(xiāng)親們才曉得：眼前這位衣袖補丁的老漢，竟是1949年4月“海州號”木船上第一個跳江的尖刀班長。那一夜炮火如雨，他撐篙號令：“先過去再說命！”后來奪下江岸制高點，俘虜數(shù)十名國軍。

再往前推，1939年他十七歲進八路，打地道戰(zhàn)、拔據(jù)點，肩膀上的彈片一直沒取凈；1945年抗戰(zhàn)甫定，他交槍返鄉(xiāng)，本想務(wù)農(nóng)，卻因內(nèi)戰(zhàn)再起于1946年復(fù)上戰(zhàn)場；三大戰(zhàn)役里，他跟隨劉鄧大軍千里奔襲大別山。

1955年大裁軍，組織讓他留軍?；蜣D(zhuǎn)地方企業(yè)，他搖頭：“外行指導(dǎo)內(nèi)行，心里沒底，還得侍老太太?！币粡垙?fù)員證、一輛單車，他回村種地。日子清苦，卻樂在耕讀，閑時教娃子識字，忙時扛鋤下田。

身份曝光后，縣里讓他進縣糧站領(lǐng)個閑職，他笑呵呵回絕：“文件我認，牌子別掛?！迸紶栍心贻p干部來慰問，他只讓人喝碗苞米粥。鄰家小伙問他當年的戰(zhàn)事，他擺手：“書上都有，不必聽我夸?！?/p>

1996年原部隊在沈陽辦聚會，組織買了臥鋪，他硬把票換成硬座。同行老戰(zhàn)友勸他：“老高，胳膊還疼呢！”他咧嘴：“省下差價還能給娃買鉛筆?！蹦翘嘶疖嚕艘灰?，臂膀酸得抬不起來，卻一路和同車乘客聊種地經(jīng)。

2007年1月26日凌晨，積年彈片引發(fā)感染，他再沒撐住，享年八十四。喪禮無鑼鼓也無橫幅，村民自發(fā)排成兩列，拉長鞠躬。有人低聲感嘆：“當年要是沒有那封信，咱們可真對不起老英雄?！?/p>

高如意留下的遺物很簡單：一張泛黃的特等功獎狀、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鋤頭和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若有空，想再看看長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