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2日，深圳羅湖。

“哎呀，你輕點兒??！疼死我了！”

敬姐忍不住叫喚了一聲，眉頭擰成了疙瘩。

給她做面部護(hù)理的那個小姑娘手一抖，棉片掉在了地上，臉都嚇白了：“對、對不起敬姐，我這就換一張……”

“算了算了，你這手法也太糙了?！本唇闾謸趿藫跄樕戏蟮拿婺?，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煩，“你們這兒就沒個手藝好點的師傅？我一個月花這么多錢辦卡，就享受這個？”

這“伊人坊”美容院在羅湖算是頂級的，裝修那叫一個金碧輝煌，水晶燈晃得人睜不開眼。敬姐也是這里的?？停綍r脾氣挺好，可今天不知道咋回事，可能是這幾天加代在廣州忙生意沒回來，心里悶得慌，加上剛才那技師手法跟撓癢癢似的，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

老板娘薛紅玉正跟幾個闊太在那邊喝茶，聽見這邊動靜，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就過來了。

這薛紅玉四十歲上下，一身香奈兒的套裝，頭發(fā)燙得跟個大波浪似的，手上戴著好幾個翡翠鐲子，走路帶風(fēng)。她是本地人，據(jù)說婆家有點背景，這些年開了好幾家美容院和夜總會，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那是橫著走的主兒。

“喲，這是咋的了？”薛紅玉皮笑肉不笑地問，眼神掃了一圈敬姐身上那件看起來不起眼、實則好幾萬的羊絨衫。

“紅玉姐，你這徒弟手藝不行，弄得我臉生疼?！本唇阕鹕?，扯下面膜扔在托盤里。

薛紅玉拉過椅子坐下，掏出根女士煙點上，吐了個煙圈：“敬姐，話不能這么說。我們這小妹可是拿過獎的。是不是您自己皮膚太嫩了，經(jīng)不起折騰??？”

這話一出，旁邊那幾個闊太都捂嘴笑了。

敬姐當(dāng)時臉就沉下來了。她是什么人？那是“深圳王”加代的媳婦兒！雖然在加代面前溫溫柔柔，但在外頭，誰敢這么陰陽怪氣地擠兌她？

“薛老板，你這做生意的態(tài)度可有點問題啊。我花錢是來受氣的？”

“哎呀，敬姐，您別生氣嘛。”薛紅玉彈了彈煙灰，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咱們這兒規(guī)矩就是，會員卡里的錢要是低于一萬塊，就不能預(yù)約金牌技師。您今兒是不是卡里沒錢了呀？要不，先充個幾萬塊錢？充了錢，我親自給您做，保證讓您舒舒服服的?！?/p>

敬姐一聽就樂了：“我卡里有沒有錢，需要你來教我？”

“那就怪了，沒錢還充什么大頭？趕緊的，別耽誤我們做生意?！毖t玉一揮手，那幾個原本站在一旁的紋身妹立馬圍了上來，一個個胳膊上露著青龍白虎的，兇神惡煞。

敬姐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但今天這陣仗確實有點欺人太甚。她站起身就想走，卻被兩個紋身妹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放開我！”敬姐掙扎了一下。

“敬姐，別急啊。”薛紅玉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敬姐面前，伸手就去拽她脖子上的鉆石項鏈，“聽說你老公挺厲害？混江湖的？在四九城有關(guān)系？我倒要看看，你這條鏈子，值不值他那個關(guān)系！”

那條項鏈?zhǔn)羌哟蟼€月送她的生日禮物，足足三克拉的鉆，價值幾十萬。薛紅玉一把搶了過去，在手里掂了掂：“喲，還真沉。這樣吧，你讓你那所謂的厲害老公，拿著錢來贖你。要是三天之內(nèi)不來，這鏈子我就賣了，給你當(dāng)精神損失費(fèi)！”

敬姐氣得渾身發(fā)抖：“薛紅玉，你敢搶我東西！”

“搶？我這是暫扣！你在這撒野，我還沒找你算賬呢！”薛紅玉把項鏈往兜里一揣，指著門口，“送客！不對，是送這位敬姐出去，記住，別讓我再看見你！”

兩個紋身妹半推半搡地把敬姐弄出了美容院。

敬姐站在路邊，風(fēng)吹得她眼睛生疼。她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心里又委屈又憋屈。這幫人真是不知死活，居然敢這么對她。

她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摸出那個老式的摩托羅拉BP機(jī)，按下了加代的傳呼號：328888。

“滴滴滴——”幾聲響過，沒過多久，電話回了過來。

“媳婦兒？”加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他在廣州談一個地產(chǎn)項目，這兩天正焦頭爛額。

“代哥……”敬姐一聽到老公的聲音，那股子堅強(qiáng)瞬間垮了下來，眼淚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在羅湖的伊人坊，讓人欺負(f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音陡然冷了下來：“誰？”

“一個叫薛紅玉的老板娘，搶了我的項鏈，還讓人把我轟出來了。”

“薛紅玉？”加代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那邊傳來打火機(jī)的聲音，他應(yīng)該是點了一根煙，“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不到三個小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就停在了敬姐面前。車門打開，加代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潔麗雅西裝下來了，身后跟著丁健和左帥，倆人都是一臉煞氣。

敬姐一頭扎進(jìn)加代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加代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掃過她脖子上那道紅印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轉(zhuǎn)頭看向左帥：“帥子，伊人坊是吧？”

左帥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那棟樓：“代哥，就是那兒。媽的，敢動嫂子，我這就帶人去把那破店給他砸了！”

“別急?！奔哟【唇愕氖?，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媳婦兒，帶我上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jìn)了美容院。剛才那幾個囂張的紋身妹一看這陣仗，嚇得躲到了柜臺后面。薛紅玉還在里頭屋跟人打麻將呢，聽見動靜罵罵咧咧地走出來：“誰啊？吃了熊心豹子膽……”

話沒說完，她看見走在最前面的加代，愣了一下。這男人太有氣場了，雖然穿著便裝，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壓迫感讓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誰？砸場子啊？”薛紅玉強(qiáng)作鎮(zhèn)定，身后那幾個紋身妹也壯著膽子圍了上來。

加代沒理她，低頭問敬姐：“是她？”

敬姐點點頭，指著薛紅玉：“就是她搶了我的項鏈，還說我卡里沒錢。”

加代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薛紅玉一眼：“把東西還回來，再給我媳婦兒道個歉，這事兒就算了。”

薛紅玉看清了加代的模樣，心里稍微踏實了點。她以為這就是個有錢的暴發(fā)戶，冷笑一聲：“你算老幾??？讓我還就還？也不打聽打聽姑奶奶我是誰！在這片兒，還沒人敢讓我道歉！”

左帥往前邁了一步，丁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別沖動。

加代依舊很平靜，仿佛沒聽見薛紅玉的叫囂，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我是加代。東西，最好今晚送到我家里。地址在上面?！?/p>

薛紅玉接過名片，看都沒看就扔在地上：“加代？沒聽過！趕緊給我滾蛋，別逼我喊人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急匆匆地從外面進(jìn)來，湊到薛紅玉耳邊低語了幾句。薛紅玉臉色一變，隨即又露出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哎呀，原來是加老板啊，失敬失敬。不過，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天這事兒也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p>

加代彎腰撿起名片，拍了拍上面的灰，眼神冷得像冰：“規(guī)矩？你的規(guī)矩，就是搶我老婆的項鏈？”

“對！怎么著吧！”薛紅玉徹底撕破臉了，“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有個破車就能在這兒橫。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讓我大哥把你弄進(jìn)白房蹲兩天？”

加代看了她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轉(zhuǎn)頭對敬姐說：“媳婦兒，這事兒有點麻煩，你先跟我回家?！?/p>

敬姐愣了一下：“代哥，她們搶咱東西……”

“聽話。”加代打斷她，拉著敬姐的手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薛紅玉一眼，只留下一句話：

“希望你能睡個好覺?！?/p>

說完，勞斯萊斯絕塵而去，留下薛紅玉和一屋子人在風(fēng)中凌亂。

薛紅玉看著遠(yuǎn)去的車屁股，狠狠啐了一口：“裝什么大尾巴狼！等著，明天我就讓你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腳，踢到了一塊她這輩子都踢不動的鐵板。

1998年10月13日，凌晨兩點。

深圳銀湖別墅區(qū)，加代家的獨棟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蟲鳴聲。但書房里的燈還亮著，煙霧繚繞。

加代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噠噠響。敬姐已經(jīng)睡下了，眼角還帶著點紅，但情緒好多了。剛才加代抱著她回來的時候，那股子心疼勁兒，讓她覺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啥了。

“代哥，這娘們兒太C了！”左帥坐在沙發(fā)上，光著膀子，胸口紋著個關(guān)公，手里攥著個啤酒瓶，“咱直接帶人過去，把這伊人坊給平了得了！敢動嫂子，活膩歪了！”

“平啥平？”江林推了推眼鏡，手里拿著個小本本，正對著電話記錄，“帥子你動動腦子，薛紅玉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在羅湖鬧，背后肯定有根兒。剛才嫂子說，她提了一嘴有個‘馬大哥’，應(yīng)該是本地市分公司的人?！?/p>

加代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那是他專門用來聯(lián)系核心兄弟的線路。“林子，查得怎么樣了？”

“哥，剛摸回來的底兒?！苯职驯咀雍仙?，表情嚴(yán)肅，“薛紅玉，45歲，本地土著，婆家姓馬。她那個所謂的‘大哥’，是羅湖區(qū)分局下轄一個派出所的經(jīng)理，叫馬德勝。倆人是表親，這關(guān)系盤得很深?！?/p>

“馬德勝……”加代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個小經(jīng)理，也敢在我面前拿雞毛當(dāng)令箭？”

“代哥，不止?！苯謮旱吐曇?，“我的人探到，薛紅玉最近在攀高枝兒。她通過一些亂七八糟的關(guān)系，搭上了四九城一個叫‘周公子’的線。雖然不確定真假，但這薛紅玉對外宣稱，她在京城有通天的關(guān)系，誰都不敢動她?！?/p>

丁健一直靠在窗邊沒說話，這時候轉(zhuǎn)過身，手里把玩著一串佛珠：“代哥，這事兒透著邪乎。一個開美容院的娘們兒，哪來的膽子搶你媳婦兒？還搶的是你送的那條鏈子。這不像是無知，倒像是……故意找茬。”

加代點了點頭。他也覺得這事不簡單。如果是普通的搶劫，早就跑路了，哪還會留下來叫囂？

“郭帥呢？”加代問。

“剛聯(lián)系上，他在南山那邊處理點事，聽說嫂子受委屈了，帶了五十號人已經(jīng)在路上了，都是開著本田和凌志來的。”江林答道。

“讓他的人先散了，別在街上瞎晃悠，動靜太大?！奔哟鷶[擺手，“咱們是講規(guī)矩的人，不能先壞了規(guī)矩?！?/p>

“那咋整？哥，咱就這么忍了？”左帥急得抓耳撓腮，“那項鏈可是你花了大心思弄來的，她就那么搶走了？”

加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堅毅的側(cè)臉。

“她不是要我去贖嗎？行，我陪她玩玩?！?/p>

加代拿起另一部電話，那是他的私人手機(jī)，很少對外公開。他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三聲才接通。

“喂，代弟？”對面?zhèn)鱽硪粋€慵懶的男聲，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牌桌上。

“勇哥，還沒睡呢？”加代笑著打招呼。這“勇哥”是四九城的一位實權(quán)人物，雖然不在高位，但在京城地面上能量極大。

“嗨，跟幾個朋友搓兩把。咋了？在深圳不順心了？”勇哥顯然很了解加代的動向。

“也沒啥大事，就是家里婆娘出門不小心，讓人把首飾給摸了。我想著，這賊膽子挺肥，敢惦記我加代的東西，是不是得找人打聽打聽，這賊的背后是誰家的貓??？”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十秒鐘，傳來洗牌的聲音。

“薛紅玉？”勇哥試探著問。

“勇哥認(rèn)識？”加代眉毛一挑。

“嘿，這娘們兒我還真聽過。在深圳混得挺野，手伸得長。不過……”勇哥頓了頓，“我前兩天聽人提了一嘴，說她最近在那邊吹牛，說自己跟老周家沾親帶故。你要是真動了她，可能會驚動上面一些人。這潭水，有點渾。”

加代心里有數(shù)了。果然，這薛紅玉背后有人撐腰，而且這靠山還不簡單。

“行，勇哥，我知道了。謝了啊?！?/p>

“客氣啥。不過代弟，我勸你一句，這事兒要是沒把握，就先壓一壓。畢竟在人家地盤上，硬碰硬不劃算?！?/p>

“放心吧勇哥，我有分寸?！?/p>

掛了電話，加代轉(zhuǎn)過身，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敢拿周家當(dāng)虎皮，看來這薛紅玉是想在江湖上除名了?！?/p>

“代哥，那咱還去不去伊人坊？”左帥摩拳擦掌。

“去，為啥不去？”加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林子，你聯(lián)系一下薛紅玉，就說我加代，下午三點，在伊人坊等她。讓她把東西備好，該還的還，該賠的賠。”

“要是她不給呢？”丁健問。

“不給？”加代冷笑一聲，拿起外套穿上，“那就讓她知道，搶我的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p>

下午兩點半，伊人坊門口停了一排車。除了加代的勞斯萊斯，還有郭帥開來的幾輛凌志，以及江林的那輛奧迪A6。幾十號兄弟分散在周圍，雖然沒穿統(tǒng)一服裝，但那股子煞氣，看得路人紛紛繞道。

加代帶著丁健、左帥、江林走進(jìn)了美容院。

這次薛紅玉有了準(zhǔn)備。她坐在前臺的高腳凳上，涂著大紅嘴唇，身邊站著四五個穿著制服的阿sir，領(lǐng)頭的正是那個馬德勝經(jīng)理。

馬德勝四十多歲，肚子有點大，戴著個大蓋帽，手里拿著個對講機(jī)，一臉官威。

“喲，這不是加老板嗎？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啊。”薛紅玉陰陽怪氣地開口，手里把玩著那條鉆石項鏈。

加代看都沒看她，目光落在馬德勝身上：“這位是？”

“怎么著？不認(rèn)識我？”馬德勝把胸脯挺起來，“我是這片兒的經(jīng)理，馬德勝。加代是吧？有人舉報你聚眾鬧事，擾亂社會治安，跟我去市分公司走一趟？”

左帥一聽就炸了：“我C你大爺?shù)?！你算老幾？敢抓我代哥！?/p>

馬德勝一揮手，身后幾個小武子就要往上沖。

“慢著。”加代抬手?jǐn)r住左帥，眼神平靜地看著馬德勝，“馬經(jīng)理是吧？我是來找我媳婦兒丟的首飾的。怎么，這也在你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

“只要是鬧事的，都在我管轄范圍！”馬德勝硬著頭皮喊，其實心里有點發(fā)虛，眼前這加代太淡定了，淡定得讓他害怕。

薛紅玉見狀，趕緊添油加醋：“馬哥，你看他們，還想動手呢！這就是那群土匪，搶了我的店不說，還要打人！”

加代懶得跟她廢話，直接拿出那條項鏈的照片，遞給江林：“林子，打電話?！?/p>

江林拿出手機(jī)，撥通了一個號碼，開了免提。

“喂，哪位？”對面是個蒼老的聲音。

“張叔，我是江林。有個事兒想跟您匯報一下。有人在深圳羅湖伊人坊，公然搶奪市民財物，還勾結(jié)當(dāng)?shù)厥蟹止镜慕?jīng)理馬德勝，意圖濫用職權(quán)，非法拘禁。”

電話那頭的張叔沉默了一下，聲音變得嚴(yán)肅：“馬德勝？羅湖分局的？江林，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F(xiàn)在就在現(xiàn)場，加代大哥也在?！?/p>

“行，我知道了。你讓加代別動，我馬上聯(lián)系那邊的一把手?！?/p>

掛了電話，不到一分鐘，馬德勝腰間的對講機(jī)就響瘋了。

“喂？馬經(jīng)理！你在哪兒？趕緊回局里！經(jīng)理找你！快點！”

馬德勝的臉?biāo)查g就綠了。他看著加代，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加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馬經(jīng)理，你的電話挺忙啊。”

薛紅玉也傻眼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的男人，真能把市分公司的大經(jīng)理給叫下來。

“加……加老板……”薛紅玉手里一哆嗦，項鏈差點掉地上。

就在這時，加代的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傲慢的男聲：“是加代嗎？”

“我是?！?/p>

“我是周公子。薛紅玉是我的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馬德勝弄走的，但我告訴你，在珠三角，還沒人敢不給我老周家面子。識相的，趕緊滾蛋，不然我讓你在深圳待不下去！”

說完，對方直接掛了電話。

加代看著被掛斷的電話，嘴角微微上揚(yáng)。

“周公子？”左帥罵道，“媽的，哪個不長眼的敢跟代哥這么說話？”

加代把手機(jī)揣回兜里，看著臉色慘白的薛紅玉，以及癱坐在椅子上的馬德勝。

“聽見了嗎？有人讓我滾蛋?！?/p>

加代向前走了兩步，逼近薛紅玉，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可惜，我這人，最不聽勸。尤其是，不想讓我待在深圳的人?！?/p>

“薛紅玉，你把我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行，那我就讓你看看，到底是你背后的周公子硬，還是我這把老骨頭硬?！?/p>

“左帥。”

“在！”

“去，把咱那兩百個兄弟都叫過來。今晚，我要讓整個深圳都知道，誰才是這片兒的規(guī)矩?！?/p>

“得嘞！”

左帥轉(zhuǎn)身就跑。

薛紅玉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她終于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連周公子都搬不動的鐵板。

1998年10月13日，晚上八點。

深圳羅湖區(qū)的幾條主干道，此刻全亂了。

不是交警在查車，也不是出了車禍。而是幾百輛清一色的黑色轎車，像一條蜿蜒的長龍，悄無聲息地堵死了伊人坊所在的整條街。

奔馳S600、寶馬740、凌志LS400，甚至還有幾輛掛著港牌的勞斯萊斯和賓利。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坐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但那股子壓抑的殺氣，隔著馬路都能感覺到。

路邊的小攤販早就收攤跑了，附近的居民趴在窗戶縫里往外看，竊竊私語。

“這是要干啥？拍電影呢？”

“拍個屁電影，你看那車牌，京A、粵B、滬A……全是全國各地的。這陣仗，比當(dāng)年香港古惑仔還猛?！?/p>

伊人坊美容院里，薛紅玉縮在沙發(fā)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條鉆石項鏈，指關(guān)節(jié)都捏白了。剛才那個叫“周公子”的電話一掛斷，她就后悔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真的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馬……馬哥，咋辦??？”薛紅玉帶著哭腔問坐在她對面的馬德勝。

馬德勝那身制服早就脫了，換上了一件花襯衫，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他剛才接了分局經(jīng)理的電話，差點沒嚇尿褲子。經(jīng)理在電話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最后甩下一句：“馬德勝，你給我聽著，這個人你動不了，誰動誰死！立刻馬上給我滾回局里寫檢查！”

“還咋辦？涼拌！”馬德勝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薛紅玉，你害死我了！你知道剛才電話里那人誰嗎？那是京城葉家的三爺！連我家經(jīng)理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三哥’的人！你讓我去抓他？我嫌命長啊！”

薛紅玉一聽“葉家”，腦子嗡的一聲。她雖然只是個開美容院的，但也聽說過京城葉家的名頭，那可是真正的頂層圈子，跟她們這種靠著小武子和地痞流氓混飯吃的，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生物。

“那……那周公子不是說能擺平嗎？”薛紅玉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周公子？哼！”馬德勝冷笑一聲，從口袋里掏出一個BP機(jī)，上面顯示著一條剛收到的信息，發(fā)信人署名是“周”。

“周公子剛才發(fā)來的，就四個字：自求多福。人家跑得比兔子還快！”

薛紅玉徹底絕望了。她癱在沙發(fā)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完了，全完了……我這店，我這錢，都沒了……”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加代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江林、丁健，左帥則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長長的黑布包，看形狀，像是裝某種長條狀的器械。

加代沒看薛紅玉，而是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這店里已經(jīng)被砸得亂七八糟，顯然是剛才左帥帶人進(jìn)來“打招呼”了。碎玻璃、斷裂的家具散落一地。

“代哥，人都齊了?！惫鶐洀亩菢翘萆舷聛?，手里拿著個擴(kuò)音器，“外面兄弟們都在等您吩咐。”

加代點點頭，走到薛紅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薛老板，考慮好了嗎？”

薛紅玉抬起頭，眼神渙散。她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門口拎著黑布包的彪形大漢，牙齒開始打顫。

“加……加老板……我錯了……我真錯了……”薛紅玉連滾帶爬地從沙發(fā)上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加代面前，“我不該搶您的鏈子，我不該讓人為難敬姐……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回吧！”

加代沒動，也沒讓她起來，只是淡淡地問：“我給你機(jī)會了。上午讓你還，你不還。下午讓你道個歉，你還要叫市分公司的人來抓我?，F(xiàn)在知道怕了？”

“我是有眼不識泰山！我該死！我這就把鏈子還給您！”薛紅玉顫抖著手，把那條鉆石項鏈雙手奉上。

加代沒接，丁健在后面順手接了過去，拿在手里看了看：“代哥，鏈子沒壞，就是扣子有點松了?！?/p>

“嗯?！奔哟鷳?yīng)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在薛紅玉那張哭花的臉上，“薛紅玉，我問你，你憑什么覺得，你能動我的人？”

薛紅玉哽咽著說不出話。

“是因為你那個表哥馬德勝？”加代瞥了一眼縮在角落里的馬德勝。

馬德勝嚇得趕緊擺手：“加老板，您別看我，我跟她不是一伙的！我就是被她忽悠了！”

“還是因為你背后那個所謂的周公子？”加代繼續(xù)問。

薛紅玉瘋狂搖頭：“不是，周公子跟我沒關(guān)系，他就是個騙子！他說他是周家的人，其實就是個冒充的！”

“騙子？”加代笑了，“騙子能騙到你，說明你也有貪念。你想攀高枝，想在這深圳只手遮天，對吧？”

薛紅玉不敢吭聲。

加代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黑壓壓的車隊。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爭這一條鏈子。我加代做事，講究個先禮后兵。禮，我給了。兵，你也見識了。”

加代回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我讓左帥把你這店拆了，再把你和你那個表哥一起送進(jìn)白房，在里面好好反省幾年。”

左帥配合地往前邁了一步，手里的黑布包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薛紅玉嚇得尖叫一聲，縮成一團(tuán)。

“第二，”加代頓了頓，“你把你名下所有的產(chǎn)業(yè)，包括這家美容院，還有你在南山的那兩家夜總會，列個清單。該賠的賠，該還的還?！?/p>

薛紅玉愣住了，這跟她想的不一樣。她以為加代會弄死她。

“加老板……您……您不殺我？”薛紅玉顫聲問。

“我殺你？臟了我的手?！奔哟鷶[擺手，“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既然喜歡搶別人的東西，那就把你搶來的東西，都吐出來。”

“我吐，我都吐！”薛紅玉如蒙大赦，連忙點頭，“我這就寫轉(zhuǎn)讓書！我把店都過戶給敬姐！”

“不必。”加代淡淡地說，“敬姐不缺你這點破爛生意。這樣吧，你把店轉(zhuǎn)給我兄弟郭帥，讓他來經(jīng)營。至于你嘛……”

加代看向馬德勝：“馬經(jīng)理，你說說，她犯了這么多事，該怎么判？”

馬德勝此時只想趕緊脫身，哪還敢包庇，立馬說道：“按律……按律至少得拘留十五天，罰款五萬！”

“行，那就拘留十五天，罰款五萬?！奔哟D(zhuǎn)頭對江林說，“林子，聯(lián)系一下市分公司，讓他們依法辦事。另外，告訴薛老板，這五萬塊錢，我不收。你拿去，捐給深圳福利院的孤兒?！?/p>

薛紅玉徹底懵了。這算什么？打了她一巴掌，還讓她去捐款？

但她不敢問，只能連連點頭：“是是是，我捐，我一定捐！”

就在這時，加代的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個視頻通話請求，頭像是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背景看起來像是在四九城的一個書房里。

加代看了一眼屏幕，神色肅穆，按下了接聽鍵。

“三哥?！奔哟Ь吹睾傲艘宦?。

視頻那頭的葉三哥看著屏幕，先是看了看加代身后的場景，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薛紅玉，笑著問：“代弟，這是在清理門戶呢？”

“三哥，給您添麻煩了。一點小蒼蠅，已經(jīng)處理好了?！?/p>

“嗯，我聽說了。那個姓周的年輕人也是糊涂，為了個不相干的人，差點壞了咱們的事。”葉三哥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代弟，深圳這地方龍蛇混雜，你還是要小心些。尤其是那個姜維早，聽說最近也在往那邊滲透，你要多留個心眼?！?/p>

加代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起來，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謝謝三哥提醒，我心里有數(shù)?！?/p>

“行，那你忙。這事兒我給你兜住了，那個姓馬的經(jīng)理，我已經(jīng)打過招呼，讓他別再找你麻煩?！?/p>

“謝三哥?！?/p>

掛了視頻，加代看了一眼地上的薛紅玉，又看了看瑟瑟發(fā)抖的馬德勝。

“聽見了？三哥都發(fā)話了。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p>

薛紅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次是真哭了，不是裝的。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在江湖上混了，甚至連普通生意都做不成了。

“帶走?！奔哟鷮ψ髱洆]了揮手。

左帥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薛紅玉提了起來，馬德勝也趕緊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代哥，那這店咋辦？”郭帥問。

“你先接手，該整頓整頓，別學(xué)薛紅玉那套，臟兮兮的。”加代整理了一下袖口，“對了，把樓上那個VIP室給我留著，以后敬姐來做護(hù)理，免費(fèi)。”

“得嘞！”

處理完這一切，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多。

加代走出伊人坊，外面的車隊依舊整齊地排列著。江林拉開勞斯萊斯的車門。

“代哥，上車吧?！?/p>

加代坐進(jìn)車?yán)铮粗巴饽切╅W爍的車燈，點燃了一根煙。

“林子?！?/p>

“咋了哥？”

“剛才三哥提到的那個名字……姜維早。”

“是啊，這孫子最近在北方鬧得挺兇，聽說手底下養(yǎng)了一批亡命徒，連聶磊哥那邊都跟他有過節(jié)?！苯职欀颊f。

加代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車廂里彌漫開來。

“看來，這深圳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啊?！?/p>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身后的那幾百輛車，也一輛接一輛地熄滅了車燈，消失在深圳的夜色中。只有伊人坊門口，還殘留著剛才那場風(fēng)暴的痕跡。

1998年10月14日，晚上七點。

深圳灣一號，頂樓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這地方一般人進(jìn)不來，安保級別極高，樓下停著的清一色是那種掛著京A、粵Z、甚至港澳兩地牌的豪車。勞斯萊斯、法拉利、蘭博基尼，還有幾輛改裝過的防彈奔馳，低調(diào)中透著奢華。

今天是加代擺的慶功宴，名義上是慶祝敬姐沒事，實際上也是給深圳這邊的兄弟們打個招呼：這片兒的天，還是姓加。

敬姐換了身紅色的旗袍，顯得氣色很好，脖子上重新戴上了那條鉆石項鏈，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她挽著加代的手，笑意盈盈地跟來往的客人打招呼。

“代哥，這陣仗夠大的啊?！甭櫪趶娜巳褐袛D過來，手里端著杯茅臺，笑呵呵地拍了拍加代的肩膀，“我在濟(jì)南聽說你這兒出事了，差點就帶人殺過來了。幸好你電話來得快，不然這薛紅玉估計得少條腿?！?/p>

“磊哥，謝了。這種小事，哪敢勞煩你大駕?！奔哟χe杯，兩人輕輕碰了一下。

“什么叫小事？”李滿林也湊了過來，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樱炖锏鹬篮?，“代哥，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那幾百輛車停在羅湖大街上，整個深圳的道上人都炸鍋了。都說‘深圳王’回來了，這氣勢，絕了！”

加代擺擺手：“別瞎叫喚。今天叫大家來，沒別的意思，就是聚聚。薛紅玉那點破事，翻篇了?！?/p>

“翻篇？那娘們兒也真是活該。”左帥端著盤子在那兒啃燒鵝，含糊不清地說，“代哥，她后來在市分公司哭得那個慘啊，說是要把家底都賠給您。我看她那樣，也沒敢要全，就收了她一家店，還讓她留了點養(yǎng)老錢?！?/p>

“做人留一線?！奔哟卣f，“她也是個苦命女人，被人當(dāng)槍使了?！?/p>

“當(dāng)槍使？”丁健皺了皺眉，手里轉(zhuǎn)著那串佛珠，“代哥，你覺得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加代沒回答，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宴會廳的入口。

就在這時，江林快步走了過來，在加代耳邊低語了幾句。

加代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fù)了常態(tài)，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各位兄弟，”加代舉起酒杯，聲音不大，但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了下來，“今天感謝大家捧場。這第一杯酒，我先干了，敬咱們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滾打的兄弟情義！”

“干！”

上百號人齊聲吶喊，杯子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加代帶著敬姐在露臺上吹風(fēng)。海風(fēng)吹過來，帶著咸濕的味道。

“代哥，真的沒事了嗎？”敬姐靠在他肩膀上，輕聲問。

“暫時沒事了?！奔哟嗣念^發(fā)，“不過，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昨天三哥提醒我，有個叫姜維早的，最近在往南方滲透?！?/p>

“姜維早？”敬姐愣了一下，“這名字聽起來好熟悉?！?/p>

“嗯，北邊的禍害。心狠手辣，而且極其狡詐。”加代吐了個煙圈，“本來以為他在北方折騰就夠了，沒想到手伸這么長?！?/p>

正說著，宴會廳里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jìn)來，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xué)教授，但那雙眼睛里透出來的精光，讓人不寒而栗。

這人一出現(xiàn)，聶磊和李滿林都收斂了笑容，下意識地靠近了加代。

“代哥，”郭帥在后面低聲說，“這人是誰？沒見過啊?！?/p>

加代掐滅了煙頭，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貴客上門。走，進(jìn)去看看?！?/p>

加代帶著幾個人回到宴會廳中央。

那個中山裝男人推了推眼鏡，伸出手，語氣平和：“加代老弟，久仰大名。鄙人姓薛，單名一個強(qiáng)字?！?/p>

“薛強(qiáng)？”加代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勁很大，冰冷得像鐵鉗，“薛老板怎么有空來深圳？這可不是你的地盤啊?！?/p>

薛強(qiáng)笑了笑，那笑容讓人捉摸不透：“聽說老弟你在深圳辦喜事，我這個做兄長的，怎么能不來祝賀一下？順便，我也想替舍妹薛紅玉，向加老弟致個歉?！?/p>

加代眉毛一挑：“舍妹？薛紅玉是你妹妹？”

“算是遠(yuǎn)房表妹吧?！毖?qiáng)淡淡地說，“這丫頭不懂事，沖撞了敬姐，我已經(jīng)教訓(xùn)過她了。這是一點心意，還望老弟笑納?！?/p>

他身后跟著的一個隨從，立刻遞上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加代沒接，只是看著薛強(qiáng)：“薛老板，你這道歉的誠意，有點重啊。開個箱看看？”

隨從打開箱子，里面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現(xiàn)金，看厚度，至少有五十萬。

全場一片嘩然。這哪是道歉，簡直是砸場子！

左帥第一個不干了：“我C！你他媽當(dāng)我們是要飯的呢？拿這點臭錢就想打發(fā)代哥？”

聶磊也冷笑一聲：“薛老板，這玩笑開大了吧？在四九城，也沒人敢這么跟代哥說話?！?/p>

薛強(qiáng)卻絲毫不懼，依舊保持著那副儒雅的模樣：“加老弟，別誤會。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事情，適可而止。薛紅玉那個蠢貨，搶了敬姐的項鏈，我已經(jīng)把她送走了，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xiàn)在深圳。”

“送哪去了？”加代問。

“白房子?！毖?qiáng)輕描淡寫地說，“里面清凈，適合她這種人修身養(yǎng)性?！?/p>

加代瞇起眼睛：“那你今天來，是想替她報仇？”

“報仇？不不不?！毖?qiáng)搖搖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加代，“我是來做生意的。聽說老弟你在深圳根基深厚，我想跟你合作一個項目。當(dāng)然，前提是你愿意?！?/p>

加代接過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北方實業(yè)集團(tuán)，董事長，薛強(qiáng)。

“北方實業(yè)？”加代笑了，“薛老板，你這手筆可不小。跑到深圳來，跟我一個‘混江湖’的合作？”

“江湖？哈哈。”薛強(qiáng)大笑一聲，眼神卻變得犀利起來，“加代，別裝了。你以為我不知道？葉三哥給你打了招呼，周家的人讓你嚇跑了，連市分公司的人都對你畢恭畢敬。你這哪是混江湖？你這是黑白通吃的大鱷。”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而且，我知道你手里也有‘真理’。咱們都是明白人，沒必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動刀動槍。不如聯(lián)手，把深圳這塊肥肉分一分？”

加代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聶磊的手已經(jīng)摸向了后腰，左帥也把袖子卷了起來，露出里面的紋身。

江林站在加代側(cè)后方，隨時準(zhǔn)備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

加代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這十秒鐘里，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突然，加代笑了起來。他接過那個手提箱，隨手扔給旁邊的郭帥。

“郭帥，拿著，給兄弟們加菜?！?/p>

然后，他拍了拍薛強(qiáng)的肩膀，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聊天氣：

“薛老板，合作可以。不過，得按我的規(guī)矩來。”

薛強(qiáng)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哦？愿聞其詳?！?/p>

“第一，薛紅玉的事，到此為止。你把她弄進(jìn)去，我不管，但你別再提她?！?/p>

“第二，你想在深圳做生意，行。但別動我的人，也別動我的地盤?！?/p>

“第三，”加代湊近薛強(qiáng)的耳朵，聲音冷得像冰，“別拿姜維早來壓我。他要是真來了，我讓他有來無回?！?/p>

薛強(qiáng)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加代竟然知道姜維早和他之間的關(guān)系！

“你……”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奔哟逼鹕碜?，恢復(fù)了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薛老板，這杯酒，你喝不喝？”

薛強(qiáng)死死地盯著加代，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夠爽快！加代，我薛強(qiáng)服你！”

他端起桌上的白酒，一飲而盡。

危機(jī)似乎解除了。但加代心里清楚，這才是開始。

薛強(qiáng)這趟來，絕不是為了道歉，也不是為了簡單的合作。他是來探底的，也是來宣示主權(quán)的。

姜維早的影子，終于籠罩到了深圳的上空。

宴會結(jié)束后，眾人陸續(xù)散去。

加代獨自站在露臺上，看著遠(yuǎn)處漆黑的海面。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匿名短信，只有一個地址和時間：

“明天晚上八點，皇崗口岸舊倉庫，姜維早等你?！?/p>

加代看著這條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終于……肯露面了？”

1998年10月15日，晚上七點半。

皇崗口岸附近的老舊倉庫區(qū)，風(fēng)吹過鐵皮屋頂，發(fā)出“嗚嗚”的響聲，像鬼叫。

這里早就廢棄了，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但今晚，倉庫門口停著幾輛不起眼的桑塔納和金杯面包車。車燈沒開，黑乎乎的一片，透著股子詭異。

加代一個人來的。

沒帶左帥，沒帶丁健，甚至連江林都沒帶。他就開著他那輛平時不怎么用的豐田陸地巡洋艦，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倉庫大門前。

車門打開，加代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夾克衫，雙手插兜，點了一根煙，火星在黑暗里一閃一滅。

“姜老板，既然請我來了，還躲在暗處看戲？”加代吐了個煙圈，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倉庫里傳得很遠(yuǎn)。

黑暗深處，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一個瘦高的男人走了出來，四十歲左右，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一直劃到下巴，像條蜈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里面是緊身的T恤，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線條。這人就是姜維早。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幾個面色不善的漢子，個個剃著板寸，眼神兇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其中有幾個，加代認(rèn)得，是北方那一帶出了名的亡命徒，手里有幾條人命案子。

“嘖嘖，加代，名不虛傳啊?！苯S早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桌面，“一個人敢來赴約，這份膽色，我姜某人佩服。”

“少廢話。”加代吸了口煙，“薛強(qiáng)是你的人？”

姜維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薛強(qiáng)？那個廢物也配當(dāng)我的人？他不過是條狗，我扔塊骨頭，他就搖尾巴。這次讓你來，是他自己想借我的名頭嚇唬你，沒想到吧？”

加代點點頭，果然如此。薛紅玉被抓，薛強(qiáng)丟了面子，想找回場子，但又不敢直接跟加代硬碰硬，所以搬出了姜維早這個北方煞星來壓陣。

“姜老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奔哟褵燁^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大老遠(yuǎn)從北邊過來，不會就是為了替薛強(qiáng)出頭吧？這買賣，不劃算?！?/p>

姜維早走到加代面前五米處停下，兩人隔著黑暗對視。

“劃算不劃算，我說了算?！苯S早陰惻惻地笑了，“加代，我知道你在四九城有關(guān)系，葉三哥罩著你，周家給你面子。但是，這里是深圳，是邊境。在這里，講的是拳頭，講的是‘真理’?！?/p>

他身后一個手下往前走了兩步，手里拎著個黑色的塑料袋，嘩啦一聲，把里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是幾把鋸短了槍管的“真理”，還有兩把寒光閃閃的長刀。

“看見沒？”姜維早指了指地上的家伙，“我?guī)Я税藗€兄弟，每人手里都有這玩意兒。你身后要是藏著人，現(xiàn)在叫他們出來，還能留個全尸?！?/p>

加代笑了。

他笑得特別從容，甚至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開了免提。

“喂，葉三哥。”加代對著電話說。

電話那頭傳來葉三哥沉穩(wěn)的聲音：“代弟，皇崗那邊風(fēng)大，多穿點衣服?！?/p>

姜維早身后的手下們面面相覷，這他媽什么情況？當(dāng)著姜爺?shù)拿娼o京城的大佬打電話？

姜維早的臉色也變了變，但他依舊強(qiáng)撐著，冷笑道：“加代，你以為打個電話，葉三哥就能從四九城飛過來救你？別做夢了！”

“三哥，聽見了嗎？有人不信你的邪?！奔哟鷮χ謾C(jī)說。

葉三哥在那頭嘆了口氣，聲音突然變得嚴(yán)厲起來，雖然不是對著加代說的，但語氣里的威嚴(yán)足以震懾全場：

“姜維早，你聽好了。我不管你在北方折騰出什么花樣，但你要是在深圳動加代一根汗毛，我保證，明天太陽升起之前，你和你手底下那幫人的照片，會出現(xiàn)在全國通緝令上。而且，你在遼寧、吉林的那幾個窩點，也該清理清理了?！?/p>

姜維早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沒想到，葉三哥不僅知道他在這兒，連他在北方的老巢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三……三哥，我……”姜維早額頭冒汗，剛才那股子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閉嘴！”葉三哥冷喝一聲，“加代是我弟弟，誰動他，就是打我的臉！給你三秒鐘，帶著你的人，滾出深圳！永遠(yuǎn)別再踏進(jìn)這片地界！否則，后果自負(fù)！”

嘟——

電話掛斷了。

加代把手機(jī)揣回兜里，看著面如死灰的姜維早，淡淡地說：“姜老板，三哥的話，你聽清楚了？”

姜維早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都在抖動。他身后的那些亡命徒，此刻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加代。

在江湖上混，最怕的就是這種局面。上面有人壓著，下面有人堵著。姜維早這次南下，本來是想借著薛強(qiáng)的事，順便試探一下加代在深圳的虛實，沒想到踢到了鐵板，還是鑲鉆的那種。

“加代……”姜維早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算你狠。”

他一揮手，那幾個手下趕緊彎腰撿起地上的“真理”，動作小心翼翼，生怕走火驚動了什么大人物。

“不過，咱們走著瞧?！苯S早惡狠狠地丟下一句狠話，轉(zhuǎn)身就要走。

“慢著。”加代叫住了他。

姜維早身體一僵，沒敢回頭。

“回去告訴薛強(qiáng)，”加代的聲音在夜風(fēng)中顯得格外清晰，“他的妹妹，我會想辦法撈出來。但是，如果他再敢在我面前晃悠，我不介意讓他也去白房子，跟她妹妹做個伴?！?/p>

姜維早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帶著人快步離開了倉庫，那幾輛桑塔納和金杯車發(fā)動起來，狼狽地消失在夜色里。

倉庫里只剩下加代一個人。

他走到倉庫門口，看著遠(yuǎn)處深圳灣的燈火，那里繁華依舊，霓虹閃爍。

“代哥?！?/p>

黑暗中，左帥的聲音響起來。他和丁健、江林從倉庫后面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剛才那孫子要是敢動手，我們幾個就沖出來了?！弊髱浭掷锾嶂鴤€長條形的黑布包，顯然是剛才沒拿出來嚇唬對方的家伙。

“沒那個必要。”加代搖搖頭，“姜維早這人，欺軟怕硬。真動了手，對他沒好處。三哥那通電話，比什么都管用?！?/p>

“不過，哥，這姜維早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苯职欀挤治觯八诒狈礁畹俟?，這次吃了虧，肯定會想辦法報復(fù)。”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奔哟牧伺慕值募绨?，“走吧，回市區(qū)。敬姐還在家等我吃飯呢。”

三人上了陸地巡洋艦，車子發(fā)動，車燈照亮了前方坑洼的路面。

加代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倉庫。他知道，姜維早只是暫時的退卻，這個北方的煞星，遲早還會卷土重來。

但那又如何？

他加代在深圳扎根這么多年，靠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這張錯綜復(fù)雜的人脈網(wǎng)，和那份誰也給不了的“面子”。

車子駛上高速，融入了深圳的車流。手機(jī)在這時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個陌生的座機(jī)號碼。

加代接起來，對面?zhèn)鱽硪粋€蒼老而恭敬的聲音：

“請問是加代先生嗎？我是香港的霍先生。聽聞您在深圳處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想邀請您來淺水灣坐坐，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您談?wù)劇?/p>

加代看了一眼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嘴角微微上揚(yáng)。

看來，這深圳的江湖，是越來越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