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的空氣，自科長職位空出來那日起，便悄悄變了質(zhì)地。

鄒明得知消息時，正在整理年度報表。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頁上洇開一小團烏云。心里那架沉寂許久的天平，開始左右搖擺，一頭墜著激動，一頭壓著忐忑。他清楚對手是誰：陳軍，公務(wù)員考試進來的高材生，家境殷實，舉止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從容；夏光，本地人，雖無顯赫學(xué)歷，卻在縣里幾條重要人脈線上，織著一張若隱若現(xiàn)的網(wǎng)。

鄒明放下筆，靠進椅背。窗外的老槐樹正抽新芽，光影碎在玻璃上。他忽然笑了。陳軍的“硬”，夏光的“軟”，他鄒明偏偏都沾著邊兒，父親是縣里有名的企業(yè)家，政商兩界熟稔，尤其與縣委錢副書記，是能喝一壺老酒、說半宿體己話的交情。這豈不是天賜的機緣？

局長在全局大會上敲著桌子，聲音洪亮：“我只看工作能力，其他都不看！”臺下掌聲雷動。鄒明也跟著拍手，心里卻門兒清：話是真話，但話外的功夫，才是真功夫。

當(dāng)晚，父親的書房燈亮到深夜。隔日，錢副書記的電話便撥到了局長辦公室。鄒明雖不在場，卻能想象那番對話，親切，含蓄，該點的都點了，該留白的絕不多說一字。果然，局長在走廊遇見鄒明時，破天荒拍了拍他的肩：“小鄒，最近表現(xiàn)不錯。”

鄒明心里的石頭將將落地，另一塊卻驟然懸起。夏光竟托到了縣委張書記那里。一把手開了口，這棋還怎么下？那幾日，鄒明經(jīng)過夏光辦公室，總能瞥見對方嘴角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初春湖面上最后一片薄冰，又冷又亮。

任命公示貼出來那天，許多人圍在公告欄前。鄒明遠遠站著，聽見有人低聲念出自己名字時，竟有些恍惚。夏光從人群里擠出來，臉色灰敗，與他擦肩而過時，腳步頓了頓，終究沒說話。鄒明望著那人背影，忽然對局長生出一股近乎感激的敬意——看來，這位領(lǐng)導(dǎo)真是重才之人，連一把手的面子都敢拂。

他坐在新搬進的科長辦公室里，陽光鋪滿棗紅色辦公桌。原來只要有能力，自有青天在上。

一年光陰，薄如蟬翼。

紀(jì)檢組長的位置又空了出來。鄒明如今再看夏光，目光里多了幾分俯視的憐憫。這一年，他牽頭破了兩個積年舊案，年終考核名列前茅。能力是實實在在的，誰也拿不走。

直到分管副局長那日午后，似是無意地踱進他辦公室，掩上門，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說……夏光已經(jīng)被內(nèi)定了?！?/p>

鄒明沏茶的手穩(wěn)如磐石，茶水卻微微漾出了杯沿。他不信。可心里某個角落，那塊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基石，悄悄裂了道細(xì)縫。

當(dāng)晚，錢書記，如今已是縣委書記，來家里吃飯。父親拿出珍藏多年的茅臺，三巡過后，話頭漸開。鄒明終究沒忍住，斟茶時狀似隨意地問：“書記，局里紀(jì)檢組長的位置，聽說……夏光有戲？”

錢書記端著茶杯，目光越過氤氳熱氣，落在他臉上。鄒明忽然有些窘，自嘲道：“大概是我能力還不夠。上次提拔科長，夏光找了張書記，局長不也照樣沒給他面子么？”

“那是因為，”錢書記慢慢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桌面輕碰，發(fā)出清脆一響，“張書記和局長是表兄弟。自家人說話，給不給面子，都不會傷筋動骨?！彼D了頓，目光深遠，“而我當(dāng)時只是副書記，我的建議，局長必須要‘考慮’?！?/p>

“考慮”二字，他說得又輕又慢，像圍棋落子，敲在寂靜的夜里。

鄒明怔住了。那層他自以為看透的窗戶紙，原來背后還有一層磨砂玻璃，影影綽綽，映出全然不同的風(fēng)景。

恰在此時，錢書記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屏幕，抬手示意安靜，接通后按下免提。

局長的聲音從聽筒里淌出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錢書記，這么晚打擾您。局里紀(jì)檢組長的人選，人大孫副主任推薦了一位，我基本同意了，但還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錢書記笑著應(yīng)了幾句，掛斷電話。房間里忽然靜得可怕，能聽見墻上老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像踩在人心尖上。

鄒明握著早已涼透的茶杯，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他忽然全都明白了——局長用他，哪里是看重什么“能力”？那不過是因為，當(dāng)時錢副書記的推薦，恰好在局長必須“考慮”的范圍內(nèi)；而張書記的面子，局長自有不必“考慮”的底氣。如今錢副書記成了縣委書記，局長的電話便主動打了過來，恭恭敬敬，請示的卻仍是“意見”。

這哪里是選才？分明是在丈量每一句話背后的分量，權(quán)衡每一個名字所牽扯的經(jīng)緯。能力或許是一張門票，但能走進哪個包廂，看的從來是手中請柬的落款。

錢書記臨走時，在門口拍了拍鄒明的肩，什么也沒說。但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道，鄒明讀懂了。

翌日清晨，鄒明第一個到辦公室。他打來清水，將蒙塵的檔案柜擦了又擦。陽光再次鋪滿桌面時，他攤開那份擱置已久的疑難案件卷宗，一字一字重讀。墨字在晨光里蘇醒，每一個疑點，每一條線索，都露出原本錯綜復(fù)雜的面目。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既要學(xué)會看窗外那盤大棋的走勢，也要記得低頭走好自己腳下的每一步路。關(guān)系或許是橋，但能走多遠的，終究是橋上行人的腳力與眼光。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鄒明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安靜而固執(zhí)。窗外，老槐樹又綠了幾分，新葉舊葉疊在一起，深深淺淺，映著人間棋局，也映著每一個在局中尋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