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39歲的林靈被確診為直腸癌。

近幾年，家住浙江臺州的林靈總是打嗝，覺得胃里有石頭壓著。幾年前，她做了一次胃鏡，檢出了淺表性胃炎，她便認為都是胃部問題。今年3月復診做胃鏡時，醫(yī)生建議也做一次腸鏡。出乎意料的是，病理報告顯示，其直腸靠近肛門處有腸腺上皮病變，是直腸癌。

4月1日林靈收到的病理檢測結果，顯示為直腸癌。圖/受訪者提供

“確診后回想，此前確實已有癥狀了。我偶爾便秘，大便黏膩粘馬桶，大部分時間不成形。由于一直沒有便血，就沒引起重視?！彼嬖V《中國新聞周刊》，病灶不大，浸潤深度已達手術標準，在做腸鏡時已同步切除。如果能早兩年做腸鏡，很可能這些罪都不會受。

許多癌癥確診患者都有“悔不當初”的感慨。國家癌癥中心發(fā)布的最新數(shù)據顯示，2022年國內新發(fā)惡性腫瘤患者482萬例，死亡257萬例，肺癌、結直腸癌、甲狀腺癌、肝癌和胃癌病例數(shù)位列前五位。資料顯示，與發(fā)達國家相比，中國的腫瘤早期診斷率偏低，同時腫瘤篩查和預防措施存在不足，許多腫瘤患者在確診時已處于中晚期。

今年4月15—21日是第32個全國腫瘤防治宣傳周。今年3月，國家衛(wèi)生健康委主任雷海潮強調，要加大癌癥早篩力度。值得思考的是：早篩可以多早？當推進到非高危、無癥狀人群，它是早期患者的“救命稻草”，還是健康人群的“莫名挨刀”？

腫瘤細胞示意圖 圖/視覺中國

害怕開到“隱藏款”

“您的指標不太好，建議盡快做增強CT和胃鏡。”48歲的徐寧依舊記得接到護士電話時，全身被冷汗浸濕的感受。

去年9月，他在四川老家休假，在社區(qū)超市門口偶然收到一張一家民營體檢機構的傳單，上面寫著“公益癌癥篩查，血液腫瘤標志物12項全免費”。徐寧平時偶爾胃脹氣、睡眠不好，但從未當回事，看到“名額有限”時，他想著不查白不查，便預約了。

空腹采血、填問卷，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徐寧起初覺得不過是一次普通體檢。三天后，他接到了那通電話，對方告知他的CA19-9指標偏高。CA19-9即糖類抗原19-9，是主流的腫瘤生物標志物之一，正常上限是37單位，而徐寧是41。腫瘤標志物是腫瘤細胞釋放的一類物質，存在于體液和組織中，是輔助篩查、療效監(jiān)測以及隨訪的參考指標。CA19-9和胰腺、膽道、消化道腫瘤高度相關。

“胰腺癌？”這是涌入徐寧腦海的第一個詞。他搜索得知，胰腺癌五年生存率不足10％。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段時間他吃不下飯，“甚至開始考慮遺囑”。當務之急是復診。但直到3個月后他才在工作地上海的一所三甲醫(yī)院獲得了確切的診斷：慢性膽囊炎。他之所以拖延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害怕醫(yī)院對自己下‘死亡判決’”。

齊鳴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今年3月，65歲的他做完了第三次結腸息肉切除手術。長期吸煙的他曾因慢性支氣管炎發(fā)作就醫(yī)，他的女兒看到醫(yī)院正在開展免費的結直腸癌篩查項目，順手給父親報了名。沒想到，齊鳴確診了直徑1厘米的結腸腺瘤性息肉，這是腸癌最主要的一種癌前病變。由于結腸息肉多次復發(fā)，他經常向女兒訴說“夢到得癌癥”“一查出就是晚期”的焦慮。之后幾乎每個月，齊鳴都花費數(shù)百元購買糞便潛血試劑盒在家自檢，等待檢測結果的那幾天，也是他情緒波動最大、食欲最差的時候。偶爾檢測出潛血陽性，便仿佛“天塌了”。

許多受檢者將癌癥篩查形容為“開盲盒”，而癌癥就是其中的小概率“隱藏款”。隨著國內癌癥發(fā)病和死亡人數(shù)的上升，患癌焦慮正持續(xù)擴散。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腫瘤醫(yī)院腫瘤登記辦公室主任陳萬青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國內癌癥譜系呈現(xiàn)新的變化，與感染、飲食、衛(wèi)生條件相關的食管癌、胃癌、肝癌等上消化道癌癥負擔有所下降，但與城市化、生活方式相關的肺癌、結直腸癌、乳腺癌、甲狀腺癌等發(fā)病率持續(xù)上升。

北京大學腫瘤醫(yī)院消化道腫瘤內科專家張曉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結直腸癌屬于“富貴癌”。從臨床數(shù)據來看，雖然老年人仍是最高危人群，但消化道癌存在年輕化趨勢，胃癌、腸癌等在50歲以下人群，特別是年輕女性中的發(fā)病率近年來顯著上升。年輕患者大部分有家族史。陳萬青指出，國內癌癥的年齡標準化死亡率正以每年1.3％的速率下降，這表明近年大力推行早診早治后，患者有直接獲益。

但不是所有癌癥都適合篩查。多位受訪者介紹，適合開展人群篩查的癌癥，通常具備發(fā)病率高、篩查技術成熟、早期干預效果明確、成本效益好等特點。目前國內重點推進規(guī)范化篩查的癌癥有8種：肺癌、結直腸癌、胃癌、食管癌、肝癌、乳腺癌、宮頸癌、鼻咽癌。這些高發(fā)癌癥的篩查由中央財政支持，全國各地分級實施。

對于甲狀腺癌等，陳萬青介紹，考慮到過度診療風險，僅建議高危人群開展針對性篩查，不推薦普通人群進行常規(guī)普篩。“胰腺癌、膽管癌等的早期癌變大多數(shù)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常規(guī)影像檢查很難發(fā)現(xiàn)。某些惡性度極高的癌可能3—6個月就進展到晚期?！睆垥詵|說。

張曉東從2018年開始在醫(yī)院推行消化道癌的早期篩查，目前其團隊共篩查了5000多例，癌癥的檢出率為1.3％左右。大部分50—60歲患者是其親友、子女拉來的，真正主動篩查的患者不到10％。張曉東指出，大部分結直腸癌由息肉演變而來，而且通常十分漫長，早期病程可達5—10年。像齊鳴這樣反復多次檢查沒有必要，但完全忽略篩查更不可取。早期結直腸癌的治愈率可達80％—90％，而晚期則降至20％以下。

張曉東遇到過不少患者，家族里已有多人發(fā)病，甚至包括直系親屬，但仍沒有引起重視。她強調，雖然國家推行的篩查起始年齡是40歲，但對胃癌、結直腸癌來說，臨床上一旦明確家族遺傳性，建議18歲以上的家族成員盡快做胃鏡、腸鏡篩查。

雖然宣傳多年，但許多癌癥早篩項目的參與度仍很低。安徽省腫瘤防治所副主任醫(yī)師、安徽省預防醫(yī)學會癌癥篩查與早診專業(yè)委員會主任委員徐輝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國家開展的淮河流域地區(qū)癌癥早診早治項目中，肝癌、胃癌、食管癌的參與率分別是45.4％、28.6％和26％，這還是針對高危人群的篩查數(shù)據。他認為，目前大多數(shù)公眾意識還停留在“有癥狀再檢查”的階段。

醫(yī)務人員為患者進行上消化道腫瘤篩查。圖/視覺中國

液體活檢只是輔助

除了公眾意識，篩查技術本身也影響著癌癥篩查的依從性。

家住天津的思雨今年40歲，年初在醫(yī)院做了一次腸鏡篩查，體驗并不美好。由于是麻藥過敏體質，她無法選擇無痛腸鏡。在她看來，腸鏡最難過的關卡甚至不是疼痛，而是清腸和心理建設。

思雨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篩查前一天只能吃面湯之類的半流食，下午開始喝瀉藥，用兩升水沖服藥粉。接下來便是持續(xù)6—7次的排便，一直折騰到半夜。檢查當天還要再重復服藥的過程。“做腸鏡需要側臥在床，身體蜷縮。褲子褪下一半，把臀部對著醫(yī)生，任誰都會覺得羞恥。”

腸鏡是齊鳴的“老朋友”了。由于有其他基礎病，醫(yī)生也不建議他做無痛腸鏡。齊鳴女兒記得第一次做腸鏡時，父親形容腸鏡的管子有火腿腸那么粗。腸鏡進入后異物感非常明顯，到直腸轉彎處，他感到一股劇烈的絞痛。做完后腸道脹氣嚴重，一天都會有腹脹和按壓痛。

結直腸癌早篩一定要經過腸鏡這一關嗎？國內外結直腸癌早診指南都推薦基于糞便檢測的篩查技術，作為普通人群的初篩手段。其中，糞便免疫化學測試（FIT）用于檢測糞便中肉眼不可見的微量血液，結果較為準確，已成為最廣泛的早篩技術。根據《中華醫(yī)學雜志》2023年發(fā)布的《中國結直腸癌早診早治專家共識》，40—74歲一般人群推薦每5—10年做一次結腸鏡檢查，如篩查對象拒絕結腸鏡檢查，采用FIT初篩，初篩陽性者再推薦結腸鏡檢查。

但FIT產品有著15％左右的假陽性率。近年來，糞便DNA檢測技術發(fā)展迅速，該技術檢測糞便中腸道腫瘤脫落細胞的DNA變化，是液體活檢的一種。液體活檢是近年來最炙手可熱的早篩技術。血液、尿液、唾液、腦脊液等都能成為檢測樣本。徐輝介紹，液體活檢采樣方便，可用于癌癥的輔助診斷，也能在治療階段為靶向治療、免疫治療等提供決策支持，在預后管理中作為癌癥復發(fā)風險的預警指標。

但徐輝指出，即使在專業(yè)篩查條件下，目前的液體活檢技術也難以突破靈敏度與特異性的瓶頸。廣州康立明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開發(fā)了國內首個腸癌糞便基因檢測試劑盒，在當?shù)孛嫦?5歲以上一般風險人群進行初篩試點。該公司創(chuàng)始人鄒鴻志表示，該產品假陽性率能達到FIT一半，假陰性率約13％。目前，沒有產品能做到靈敏度與特異性的雙理想化。

張曉東分析，如果血液或糞便里已流淌著足夠檢出的腫瘤細胞，那說明已非常晚期了。早期直腸癌的癌細胞集中在局部腸黏膜里，即使癌細胞脫落入血也非常稀少，液體活檢尚未成為篩查的絕對指標?！叭绻袡C構將液體活檢作為早期癌篩查的單一指標，那一定不正規(guī)?！?/p>

中國科學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盧煜明長期研究鼻咽癌早篩，2017年便在《新英格蘭醫(yī)學雜志》上發(fā)表了超過2萬人的人群研究，基于液體活檢的鼻咽癌早篩的靈敏度是97％，特異性是99.7％。盧煜明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系列研究最重要的結果是，沒有做液體活檢早篩的人群中檢出的鼻咽癌80％是中晚期，而進行過篩查的人群檢出的鼻咽癌70％是早期。鼻咽癌的死亡率因篩查從40％降到3.7％左右?？梢哉f，液體活檢方法有望成為鼻咽癌篩查的金標準。但對于其他癌癥，還需更多實證。

除了液體活檢本身，盧煜明認為，未來更應該追求的是多模態(tài)檢測，把不同數(shù)據匯總分析。例如，液體活檢給出腫瘤DNA水平信息，內鏡和CT給出影像信息，再加上糖尿病、肥胖、吸煙等相關信息，全部匯入AI大模型。“這是未來5到10年癌癥早篩領域最有發(fā)展前景的路徑?！?/p>

腫瘤標志物不靠譜？

徐寧前往三甲醫(yī)院復診時，醫(yī)生問他的第一句話是：“最近有沒有吃胃藥或者消炎藥？有沒有膽囊炎病史？”

徐寧兩年前曾查出過慢性膽囊炎，偶爾吃胃酸抑制劑奧美拉唑。醫(yī)生告訴他，奧美拉唑可能干擾CA19-9的檢測，身體炎癥也會導致這個指標升高，建議再抽一次血，并做腹部超聲。

當天下午，徐寧收到了最新結果：CA19-9回到了28。超聲顯示膽囊有少量泥沙樣結石，胰腺、肝臟均未見異常。最后醫(yī)生告訴徐寧，大概率是膽囊炎引起的指標假性升高，加上沒有影像學異常，不建議做增強CT，三個月后再復查即可?！奥牭竭@句話，我差點哭出來?！毙鞂幷f。

他進一步和醫(yī)生確認CA19-9的參考范圍，醫(yī)生說，某些檢測機構可能將正常值的上限定為27，傾向于用最嚴標準來放大焦慮。徐寧回憶起，在前述民營體檢機構做完篩查后，有工作人員向他推薦了一個“深度防癌篩查套餐”，原價12800元，“憑本次異常結果可以打六折”。

腫瘤標志物篩查是液體活檢的一員。多位受訪專家稱，事實上，某些器官的良性增生，吸煙飲酒等不良生活習慣，身體本身存在炎癥等都可能導致腫瘤標志物水平異常。徐輝舉例稱，某受檢者去進行前列腺癌腫瘤標志物檢測，結果PSA指標偏高，但其實前列腺增生、前列腺炎、前列腺充血刺激等情況都可能導致PSA水平異常。反之，腫瘤標志物水平正常也不代表一定沒有患癌。

不過，在許多三甲醫(yī)院，腫瘤標志物仍是篩查項目之一。在張曉東看來，血液腫瘤標志物檢測技術開展幾十年，對消化道腫瘤敏感度最高，應用最廣。之所以醫(yī)院還在用，是因為“有歪打正著的可能性”，總比發(fā)現(xiàn)不了要好得多。

上圖：武漢一家生命科技公司的實驗室內，工作人員對樣本DNA提取和分析，可以發(fā)現(xiàn)早期腫瘤基因突變等信息。

下圖：研究人員在昆明延安醫(yī)院“腫瘤免疫防治研究重點實驗室”做實驗。圖/視覺中國

《中國新聞周刊》在社交平臺上以受檢者身份咨詢了若干檢測機構，部分機構會用一兩項免費標志物作為引流，最終推銷的是昂貴的全套防癌檢測，而其中有些項目沒有明確臨床價值，比如山東某體檢機構推出的“循環(huán)腫瘤細胞檢測（CTC）”，單次2400元，其實是液體活檢的一種，國內外指南都不推薦用于無癥狀人群的篩查。被問及銷量時，該機構客服稱“賣得很好，大部分都是子女給父母買，買來不虧”。有業(yè)內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CTC的分析方法和標準業(yè)內尚未統(tǒng)一，不同機構、不同儀器的測試結果可能不同，上限值也沒有統(tǒng)一規(guī)范。

上圖：1月26日，安徽一家醫(yī)院的血液內科細胞采集與制備實驗室，工作人員在顯微鏡下觀察CAR-T細胞（經基因工程修飾的靶向性免疫細胞）生長情況。

下圖：醫(yī)院病理科醫(yī)生提取檢驗患者的腫瘤機體組織。圖/視覺中國

陳萬青表示，目前市面上部分機構推出的“腫瘤標志物多項檢測”“一滴血測多種癌”等項目，在一般人群中的篩查效能有限，機構宣傳可能夸大檢測性能，從而導致不必要的后續(xù)檢查和心理負擔?！岸喟┰绾Y”技術還缺乏大規(guī)模研究證據，尚不具備作為常規(guī)人群篩查工具的條件。

多位受訪者指出，由于存在假陽性和假陰性，開展大規(guī)模人群篩查就不可避免出現(xiàn)過度篩查和篩查不足。陳萬青認為，過度篩查的邊界在于“有沒有真正讓患者獲益”。如果篩出的是低風險、進展緩慢甚至終生不會影響健康的病變，卻帶來了過多檢查、穿刺、手術和焦慮，就是典型的過度醫(yī)療。癌癥篩查的目標不是盡可能多發(fā)現(xiàn)病灶，而是減少死亡、減少傷害、提高防治效率。這需要“做減法”：專注高風險人群，減少盲目開具的侵入性檢查。

篩查后顯示健康，受檢者的錢就浪費了嗎？在張曉東看來，癌癥早篩的首要目的不是篩出癌，而是建立個人健康檔案。在她所在的醫(yī)院，門診很多外科醫(yī)生初診時，發(fā)現(xiàn)患者早期腸癌可以直接手術，但是多學科會診發(fā)現(xiàn)肺上、肝上有結節(jié)，如果沒有既往影像檢查做參考，就無法確定結節(jié)是不是轉移病灶。這將直接影響后續(xù)治療方案的制定。

“癌癥篩查確實是典型的雙刃劍。”在陳萬青看來，理想狀態(tài)下，人人都應具備防癌意識和基本健康管理觀念，未來更合理的模式是，全民開展防癌教育和基礎風險評估，根據危險因素進行風險分級。

徐寧說，未來不會再輕易做癌癥的腫瘤標志物檢測了，因為不喜歡“開盲盒”的感覺。但他也說，癌癥篩查這個“盲盒”，也許每個人都應至少開一次。

（文中林靈、徐寧、齊鳴、思雨為化名）

發(fā)于2026.4.20總第1232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癌癥篩查：不得不開的“盲盒”

記者：周游 孫厚銘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