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另一張圖，是一張清晨的光線分析圖。圖上，晨光從東邊射入，穿過整面玻璃幕墻，在大廳的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埃迪說，“尼采說過‘你必須有混沌在心中，才能生出跳舞的星星?！?這片鐵軌就是混沌，這個入口就是跳舞的星星。”
唐納德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圖紙，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接近敬畏的情緒。
他想起父親第一次帶他來曼哈頓那天，指著廣場酒店說：“看，唐納德，這就是另一個世界?！?br/>現(xiàn)在，他正在建造通往那個世界的入口。
“埃迪，”他終于開口，“這些圖紙——我要帶著它們?nèi)ヒ娨?guī)劃委員會和大通銀行。我要帶著它們?nèi)ヒ娒恳粋€說‘不可能’的人?！?br/>埃迪點點頭，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就去。但記住——圖紙只是圖紙。真正的大樓，要在那些官僚、銀行家、老太太的腦子里先建起來?！?br/>唐納德想起科恩說過的話：銀行家買的是愿景，不是磚瓦。他卷起那些圖紙，夾在腋下，向門口走去。在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那個站在滿桌圖紙前的老人。
“埃迪，為什么？”他問，“你為什么愿意做這件事？你已經(jīng)功成名就了?！?br/>埃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指了指窗外。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遠處聯(lián)合國大廈的輪廓，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因為我這輩子，一直在建別人想讓我建的東西。聯(lián)合國大廈——那是世界的愿景。肯尼迪機場航站樓——那是航空業(yè)的愿景?，F(xiàn)在，你給了我一個機會，建一個紐約人真正需要的愿景。不是大公司的，不是政府的，是一個相信這座城市還能站起來的人的?！?br/>他停頓了一下，煙霧從指間升起。
“況且，”他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我已經(jīng)老了。老了的好處是，不用再害怕失敗了。最壞的結(jié)果，無非就是圖紙進抽屜，我回我的閣樓繼續(xù)畫畫?！?br/>唐納德看著他，第一次在這個老人身上看到某種熟悉的特質(zhì)——那種在混亂中保持鎮(zhèn)定的能力，那種知道最壞結(jié)果依然選擇向前走的勇氣。
“最壞的結(jié)果不會發(fā)生。”唐納德說，“因為我不接受它?！?br/>他推開門，走進曼哈頓午后的陽光。
接下來的幾天，唐納德帶著那些圖紙，在城市的迷宮中穿行。他見規(guī)劃委員會的幕僚，見社區(qū)委員會的活躍分子，見工會的代表，見那些手里握著選票或鈔票的人。
每一次，他都重復(fù)同樣的故事：鐵軌公園、透明入口、五萬個工作崗位、一個關(guān)于復(fù)興的承諾。
每一次，他都展示同樣的畫面：埃迪畫的那張效果圖，那輪橙紅色的落日，那條從廢墟中生長出來的步道。
有時，人們會提出質(zhì)疑。一個社區(qū)代表指著那些高層住宅的輪廓：“這是給誰住的？有錢人？他們會把我們都趕出去?！?br/>唐納德想起科恩教他的那招——轉(zhuǎn)移話題，攻擊指控者。
“你知道現(xiàn)在西區(qū)有多少失業(yè)的鐵路工人嗎？”他反問，“你知道他們拿什么養(yǎng)家嗎？我提供的是工作，是給他們的孩子上的學校，是讓他們散步的公園。而那些批評我的人——他們住在東區(qū)，根本不了解西區(qū)勞工家庭的需要。”
那個社區(qū)代表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點頭。
有時，銀行家們會盯著那些線條，手指敲擊著桌面：“預(yù)算呢？融資計劃呢？擔保呢？”
唐納德想起科恩的另一個教誨——把弱點變成優(yōu)勢。
“賓州中央鐵路瀕臨破產(chǎn)，”他說，“這正是我們的機會。他們需要快速變現(xiàn)，所以我們可以以遠低于市場的價格拿到這塊地。他們的危機，是我們的機會。”
銀行家們交換眼神，在那些圖紙上多停留了幾秒。
9月的一個晚上，唐納德站在他公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桌上放著埃迪剛送來的最新版效果圖——比第一版更精細，更具體，更真實。
電話響了，是科恩。
“我聽說你最近很忙。”科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貫的沙啞和笑意。
“我在建東西。”唐納德說。
“我知道?！笨贫髡f，“我聽說你把那些圖紙給規(guī)劃委員會的副手看了。我還聽說，他開始相信了?！?br/>唐納德沒有說話。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遠處，哈德遜河的水面倒映著新澤西的工業(yè)光點。
“羅伊，”唐納德終于開口，“你說過，最大的籌碼不是金錢，而是讓人相信你手握籌碼的能力?！?br/>“我說過?！?br/>“我現(xiàn)在明白了。”唐納德說，“但還有一件事?！?br/>“什么？”
“讓人相信你手握籌碼，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你真的要去贏下那個籌碼。圖紙不是建筑，故事不是現(xiàn)實。你必須在某個時刻，把那個‘相信’變成事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科恩笑了，那笑聲里有某種罕見的東西——也許是驚訝，也許是欣慰，也許只是一個老牌賭徒對新一代玩家的認可。
“你現(xiàn)在可以畢業(yè)了，唐納德?！笨贫髡f。
電話掛斷。
唐納德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城市。他的目光越過中央公園，越過那些他童年時覺得遙不可及的摩天樓，落在西區(qū)的方向——那片鐵軌，那片廢墟，那片即將被他的故事覆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