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家連年虧損、銷售額腰斬、連線下門店都要全部關停的賣鞋公司，你要怎么做才能讓公司股價在一天之內(nèi)原地起飛，暴漲 700%？

答案是：停止賣鞋，然后大聲喊出那五個擁有起死回生魔力的字母：AI+GPU。

現(xiàn)實充滿了黑色幽默小說里的橋段，曾經(jīng)被譽為「硅谷足力健」、深受科技大佬喜愛的環(huán)保跑鞋品牌 Allbirds，在經(jīng)歷了災難性的業(yè)績滑坡后，做出了一項違背常理的決定：

他們不僅以 3900 萬美元的跳樓價賤賣了自己的品牌和核心資產(chǎn)，還要拿著新融來的 5000 萬美元，轉(zhuǎn)身變成一家名為「NewBird AI」的算力公司。

按照官方的宏大敘事，他們要成為「一家完全集成的 GPU 即服務（GPUaaS）和 AI 原生云解決方案提供商」。

消息一出，沉寂已久的 Allbirds 股票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種興奮劑，開盤即暴漲，盤中一度飆升 721%，公司市值約為 1.845 億美元，而就在前一天收盤時，它的總市值還不過區(qū)區(qū) 2100 萬美元，每股股價徘徊在 3 美元以下。

在 AI 浪潮席卷全球的今天，我們見過太多跟風炒作的故事，但 Allbirds 依然讓人覺得荒謬不已。當一家連鞋底都做不好的公司，開始教人怎么訓練大模型時，這場 AI 狂歡，或許已經(jīng)來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硅谷曾經(jīng)最酷的鞋，是如何跌落神壇的

要理解這場鬧劇的荒誕程度，我們得先短暫回顧一下 Allbirds 曾經(jīng)的輝煌。

十年前，Allbirds 憑借一款名為 Wool Runner 的羊毛跑鞋橫空出世。在那個極簡主義和環(huán)保敘事大行其道的年代，它精準地踩中了硅谷精英們的審美痛點。

沒有顯眼的 Logo，號稱「世界上最舒服的鞋」，采用美利奴羊毛和甘蔗提取物制造——穿上它，你仿佛就擁有了和史蒂夫·喬布斯一樣特立獨行的靈魂。

從拉里·佩奇到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名人們的免費帶貨讓 Allbirds 迅速破圈。2021 年，它頂著「環(huán)保科技公司」的光環(huán)成功 IPO，市值一度逼近 40 億美元。

但潮水退去，裸泳者終將現(xiàn)身。

當消費者的新鮮感褪去，Allbirds 暴露出了致命的短板：產(chǎn)品單一、耐用性差、款式缺乏創(chuàng)新。人們很快發(fā)現(xiàn)，這雙號稱科技感滿滿的鞋，穿久了不僅容易變形，還會在大腳趾處磨出一個尷尬的洞。

2022 年至 2025 年間，Allbirds 的銷售額斷崖式下跌了近 50%，從 2.98 億美元萎縮至 1.52 億美元，其始終未能實現(xiàn)盈利，股價也從巔峰期的近 30 美元一路跌入幾美分的「仙股」深淵。

今年 2 月，Allbirds 關閉了全部美國全價門店，徹底放棄了線下陣地。

走投無路之下，Allbirds 于 3 月 30 日宣布，將以區(qū)區(qū) 3900 萬美元的價格，把公司名稱、知識產(chǎn)權(quán)和剩余的鞋履業(yè)務資產(chǎn)，打包賣給品牌管理公司 American Exchange Group。后者旗下還管理著 Aerosoles 和 Ed Hardy 等品牌。

一個估值曾高達 40 億美元的獨角獸，最終落得個被「論斤賤賣」的下場。

至此，「Allbirds」這個名字已經(jīng)屬于別人了。繼續(xù)賣鞋的事，交給 American Exchange Group 去操心。而那個被掏空了一切實體業(yè)務、只剩下納斯達克上市資格的空殼，則握在管理層手里，等待一次新的機會。

脫去了鞋履業(yè)務的沉重外殼后，管理層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居然還捏著一個在如今市場上最值錢的東西——一個干凈的、合法的、可以直接用來炒作的上市公司殼資源。

賣完鞋，他們決定去搶 GPU 租賃的生意

在甩賣資產(chǎn)后不到三周，Allbirds 的現(xiàn)任 CEO 喬·維納喬（Joe Vernachio）拋出了一個驚天計劃：他們從一位神秘的匿名投資者那里籌集了 5000 萬美元，準備將這個空殼公司改名為 NewBird AI。

在官方的新聞稿中，他們使用了最高規(guī)格的互聯(lián)網(wǎng)黑話來包裝這個計劃：

「NewBird AI 將利用初始資金收購高性能 GPU 資產(chǎn)……滿足客戶對專用 AI 計算能力的需求。」

「全球企業(yè)對 AI 算力的需求空前高漲，而北美數(shù)據(jù)中心的空置率已降至歷史新低，高端硬件的采購周期不斷延長?！?/p>

「我們將采購高性能、低延遲的 AI 計算硬件，通過長期租賃協(xié)議，填補超大規(guī)模云廠商無法覆蓋的市場空白?！?/p>

更耐人尋味的，是他們向股東提交的章程修正案。

由于擬議中的 AI 算力業(yè)務「較少關注環(huán)境保護這一公共利益」，管理層正式請求股東批準刪除公司章程中一切關于「為環(huán)境保護公共利益而運營」的相關表述。那個當年靠著綠色環(huán)保故事打動投資者的 Allbirds，連最后一塊遮羞布也要摘掉了。這一切將提交至 5 月 18 日的股東大會進行表決，屆時原有股東還將獲得一筆特別股息作為補償。

乍一看，Allbirds 轉(zhuǎn)型的邏輯似乎很通順。畢竟現(xiàn)在全宇宙最稀缺的資源就是算力，OpenAI 和 Anthropic 們?yōu)榱藸帄Z GPU 恨不得打破頭。但稍加思索，你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的巨大割裂感。

這可是算力租賃市場啊！這是一個由亞馬遜 AWS、微軟 Azure 和 Google Cloud 統(tǒng)治的萬億美元級戰(zhàn)場。即使是那些專門做 GPU 租賃的垂直新貴（如 CoreWeave），其融資金額也是動輒幾十上百億美元起步。

NewBird AI 手里只有可憐的 5000 萬美元。在當前的市價下，這點錢甚至不夠買半個機房的高端 GPU 集群，更別提后續(xù)高昂的電力成本、冷卻設施和網(wǎng)絡帶寬維護費了。

更關鍵的是，一家做羊毛鞋起家的公司，到底有什么底氣和技術儲備去管理極其復雜的 AI 數(shù)據(jù)中心？他們能解決 GPU 集群的低延遲互聯(lián)問題嗎？他們懂得如何優(yōu)化大模型訓練的并行計算嗎？

答案顯然是，他們什么都不懂，他們也不需要懂。

對于這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轉(zhuǎn)型」，沃頓商學院教授 Gad Allon 的評價可謂是一針見血：「把這稱為『轉(zhuǎn)型』（Pivot），簡直是太抬舉 Allbirds 了。」

在商業(yè)邏輯中，轉(zhuǎn)型意味著公司將現(xiàn)有的某些能力，比如技術、人才還是渠道都得重新部署到一個新的市場中。比如 Netflix 從租 DVD 轉(zhuǎn)型做流媒體，因為他們掌握了用戶的觀影偏好。

「但 Allbirds 在 AI 領域沒有任何能力。」Gad Allon 毫不留情地扯下了這塊遮羞布，「他們唯一擁有的，就是一個公開上市的資格。在目前的市場環(huán)境下，這居然成了唯一重要的資產(chǎn)?！?/p>

這并不是孤例。在科技圈的歷史上，每當一個超級風口出現(xiàn)時，總會伴隨著群魔亂舞的「僵尸品牌借尸還魂」現(xiàn)象。

比如數(shù)字媒體公司 BuzzFeed 宣布計劃采用 ChatGPT 協(xié)助內(nèi)容創(chuàng)作后，股價在兩天內(nèi)暴漲 307%，而且市場的亢奮維持了沒多久，等到分析師們開始追問商業(yè)模式的細節(jié)，股價便從高點迅速抹去 40%。

根據(jù) The Verge 報道，就在最近，同樣由 Chardan Capital（也是本次 Allbirds 交易的配售代理）操盤的另一筆交易中，制造 Evie 智能戒指的健康科技公司 Movano，突然宣布與一家名為 Corvex 的 AI 云計算公司合并。

在他們最新的合并公告中，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健康監(jiān)測」和「智能戒指」字眼被抹得一干二凈，取而代之的全是 AI 概念。因此，與其說 Allbirds 是為了解決什么「算力短缺」的行業(yè)痛點，更不如說這是一場利用上市公司的殼資源，精準收割市場情緒的資本游戲。

盡管邏輯上漏洞百出，但在 NewBird AI 宣布成立的那一天，市場依然一度用暴漲 700% 的真金白銀為它投下了贊成票。

為什么？因為在這個被 AI 敘事高度綁架的時代，散戶和投機者們正陷入一種極度的焦慮中。

他們害怕錯過下一個英偉達，害怕在這個人類歷史上最大的財富列車上找不到座位。于是，只要一個股票代碼旁邊沾上了「AI」、「GPU」或者「大模型」的邊，無論它的基本面爛到什么程度，都會有人愿意為了那萬分之一的暴富可能而買單。

過去，創(chuàng)業(yè)公司生產(chǎn)產(chǎn)品；現(xiàn)在，購買 GPU 才是最好的估值敘事。

對于 Allbirds 來說，賣掉那個千瘡百孔的鞋履品牌，換取一個在 AI 賭場里繼續(xù)搖骰子的機會，或許是管理層能做出的最「理性」的續(xù)命決策。

只是，當踏踏實實做好一雙能讓人穿得舒服的鞋，其價值竟然遠遠比不上畫幾張?zhí)摕o縹緲的 GPU 租賃藍圖。潮水終有再次退去的一天，到那時，不知道這家叫做 NewBird 的「算力巨頭」，下次又會尋找怎樣的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