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要聊的，是南宋詞人劉過的《唐多令·蘆葉滿汀洲》。

提到南宋的豪放詞，人們總會想到辛棄疾和陸游。劉過是辛棄疾的摯友，他的詞風也極盡慷慨悲壯，常被稱為“辛派”。但劉過和辛棄疾有著大的區(qū)別：辛棄疾好歹曾經(jīng)是個帶著五十騎兵劫營的真將軍，他品嘗過金戈鐵馬的滋味；而劉過，卻是一個考了一輩子科舉都沒中、終身未能一展抱負的“布衣”（平民）。

他空有一身武藝和滿腹的平戎之策，卻連走上戰(zhàn)場的資格都沒有。他的一生，就是在江湖上四處漂泊，靠著給達官貴人當幕僚、寫詩文來勉強糊口。

宋寧宗開禧元年（1205年），五十二歲的劉過流浪到了武昌（今武漢），登上了安遠樓（即南樓）。二十年前，他曾在這里和一群熱血青年飲酒賦詩，縱論天下；二十年后，他大夢初醒，發(fā)現(xiàn)自己老了，朋友散了，而那個支離破碎的國家，依然沒有收復一寸故土。

于是，他看著眼前的茫茫江水，寫下了這首被后世無數(shù)中年人引為絕唱的詞……

《唐多令·蘆葉滿汀洲》

劉過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

柳下系船猶未穩(wěn)，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賞析】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起筆兩句，劉過沒有寫任何宏大的風景，只有極其枯敗的底色。江中的小洲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冰冷的沙灘邊流淌著淺淺的江水。這是一個冷硬、毫無生機的深秋畫面?！皾M”和“寒”兩個字，不僅是寫自然界的溫度，更是劉過此時心境的直接投射。

接著，二十年，是一個人最寶貴的青壯年時光。二十年前在這里，他或許還指點江山，覺得收復中原指日可待，覺得自己一定能建功立業(yè)?？蛇@二十年他是怎么過的？是在一次次的落榜中，在權貴門下的寄人籬下中，在國家的節(jié)節(jié)敗退中，一天天被消耗掉的。重新站在這座樓上，面對著同樣的江水，這二十年的光陰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殘忍地吞噬了他所有的驕傲與熱血。

柳下系船猶未穩(wěn)，能幾日，又中秋。這是全詞在細節(jié)上最扎心的一句。他在柳樹下系小船，纜繩還沒有拴穩(wěn)。此時，他突然意識到，沒幾天就是中秋節(jié)了。

中秋節(jié)，本該是萬家團圓的日子。但對于一個流落異鄉(xiāng)、二十年居無定所的老人來說，節(jié)日的到來，就是對孤獨最殘酷的凌遲。船還沒停穩(wěn)，中秋又來催逼。這種在時間面前被驅(qū)趕著往前走、連喘息的余地都沒有的倉皇與狼狽，被這極其微小的一個動作刻畫得入木三分。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詞的下片，視角從眼前轉(zhuǎn)向了更深遠的歷史與人世。

他望向江對岸，黃鶴樓的舊址（斷磯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歲月連那些名勝古跡都能摧毀，何況是人呢？二十年前一起在這里喝酒的人，現(xiàn)在都在哪里？是死了，還是像他一樣在紅塵中茍延殘喘？這句問話注定沒有回答，江風吹過，只留下絕對的死寂。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這是封神的一句，讓人聽了久久不能忘懷，感慨時間與遺憾，風還是那年的風，月還是那年的月，唯獨那個會為一朵桂花駐足、為一杯酒開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少年，永遠留在了過去。

看著江上的秋色，劉過突然生出了一個極其強烈的念頭：我想去買上幾把桂花，打上幾壺好酒，坐著船去江上痛飲一番！這個念頭，像極了那個二十年前在這里狂歌痛飲的少年。他試圖用復制當年動作的方式，去把那個意氣風發(fā)的自己找回來。

在短暫的沖動之后，他停下了腳步，給出了最后六個字：“終不似，少年游。他終于承認，那份屬于少年的輕狂、那種對未來充滿無限可能的信念、那股覺得天下沒有自己辦不成的事的傲氣，已經(jīng)隨著那二十年的風雨，徹徹底底、永遠永遠地死去了。

你可以買到桂花，你可以買到酒，但你永遠買不回那個敢于做夢的時代，和那個在夢里閃閃發(fā)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