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叫李成，四十歲，坐在會議室長桌盡頭。

空調(diào)噴著白氣，玻璃墻映出外面寫字樓的燈。

桌邊圍了二十幾個人，都是親戚，手上都拿著公司的股份。

小舅子陳明坐我對面，手里轉(zhuǎn)著打火機(jī)。

他三十出頭，頭發(fā)梳得油亮。

他先開口。

“姐夫，”他說，聲音在會議室里撞，“上季度報表，大家都看了。 營收掉三成，庫存壓了八個月。 銀行那邊，聽說月底催款？ ”
我沒說話，翻手里報表。

紙頁嘩啦響。

我老婆陳靜坐他旁邊，低頭看指甲。

她今天涂了紅色指甲油，新做的。

上周她回娘家住了三天，回來時拎了個新包。

我沒問。

“自家親戚，關(guān)起門說話。 ”陳明身體往前靠，手肘撐桌上，“公司這樣，大家心里慌。 股價跌了半年，手里紙快變廢紙。 姐夫，你給個準(zhǔn)話，還能不能撐？ ”
我抬頭，看他眼睛。

“你說怎么撐。 ”
“斷臂求生啊。 ”他笑，露出牙，“不良資產(chǎn)，該割就割。 城西那個廠，設(shè)備老，地段偏，早該處理。 你舍不得，拖到現(xiàn)在，拖累整個盤子。 ”
旁邊幾個表親點(diǎn)頭。

二叔公咳嗽一聲。

“阿成，小明說得在理。 廠子留著，每天睜眼就是錢。 不如……轉(zhuǎn)手？ ”
“轉(zhuǎn)給誰。 ”我問。

會議室靜了一秒。

陳明又笑，往后靠進(jìn)椅背。

“巧了，我認(rèn)識個老板，做建材的，正想擴(kuò)生產(chǎn)線。 那廠子地皮加設(shè)備，他肯接。 價錢嘛……比市價低兩成，但現(xiàn)金結(jié)，快。 ”
我轉(zhuǎn)眼看陳靜。

她終于抬頭，和我對上眼，又馬上挪開。

她手指摳著桌沿，摳得發(fā)白。

我心里數(shù)數(shù)。

一，二，三。

數(shù)到七，我開口。

“低兩成，是多少。 ”
陳明報個數(shù)。

桌上有人倒吸口氣。

比預(yù)想的還低。

“這是趁火打劫！ ”坐我右手邊的老趙突然拍桌。

他是技術(shù)副總，跟我十五年。

“那廠里五條進(jìn)口線，光設(shè)備就值那個數(shù)！ 地皮白送？ ”
“老趙，別激動。 ”陳明擺手，“設(shè)備是值錢，可那是三年前。 現(xiàn)在新型號出來，你那老古董，誰要？ 當(dāng)廢鐵賣罷了。 人家肯打包，已經(jīng)看人情。 ”
老趙臉漲紅，要站起來。

我伸手按他手臂。

“所以，”我看著陳明，“你意思，廠子賣掉，回籠資金，解燃眉之急。 ”
“對！ ”陳明眼睛亮，“賣了廠，銀行款能還一部分，剩下?lián)稳齻€月。 這三個月，我們把主營產(chǎn)品線收縮，砍掉不賺錢的款。 我算了，能省三成開銷。 只要熬過今年，市場回暖，還有機(jī)會。 ”
他說得流暢，像背稿。

桌上親戚們交頭接耳，有人點(diǎn)頭，有人皺眉。

我等他們聲音低下去。

“賣廠的錢，”我問，“進(jìn)公司賬戶，還是按股份分。 ”
陳明愣一下。

“當(dāng)然進(jìn)公司賬……”
“進(jìn)了公司賬，下個月發(fā)工資、付貨款、還利息，兩個月燒光。 ”我打斷他，“然后呢。 再賣什么？ 城東倉庫？ 總部這層樓？ ”
“那……那是后話。 ”他聲音虛了點(diǎn)。

“不是后話。 ”我把報表合上，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突然靜，“賣廠是第一步。 第二步，裁老員工，砍研發(fā)費(fèi)用。 第三步，引入戰(zhàn)略投資，稀釋原始股。 第四步，公司轉(zhuǎn)型，做你那個建材朋友的下游代工。 我說得對嗎，陳明。 ”
陳明臉上笑容沒了。

陳靜猛地看我，眼神慌。

“姐夫，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趙吼出來，“你小子早跟外人串通好了！ 先壓價吃廠子，再逼公司裁員降本，最后引你那個什么老板進(jìn)來控股！ 當(dāng)我們是傻子？ ”
“趙叔！ 你血口噴人！ ”陳明站起來。

“我血口噴人？ 上個月你跟宏建建材的王總吃飯，在悅賓樓888包間，要不要我把菜單打出來？ ”老趙也站起來，脖子青筋暴起。

會議室炸了。

親戚們?nèi)酒饋?，吵成一團(tuán)。

拍桌子的，指鼻子的，喊安靜的。

我坐著沒動，看陳靜。

她嘴唇發(fā)抖，眼睛盯著我，像在問“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因?yàn)閻傎e樓888包間，是我常去的。

經(jīng)理是我的人。

吵了大概三分鐘。

陳明突然抓起茶杯，往地上砸。

“哐當(dāng)——”
瓷片炸開，茶水濺一地。

所有人停住，看他。

“好！ 好！ ”陳明喘氣，指著我，“李成，既然挑明了，我也不裝了！ 公司在你手里，就是死路一條！ 你守舊，固執(zhí)，不聽勸！ 當(dāng)年我爸把廠交給你，是讓你做大，不是讓你守成等死！ ”
他提到他爸，我岳父。

會議室更靜了。

幾個老輩低下頭。

“今天開股東會，就是大家做個決斷。 ”陳明從公文包里抽出份文件，摔桌上，“我，陳明，代表陳家百分之二十股份，提議啟動董事會改組程序！ 罷免李成的董事長職位！ ”
文件滑到我面前。

白紙黑字，底下有簽名，不止他一個。

我掃一眼，看見陳靜的名字，縮在角落里，字很小。

我抬頭看她。

她臉色慘白，整個人在抖。

“姐，”陳明轉(zhuǎn)身，聲音放軟，“你也是股東，你說話。 爸當(dāng)年給你留的股份，是讓你監(jiān)督姐夫，不是讓你跟著他一起沉船！ ”
所有眼睛盯住陳靜。

她張了張嘴，沒聲音。

手指把桌沿?fù)赋鲇∽印?/p>

“靜靜，”我終于開口，第一次在會上叫她名字，“你想我下臺？ ”
她眼淚掉下來，一顆顆砸在桌上。

“我……我不知道……阿成，公司真的不行了……我怕……”
“怕什么。 ”我問。

“怕負(fù)債……怕房子被抵押……怕孩子以后……”她說不下去，捂住臉哭。

親戚里有人嘆氣。

陳明嘴角彎起來。

我點(diǎn)點(diǎn)頭，從腳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打開，抽出另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看看。 ”我說。

陳靜愣愣地看著文件，沒動。

陳明皺眉，一把抓過去。

他翻了兩頁，臉色變了。

“這……這不可能！ ”他抬頭瞪我，“你哪來這么多錢收購散股？ ！ ”
我沒回答，看陳靜。

“你上周回娘家，不是只做了指甲，買了包。 你還見了你媽，你弟，你二舅。 他們手上零零碎碎的股份，加起來百分之五，你勸他們賣給你弟，對吧。 ”
陳靜瞪大眼，像見鬼。

“你……你監(jiān)視我？ ”
“不用監(jiān)視。 ”我說，“你二舅上個月住院，手術(shù)缺錢，打電話問我借二十萬。 我借了。 條件是，他手上百分之一的股份，簽了優(yōu)先轉(zhuǎn)讓協(xié)議給我。 他簽了。 ”
陳靜嘴唇發(fā)青。

“你媽，”我繼續(xù)說，“年初想換房，看中新區(qū)一套大平層，首付差八十萬。 我給了。 條件一樣，她手上百分之二的股份，優(yōu)先轉(zhuǎn)讓權(quán)給我。 她也簽了。 ”
我每說一句，陳明臉就白一分。

他瘋狂翻手里文件，手在抖。

“剩下的散股，”我看著陳明，“這半年股價跌，很多人想拋。 我讓老趙私下接觸，用我私房錢，一點(diǎn)點(diǎn)收。 市面上流動的百分之十，現(xiàn)在，都在我這里。 ”
我頓了頓，等他們消化。

“加上我原本的百分之四十，”我慢慢說，“我現(xiàn)在，總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
會議室死寂。

真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陳明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他退一步，撞到椅子。

“五……五十一？ ”他聲音劈了，“你……你哪來那么多私房錢？ 公司這德行，你工資都沒發(fā)全！ ”
我笑了。

今天第一次笑。

“誰說我只有公司。 ”我說。

02b
散會了。

親戚們一個個往外走，沒人說話。

腳步踩在地毯上，悶悶的。

陳明是最后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回頭看我一眼，眼神像刀子，但我沒接。

門輕輕關(guān)上。

會議室只剩下我，老趙，還有陳靜。

陳靜還坐在那兒，指甲摳進(jìn)掌心，摳出血絲。

她沒哭出聲，眼淚一直流。

老趙看看我，又看看她，嘆口氣，拍拍我肩膀，也出去了。

現(xiàn)在只剩我倆。

玻璃墻外，城市燈海亮起來，一片一片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下面車流。

尾燈連成紅線，往前淌。

“你什么時候開始的。 ”她聲音在后面，啞的。

“什么。 ”
“收股份。 設(shè)局。 算計(jì)我家里人。 ”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來。

我轉(zhuǎn)回身，靠著窗臺。

“去年十月。 銀行第一次抽貸的時候。 ”
“所以這半年……你都在演？ ”她站起來，椅子腿刮地板，刺耳響，“公司要破產(chǎn)，是演的？ 你半夜抽煙，嘆氣，睡不著，也是演的？ 李成，你看著我眼睛說！ ”
我看著她眼睛。

她眼睛紅得厲害，妝花了，黑眼圈露出來。

老了。

我突然想。

我們都老了。

“公司是要破產(chǎn)。 ”我說，“真的。 上季度營收掉三成，真的。 庫存壓八個月，真的。 銀行月底催款，也是真的。 ”
她愣住。

“那你哪來的錢收股份？ ”她往前走兩步，“私房錢？ 我們結(jié)婚十五年，你每筆賬我都知道！ 你哪來的私房錢！ ”
“房子。 ”我說。

“什么？ ”
“我們住的那套別墅。 三年前，我抵押了。 抵押給信托公司，套出現(xiàn)金。 ”我說得很平靜，“抵押合同，你簽過字。 當(dāng)時我說，公司周轉(zhuǎn)，短期質(zhì)押。 你信了，沒細(xì)看條款。 那份合同，其實(shí)是三年期全權(quán)抵押。 上月到期，我沒續(xù)。 信托公司已經(jīng)啟動處置程序。 ”
她像被打了一拳，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你……你抵押了房子？ ”她聲音發(fā)顫，“那是我爸留給我的……”
“是留給我們。 ”我糾正，“房本上有我倆名字。 你簽了字，法律上生效。 ”
“你騙我！ ”她尖叫起來，“你當(dāng)時說只是過橋！ 一個月就還！ 李成，你王八蛋！ 那是我家！ 孩子還在那里上學(xué)！ ”
“孩子學(xué)校，我去年就聯(lián)系好了私立寄宿。 下個月轉(zhuǎn)過去。 ”我說，“至于家……房子賣了，可以再買。 小點(diǎn)，舊點(diǎn)，但能住。 ”
她盯著我，像不認(rèn)識我。

過了很久，她突然笑出來，笑得肩膀抖。

“好……好……李成，你真行。 ”她抹把臉，“所以你早就計(jì)劃好了。 抵押房子，套現(xiàn)，暗中收購股份，等今天，等陳明跳出來，等所有親戚逼宮，然后你翻牌，拿走絕對控股權(quán)。 是不是？ ”
我沒否認(rèn)。

“為什么。 ”她問，“就因?yàn)槲业芟電Z權(quán)？ 你可以早跟我說！ 我可以攔他！ ”
“你攔不住。 ”我說，“你媽，你弟，你整個陳家，早就想拿回公司。 岳父當(dāng)年把廠交給我，他們不服氣，忍了十年。 現(xiàn)在公司出事，他們覺得機(jī)會來了。 你夾在中間，能怎么辦？ 選我，還是選你娘家？ ”
她答不上來，嘴唇哆嗦。

“我替你選了。 ”我說，“你選娘家。 你回娘家三天，不是訴苦，是幫你弟游說親戚。 你簽了那份罷免提議書。 陳靜，你親手簽的。 ”
她腿軟，滑坐到地上，裙子攤開一片。

她捂著臉，哭聲悶在手里，像受傷的動物。

我走過去，蹲下，離她一米遠(yuǎn)。

沒碰她。

“公司我會救活。 ”我說，“用我的辦法。 但以后，公司是我的。 陳家的人，可以留股份分紅，但不能再插手經(jīng)營。 你弟，我會踢出董事會。 你媽和你二舅的股份，既然賣給了我，錢我會照給，但從此跟公司無關(guān)。 至于你……”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我。

“你手上還有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說，“留著，每年拿分紅，夠你生活。 或者，我按市價收購，錢給你，你自由。 ”
“你要……跟我離婚？ ”她聲音碎成片。

“我沒說。 ”我站起來，俯視她，“但你還想跟我過嗎？ 在你簽罷免書的時候，在你幫陳明游說的時候，在你覺得我快沉船，想先跳船的時候。 ”
她哭得說不出話，搖頭，又點(diǎn)頭，又搖頭。

我走到桌邊，收拾文件。

一份份疊好，裝進(jìn)包里。

動作很慢，給她時間哭。

等她哭聲低了，我說：“今晚我住酒店。 明天，信托公司的人會來家里，評估房子。 你配合一下。 孩子那邊，我會打電話說。 你……自己保重。 ”
我拎起包，往門口走。

“李成！ ”她突然喊。

我停住，沒回頭。

“你恨我嗎？ ”她問。

我想了想，說：“不恨。 但也不信了。 ”
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燈很亮，照得地磚反光。

我一步步走，腳步聲在空廊里回蕩。

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金屬門映出我的臉。

疲憊的，嘴角繃緊的，但眼睛里有光。

很久沒有的光。

電梯來了，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我走進(jìn)去，按了一樓。

門緩緩關(guān)上，把那個亮得刺眼的走廊，和她壓抑的哭聲，關(guān)在外面。

03c
酒店房間在二十八樓。

窗戶很大，看出去，半個城市都在腳下。

我脫了西裝外套，扯掉領(lǐng)帶，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盞圓燈，關(guān)著。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老趙。

“李總，陳明剛給我打電話，罵了半小時。 ”老趙聲音壓著笑，“說你陰險，說你早算計(jì)他。 我聽著，挺爽。 ”
“他手上股份，還多少。 ”我問。

“百分之二十，硬骨頭。 但他現(xiàn)在慌，他怕你真把公司救活，他那點(diǎn)股份以后值錢，舍不得賣。 又怕公司真死，他血本無歸。 兩頭堵。 ”
“那就讓他堵著。 ”我說，“明天開始，你去做幾件事。 第一，聯(lián)系宏建建材那個王總，告訴他，城西廠子我不賣了。 但可以談合作，他出訂單，我們代工，利潤三七開，我們七。 ”
“他肯？ 他本來想吞廠子。 ”
“他肯。 他手上訂單積壓，自己生產(chǎn)線吃不下。 找別家，質(zhì)量沒我們穩(wěn)。 拖一天，他虧一天錢。 你態(tài)度硬點(diǎn)，他會妥協(xié)。 ”
“明白。 第二件？ ”
“第二，約銀行信貸部的劉主任，明晚吃飯。 地方定好點(diǎn)的，開兩瓶好酒。 ”
“李總，我們月底欠他們?nèi)f，這飯……”
“這飯是告訴他，公司死不了。 我手上有錢，能還利息。 本金，我要展期一年。 條件可以談，抵押物我可以再加。 ”
“加什么？ 房子你不是……”
“我岳父老家還有塊地，荒著，在我名下。 當(dāng)年他贈予的，手續(xù)干凈。 評估價夠抵兩千萬。 你明天上午先去辦個初步評估報告，吃飯時帶上。 ”
老趙沉默幾秒。

“李總，你這是……把陳家祖產(chǎn)也押上了？ ”
“押。 ”我說，“賭贏了，地還是我的。 賭輸了，大家一起死。 陳家的人不是想逼我嗎？ 我拉他們一起上桌。 ”
老趙吸了口氣。

“行，我干。 第三件？ ”
“第三，”我坐起來，看著窗外，“聯(lián)系媒體，放消息出去。 就說我們公司研發(fā)出新型節(jié)能配件，已經(jīng)通過測試，下季度量產(chǎn)。 客戶訂單，已經(jīng)排到明年中。 ”
“可我們哪來的新型……”
“有。 ”我打斷他，“技術(shù)部老吳，三年前就在偷偷搞。 我私下給他撥過錢，項(xiàng)目代號‘燈塔’。 上個月，他跟我說，成了。 樣品性能超國標(biāo)百分之三十，成本還低兩成。 我一直壓著沒發(fā)布，等今天。 ”
老趙在電話那頭，半天沒吭聲。

最后，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李總……你藏了多少手？ ”
“夠活。 ”我說，“去吧。 抓緊辦。 ”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夜很深，城市燈光像一片發(fā)光的海。

遠(yuǎn)處江面上，有船在走，拖出長長的波紋。

手機(jī)又震。

這次是短信，陌生號碼。

“李總，我是宏建王建國。 陳明跟我說了些事，我想，我們可能有誤會。 明天方便見面聊聊嗎？ 時間地點(diǎn)您定。 ”
我盯著屏幕，沒馬上回。

過了三分鐘，我打字：“明天下午三點(diǎn)，公司樓下咖啡廳。 只談合作，不談收購。 ”
發(fā)送。

幾乎秒回：“好。 期待見面。 ”
我放下手機(jī)，去浴室沖澡。

熱水打在身上，皮膚發(fā)紅。

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絲，但腰板是直的。

洗完出來，擦頭發(fā)，門鈴響了。

我看貓眼，外面站著個服務(wù)員，推著餐車。

“李先生，您太太吩咐送來的夜宵。 ”服務(wù)員說。

我開門。

餐車上有個砂鍋，蓋子蓋著，邊上是一碟青菜，一碗米飯。

砂鍋蓋子一掀，熱氣撲出來，是雞湯，黃澄澄的，飄著枸杞紅棗。

“太太說，您胃不好，晚上喝點(diǎn)熱的。 ”服務(wù)員遞上筷子。

我接過，沒說話。

服務(wù)員推車走了。

我關(guān)上門，把餐車?yán)讲鑾走叄隆?/p>

雞湯很香，是老家做法，雞油撇得干凈，湯清味濃。

我舀一勺，喝下去，胃里暖起來。

想起剛結(jié)婚那年，我熬夜加班，胃疼。

陳靜不會做飯，但跑去跟我媽學(xué)煲湯。

第一次煲，水放少了，糊了底，她急得哭。

后來學(xué)會了，常煲。

再后來，公司做大了，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家里請了阿姨，很久沒喝她煲的湯。

我一口一口喝，把一整碗湯喝完，米飯吃了一半。

青菜沒動。

吃完，我拿起手機(jī)，找到陳靜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后按滅屏幕。

躺回床上，關(guān)燈。

黑暗涌上來，包裹住整個房間。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一晃一晃。

我閉上眼，腦子里過明天的安排：見王總，壓合作條件；晚上和劉主任吃飯，談?wù)蛊冢幻襟w消息放出去，股價會反彈；老吳那邊，要催他盡快準(zhǔn)備量產(chǎn)材料……
想著想著，睡意上來。

半夢半醒間，聽見手機(jī)震，沒理。

又聽見門鈴響，很輕，一下，兩下。

我睜眼，看門縫底下，有光影晃過，像有人站在外面。

我沒動。

過一會兒，光影沒了，腳步聲走遠(yuǎn)。

翻個身，繼續(xù)睡。

這次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