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先后收押過上百號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從1948年到1975年，一批接一批得到特赦離開，唯獨黃維，硬得像一塊焊死在墻里的鐵板，怎么撬都不動。整整二十七年，他從四十四歲熬到七十一歲，黑發(fā)熬白了頭，連管教都不得不說，他是最難改造的一個，也是最讓人服氣的一個。

黃維剛被俘的時候，撂下過一句硬話，說自己還沒擺開陣勢就被抓，有本事拉開架勢重新打一回。這話傳到毛主席耳朵里，主席只回了一句，不是我們怕，是中國人民禁不起再打了。

黃維出生在江西貴溪的農(nóng)家，小時候父親早走，窮得差點讀不起書。好不容易讀到高小，他為了省學費考了師范，還在這里認識了改變他一生的學長方志敏。畢業(yè)之后他回鄉(xiāng)當小學老師，因為在課堂上講共產(chǎn)主義，被當?shù)剜l(xiāng)紳聯(lián)手趕走。走投無路的黃維，是方志敏幫他牽線，考入了黃埔軍校第一期。

黃埔一期藏了多少后來的名將，陳賡、杜聿明、宋希濂都是他的同班同學。后來國共分裂，黃維選了跟著蔣介石走，和昔日引路的恩人、同窗分道揚鑣。方志敏被捕犧牲后，黃維在國民黨一路升遷，三十歲就當上了師長。

黃維這人是出了名的軸，說他是書呆子一點不冤枉，平日里溫文爾雅說話文縐縐，打起仗來卻拼得像不要命的瘋子。1937年淞滬會戰(zhàn)爆發(fā)，黃維本來在德國留學，他直接中斷學業(yè)回國，接了六十七師師長的位置去守羅店。

羅店后來被叫做血肉磨坊，日軍飛機大炮坦克輪著沖，黃維帶著部隊硬守了整整一周。打到最后三個團長一死兩重傷，師部除了電報員，連文書炊事員都拿槍上了陣地，戰(zhàn)后整編，活下來的人連一個團都湊不齊。

這一仗黃維打出了名，也落了指揮死板的評價，可蔣介石偏就吃他這一套。打完仗蔣介石專門在官邸接見他，還送了一張自己的簽名照，題字寫的是“培我將軍”。黃維本來字悟我，就因為蔣介石這一個筆誤，他直接把自己的字改成了培我，這份知遇之恩，他記了一輩子。

1948年淮海戰(zhàn)役前，蔣介石臨危點將，把已經(jīng)離開一線多年、在后方搞軍官培訓的黃維拉出來當十二兵團司令。黃維其實不想打內(nèi)戰(zhàn)，他后來自己也說，抗戰(zhàn)結(jié)束沒人想打仗?？墒Y介石說這仗非打不可，他是自己的校長長官，黃維就扛著命上去了。

結(jié)果半路上部下廖運周臨陣起義，直接把他的突圍計劃攪得稀碎，十二兵團被圍在雙堆集，彈盡糧絕之后黃維被俘，這一年他四十四歲。

進了功德林，黃維馬上成了管教最頭疼的刺頭。別的戰(zhàn)犯多多少少配合改造，寫檢查談體會，他倒好，全程不配合，走路永遠挺著腰桿保持將軍派頭，還專門留著胡子說，國民黨時期留的胡子，不能在共產(chǎn)黨監(jiān)獄里剃掉。讓他讀指定書寫心得，他直接回四個字，無罪可悔，從頭到尾都硬剛。

黃維那時候一門心思撲在造永動機上，申請研究條件被拒，還托張治中把研究報告帶給中科院。中科院明確說永動機早就被科學證明不可能，勸他別白費力氣，他偏不信邪，說自己就是能造出來。后來轉(zhuǎn)到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領(lǐng)導干脆遂他的意，調(diào)了技術(shù)人員撥了經(jīng)費，按他的圖紙造出了樣機，結(jié)果機器轉(zhuǎn)了沒幾圈就停了，黃維沉默半天，嘴上還是不服軟。

黃維在里面硬剛了二十七年，外面有個女人足足等了他二十七年。黃維妻子蔡若曙是杭州姑娘，黃維被俘后蔣介石對外說他已經(jīng)殉國，還開了追悼會，蔡若曙信以為真帶著四個孩子去了臺灣。后來她越想越不對，偷偷回大陸打聽，確認黃維還活著，二話不說帶著孩子經(jīng)香港回了大陸，在上海當抄寫員養(yǎng)家，就等著丈夫出來。

這一等就是二十七年，多少人勸她改嫁，組織也勸過，她愣是不肯。1956年第一次獲準去功德林探監(jiān)，她帶著女兒哭著勸黃維好好改造，沒想到黃維直接勃然大怒，說她們叛變了，是來幫共產(chǎn)黨做說客的，蔡若曙哭著回了家。杜聿明第一批特赦走了，王耀武宋希濂都走了，黃維就是不肯松口。

其實黃維也不是鐵石心腸，當年他得了五種結(jié)核，肺結(jié)核、腹膜結(jié)核等等占全了，整個人快沒了氣。功德林直接送他去最好的醫(yī)院，周總理聽說之后還特批動用外匯從香港買藥，治了四年才把他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黃維后來自己也承認，要是在國民黨時候，他這個身份也早就死了，可那時候他還是拉不下臉低頭。

1975年最后一批戰(zhàn)犯全部特赦，黃維終于走出了關(guān)了他二十七年的大門。蔡若曙帶著長大成人的孩子們早早在北京等他，這個硬了一輩子的老頭，對著等了自己二十七年的妻子，反反復復只說了三個字，對不起?？上Ф吣甑母糸u哪能說消就消，黃維出來之后還放不下永動機研究，脾氣依舊古怪，1976年蔡若曙趁他不注意投河自盡，團圓了還不到一年。

黃維特赦的消息傳到臺灣，那邊很快拋來了橄欖枝，說只要黃維愿意去第三地，就按中將軍銜給他補二十七年的薪水，那是一筆不小的巨款，換個人說不定就動心了。黃維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他說共產(chǎn)黨對我有恩，沒殺我，還把我家人照顧得很好，兒女都受了教育，第三地我是不會去的。

后來黃維去江西參觀革命烈士紀念館，翻名冊看到很多自己當年的老師同學，執(zhí)意要去拜謁方志敏的墓。誰勸他改天都不聽，非要當天去。站在方志敏的墓碑前，這個硬了二十七年沒掉過淚的老頭，眼眶直接濕了，鞠了三個躬站了好久，說對不起方大哥，當年你指引我走正路，我前半生卻給反動派賣命，對不起你。

晚年黃維在全國政協(xié)文史委工作，編淮海戰(zhàn)役的相關(guān)資料，他說國民黨那邊叫徐蚌會戰(zhàn)，要是用國民黨視角寫就得加上這個注，不然他就不寫，最后大家折中加了注，他才同意動筆。八十二歲的時候他還專門重返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非要住當年自己住過的二號監(jiān)室，說這里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

后來臺灣邀請他去訪問，他很高興答應，不是去定居，是想去看看舊友的墓，為兩岸和解做點事，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出發(fā)。結(jié)果臨出發(fā)前黃維突發(fā)心臟病去世，終年八十五歲，他手邊還放著一份沒提交的提案，內(nèi)容是幫原國民黨中下級軍官落實政策。

海峽兩岸都給他辦了告別儀式，黃維這一輩子，軸是真軸，硬也是真硬，他記著蔣介石的知遇之恩，記著陳誠的提拔，也記著共產(chǎn)黨的不殺之恩，誰都不辜負，到最后活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參考資料：

中國文史出版社 從戰(zhàn)犯到公民——原國民黨將領(lǐng)改造生活的回憶

鳳凰衛(wèi)視 冷暖人生

中國文史出版社 將軍決戰(zhàn)豈止在沙場

全國政協(xié)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 文史資料選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