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2年深秋，村口塵土里停著锃亮的黑色小轎車，離家十年的大伯回來了。他沒進門，繞著我家土坯房轉(zhuǎn)了三圈，指尖撫過斑駁墻皮，紅了眼眶。

我叫陳保田，1978年生在豫東平原的陳家村。這輩子見過最難忘的場面，就是大伯回鄉(xiāng)那天繞著我家房子轉(zhuǎn)圈的樣子。我爹總說，人這一輩子最金貴的不是錢，是危難時遞出去的那一口熱乎氣。

第一章 1982年的年關(guān)，三斤豬肉的分量

1982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剛進臘月，豫東平原就飄了三場大雪，白茫茫的雪把陳家村裹得嚴嚴實實，田地里的麥苗埋在雪底下，只露出一點點尖兒，村口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響，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

那是分田到戶的第二年，村里人的日子剛有了點盼頭，不再像以前吃大鍋飯那樣，一年到頭忙下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我家分了五畝地，我爹陳厚義是個出了名的實在人，種地肯下力氣，天不亮就往地里去，太陽落山了才扛著鋤頭回來，那一年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不止一倍，家里的糧缸終于滿了，不用再頓頓吃紅薯干摻野菜的窩窩頭了。

可即便如此，日子依舊緊巴得很。錢是硬通貨，在那個年代，農(nóng)民手里能攥住的活錢，少得可憐。一年到頭，也就靠著賣幾十斤紅薯干、幾斤棉花，或者攢下的雞蛋換點零錢，用來買鹽、買煤油、給孩子扯布做新衣服，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

而豬肉，更是那年月里頂頂金貴的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要憑肉票，一家四口人，一年到頭也就分那么幾張肉票，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舍得拿出來，去公社的食品站割上幾斤肉，給全家解解饞。對于我們孩子來說，過年能吃上一口帶肉的餃子，能啃上一塊帶油星的肉，就是一年到頭最大的盼頭。

我那年四歲，弟弟保平兩歲，兩個半大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肚子里缺油水，天天掰著手指頭數(shù)日子，盼著過年。每天都要追著我娘趙素珍問，娘，什么時候過年啊，過年是不是就能吃肉了？我娘每次都摸著我們的頭，笑著說，快了快了，等你爹把肉割回來，就過年了。

我爹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年，他攢了大半年，終于攢下了三張肉票，還有賣了六十斤紅薯干換的三塊二毛錢，就等著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去公社的食品站割肉。

小年那天，天還沒亮，我爹就起來了，揣著肉票和錢，裹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踩著厚厚的雪，往公社去。公社離我們村有八里地，雪天路滑，他走了快兩個小時才到，等他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午了，棉襖的肩膀上落滿了雪，眉毛和胡子上都結(jié)了霜，可懷里卻揣得嚴嚴實實的，像揣著什么寶貝一樣。

一進門，我爹就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打開油紙，一股肉香瞬間就飄滿了整個屋子。那是整整三斤豬肉，肥瘦相間，油光锃亮，是食品站最好的一塊肉。我和弟弟趴在桌子邊，眼睛瞪得圓圓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伸手想去摸，被我娘輕輕拍了一下手，說，別碰，這是過年吃的，現(xiàn)在碰臟了就壞了。

我爹看著我們娘仨，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說，今年收成好，割了三斤肉，大年三十包餃子，年初一燉肉，讓兩個娃吃個夠。我娘拿起油紙，又小心翼翼地把肉包好，踮著腳，掛在了房梁上，怕貓碰了，也怕我們兩個孩子偷偷摸。

我娘一邊掛肉，一邊跟我爹說，這肉留著，年三十剁餡包一半，剩下的一半，年初一燉了，給孩子們解解饞，再給你留一點，過年喝兩盅。我爹笑著點頭，說，都聽你的。

那幾天，我們家的空氣里，都好像飄著肉香。我和弟弟每天都要抬頭看好幾次房梁上的油紙包，心里盼著年三十快點來?？晌覀冋l也沒想到，這三斤我們?nèi)遗瘟艘徽甑呢i肉，最后，只留下了一斤。

變故發(fā)生在臘月二十八的夜里。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來，風(fēng)刮得院子里的老槐樹嗚嗚作響，窗戶紙被吹得呼扇呼扇的。我們?nèi)覄偝赃^晚飯，正坐在炕上烤火，我爹在給我和弟弟用木頭削陀螺，我娘在納鞋底，突然，院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還有一個沙啞的、帶著顫抖的聲音：“厚義，在家嗎？”

我爹手里的刻刀頓了一下，愣了愣，抬頭看向我娘，說，這聲音，怎么像我哥？

我哥，就是我大伯，陳厚仁。

我大伯是陳家長子，比我爹大三歲，那時候，他是我們村里少有的體面人。他讀過高中，懂機械，早年被招進了公社的農(nóng)機站當技術(shù)員，吃商品糧，拿工資，是十里八鄉(xiāng)都羨慕的對象。以前，大伯每次回村，都穿著干凈的中山裝，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點心糖果，給我們帶好吃的，村里人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陳技術(shù)員”。

可最近大半年，我們很少見到大伯了。偶爾聽村里人說，大伯出事了，具體什么事，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他好像欠了錢，農(nóng)機站的工作也丟了。我爹去公社找過他好幾次，都沒找到人，農(nóng)機站的人說，他早就不來上班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爹天天惦記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聽到這個聲音，我爹趕緊跳下炕，趿拉著鞋，跑去開院門。院門一打開，一股寒風(fēng)夾著雪灌了進來，門口站著的人，讓我爹瞬間就紅了眼眶。

那是我大伯。

可眼前的大伯，跟以前那個體面的陳技術(shù)員，完全判若兩人。他身上的中山裝破了好幾個口子，里面的棉襖露著棉絮，頭發(fā)亂糟糟的，上面落滿了雪，臉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嘴唇干裂得滲著血，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背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包袱，渾身都在發(fā)抖，像一片在風(fēng)雪里快要被吹落的葉子。

他身后，跟著我大伯母劉月娥，還有我的堂哥向陽，堂姐向紅。向陽那年七歲，向紅五歲，兩個孩子都裹著單薄的衣服，縮在大伯母身后，小臉凍得通紅，怯生生地看著院子里，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哥？”我爹喊了一聲，聲音都抖了，趕緊把他們拉進院子，關(guān)上院門，“你這是怎么了？這大半年你去哪了？我們找你都找瘋了！”

大伯看著我爹，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眼淚先掉了下來，一個三十七歲的大男人，當著弟弟的面，哭得渾身發(fā)抖。

進了屋，我娘趕緊給他們倒了熱水，讓他們坐在炕邊烤火，給兩個孩子捂手。大伯捧著熱水碗，手抖得厲害，熱水灑出來了都沒察覺。緩了好半天，他才終于開口，跟我們說了這大半年發(fā)生的事，也說了他為什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事情的起因，是一筆兩百塊錢的擔保。

1981年的時候，大伯一個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想做點小生意，倒賣一點農(nóng)產(chǎn)品，手里沒錢，要去信用社貸款兩百塊錢。那時候貸款需要擔保人，朋友找到了大伯，說就用他的工作擔保，三個月就還，絕對不會給他添麻煩。

大伯是個重情義的人，抹不開面子，再加上他覺得朋友是個靠譜的人，就答應(yīng)了，在擔保書上簽了字，用自己農(nóng)機站的工作做了擔保?？烧l也沒想到，朋友的生意賠了個底朝天，收上來的農(nóng)產(chǎn)品在路上翻了車，全爛了，不僅沒賺到錢，連本錢都賠光了。朋友一看欠了這么多錢，還不上，干脆卷著鋪蓋跑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人跑了，債務(wù)自然就落到了擔保人大伯的頭上。信用社天天催債，說要是還不上這兩百塊錢，就去公社告他，讓他丟了工作。兩百塊錢，現(xiàn)在看著不多，可在那個年代，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資，一個農(nóng)民辛辛苦苦干一年，都未必能攢下這么多錢。

大伯手里根本沒這么多錢，他那點工資，要養(yǎng)活一家四口，根本沒什么積蓄。他到處找親戚朋友借錢，可那時候大家都窮，誰也拿不出這么多錢。催債的天天上門，鬧得雞犬不寧，公社知道了這件事，很快就下了通知，把他從農(nóng)機站開除了。

鐵飯碗沒了，債務(wù)還在。催債的人放了話，說臘月三十之前，要是還不上錢，就把他送到派出所去，按詐騙處理。家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能搬的東西都被搬空了，連大伯母陪嫁的縫紉機都被拉走了，還是湊不齊這筆錢。

眼瞅著年關(guān)越來越近，催債的越來越兇，大伯走投無路了。他知道，再待在這里，不僅錢還不上，自己可能還要被抓進去，老婆孩子也跟著受牽連。唯一的辦法，就是跑，往南方跑，聽說南方改革開放了，機會多，能賺到錢，只要能賺到錢，就能把債還上，就能堂堂正正地回來。

他決定帶著老婆孩子，連夜南下，臨走之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親弟弟。他繞了很遠的路，躲過了催債的人，踩著大雪，走了十幾里地，回了陳家村，想跟弟弟告?zhèn)€別，也想看看弟弟一家，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面，都不好說。

“厚義，哥對不起你，”大伯說著，又哭了，“哥這輩子，沒做過什么虧心事，就這一次，瞎了眼，信錯了人，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了。今天來跟你告?zhèn)€別，我們一家四口，今晚就走，往南方去，能不能活下來，能不能混出個人樣，都不知道。要是我這輩子回不來，你就當沒我這個哥……”

“哥！你說什么渾話！”我爹打斷了他的話，眼眶紅得厲害，“什么叫回不來？你是我親哥！一家人，哪有說這種話的！”

我爹坐在炕沿上，半天沒說話，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煙鍋里的火星在昏暗的煤油燈底下，一閃一閃的。屋里很安靜，只有外面風(fēng)雪的聲音，還有兩個孩子壓抑的抽泣聲。

我娘坐在旁邊，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給兩個孩子往手里塞了兩塊紅薯干。我知道，我娘心里也不好受，看著大伯一家落難成這個樣子，誰心里都不好受。

過了好半天，我爹把旱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身，抬頭看向房梁上掛著的那個油紙包。他搬了個凳子，踩上去，把那個油紙包拿了下來，放在桌子上，慢慢打開。

肥瘦相間的豬肉，還帶著一點點涼氣，油光锃亮，肉香瞬間又飄滿了屋子。向陽和向紅兩個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肉，偷偷咽著口水，卻不敢說話。

我爹拿起旁邊的菜刀，比了比，一刀下去，把那塊肉分成了兩份，一份大，一份小。大的那份，足足有兩斤重，小的那份，只剩一斤了。

他拿起那張干凈的油紙，把那兩斤豬肉仔仔細細地包好，遞到了大伯面前。

“哥，”我爹的聲音很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肉你拿著。路上遠，天寒地凍的，你和嫂子，還有兩個孩子，不能餓著肚子趕路。過年了，就算在路上，也得吃口熱乎的，吃口肉。”

大伯看著遞到面前的油紙包，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我爹，又看了看那塊肉，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連連擺手：“不行！厚義！這不行！這是你們?nèi)疫^年的肉！兩個孩子盼了一整年了！我不能要！絕對不能要！”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我爹把油紙包硬塞到了大伯手里，“你是我哥！你落難了，我當?shù)艿艿?，不能看著你帶著嫂子和孩子，餓著肚子去闖天下！不就是兩斤豬肉嗎？我們家還有一斤，夠過年了！孩子們少吃一口，餓不死！可你們在路上，沒口吃的，是真的會出事！”

大伯捧著那包豬肉，手抖得厲害，眼淚噼里啪啦地掉在油紙上，暈開了一個個濕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我爹又轉(zhuǎn)身，從炕席底下，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打開來，里面是一沓毛票，還有幾張一塊、兩塊的紙幣，最大的一張，是五塊的。那是我爹賣了六十斤紅薯干，剩下的錢，還有我娘攢了大半年，賣雞蛋換的錢，一共十五塊，本來是準備給我和弟弟扯布做新衣服，再買兩掛鞭炮過年用的。

我爹把這十五塊錢，也全部塞到了大伯手里。

“哥，這錢你也拿著?！蔽业f，“路上要坐車，要吃飯，沒錢寸步難行。這點錢不多，是我們?nèi)业囊稽c心意，你拿著，路上應(yīng)急用。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的，手里有點錢，心里也有底?！?/p>

這下，大伯再也撐不住了。

他手里捧著豬肉和錢，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我爹和我娘面前，對著他們，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fā)出咚咚的聲音。

“厚義！素珍！”大伯嚎啕大哭，哭得渾身都在抖，“哥這輩子，忘不了你們的恩情！今天你們給我的，不是兩斤豬肉，不是十五塊錢，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命！只要我陳厚仁還有一口氣在，將來我要是能混出個人樣，我一定加倍報答你們！要是我混不出人樣，我就不回來了，我沒臉見你們！”

我爹趕緊把他扶起來，紅著眼睛說：“哥，你說什么報答不報答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只要平平安安的，帶著嫂子和孩子，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強！等你混好了，就回來，家永遠在這里！”

我娘站在旁邊，偷偷抹著眼淚，轉(zhuǎn)身去了廚房，給大伯一家煮熱湯面。她從面缸里舀出了僅剩的白面，給每個人都煮了滿滿一碗，還在每個碗里，都臥了兩個雞蛋。那點白面，本來是準備大年三十包餃子用的，我娘一點都沒心疼。

那天夜里，雪越下越大，風(fēng)越刮越緊。大伯一家在我們家，吃了一頓熱乎的湯面，兩個孩子捧著碗，吃得狼吞虎咽，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那是他們幾個月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吃完飯后，天快亮了，大伯說，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被催債的人發(fā)現(xiàn)了，就走不了了。我爹幫他背著包袱，送他們一家四口去村口。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風(fēng)雪里。我爹站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雪落了他一身，他都沒動一下。

那時候的我，只有四歲，還不懂什么叫恩情，什么叫落難，什么叫兄弟情。我只知道，我們?nèi)遗瘟艘徽甑娜镓i肉，只剩了一斤，我和弟弟過年的新衣服，也沒了。我甚至有點委屈，有點不明白，我爹為什么要把那么多肉，那么多錢，都給了大伯。

我是很多年以后，才明白，1982年那個風(fēng)雪夜，我爹遞出去的那兩斤豬肉，那十五塊錢，到底有多重的分量。那不是簡單的肉和錢，是在一個人走投無路、快要掉進深淵的時候，伸出去的一雙手，是寒夜里的一團火，是能讓人撐著活下去的，全部的希望。

第二章 風(fēng)雪離人后，十年音訊兩茫茫

大伯走了，帶著一家四口，消失在1982年臘月的漫天風(fēng)雪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冰封的河里，連一點漣漪都沒留下，從此，杳無音信。

年關(guān)還是來了。

大年三十那天，我們家的院子里，沒有像往年那樣，飄著濃濃的肉香。房梁上掛著的，只剩了一斤豬肉。我娘把那斤豬肉，剁得碎碎的，摻了好多白菜，包了一頓素多葷少的餃子。

年夜飯的桌子上，只有一碗燉肉，里面沒幾塊肉，大多是蘿卜。我和弟弟拿著筷子，在碗里扒拉著找肉吃，我爹看著我們，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悶酒，眼睛看向窗外，外面還飄著雪，他的眼神里，全是對大伯的牽掛。

我娘給我爹碗里夾了一塊肉，說，別擔心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我爹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就是放心不下，他帶著嫂子和兩個孩子，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大年初一，村里的人都開始走親戚拜年，很快，大伯跑了的消息，就在村里傳開了。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私下里議論，說陳厚仁好好的鐵飯碗丟了，欠了錢跑了，真是可惜了。后來，不知道是誰，知道了我爹把家里過年的兩斤豬肉和僅有的十五塊錢，都給了大伯，村里的閑話，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得到處都是。

鄰居張淑芬，是村里出了名的愛嚼舌根，每天沒事就坐在村口的石頭上，跟村里的婦女們東家長西家短。那天我娘去井邊打水，正好碰到她，她拉著我娘的手，故作關(guān)切地說：“素珍啊，不是我說你，你們家厚義也太實在了吧？他大哥欠了錢跑了，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了，你們還把過年的肉和錢都給了他？你們一家四口不過年了？兩個孩子還小呢！我看啊，陳厚仁這一跑，肯定是不會回來了，你們這肉和錢，算是打水漂了，喂了白眼狼了！”

旁邊的幾個婦女也跟著附和，說就是啊，太傻了，親兄弟又怎么樣？人跑了，誰還記得你這點恩情？等他混好了，早就把你們忘了。

我娘聽了，沒跟她們爭辯，只是笑了笑，說，那是孩子他大伯，他落難了，我們當?shù)艿艿芟钡模荒懿还?。一家人，不說什么打水漂不打水漂的。說完，挑著水就回家了。

回到家，我娘把這些話跟我爹說了，我爹聽了，只是皺了皺眉頭，說，別聽她們瞎說。我自己的哥，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不聯(lián)系我們，肯定是遇到難處了，混不好，沒臉給家里寫信。

話是這么說，可我爹心里，還是天天惦記著大伯。

從大伯走了之后，我爹每天去公社趕集，都要去公社的郵電所看一看，問一問，有沒有從南方寄來的，給陳厚義的信。每次去，郵電所的人都搖頭，說沒有。我爹每次都失落地回來，卻從來沒放棄過，每個集日，都要去看一看，這一看，就是十年。

日子就像村口的河水，一天天，一年年，不緊不慢地流著。

1983年，一年過去了，沒有大伯的任何消息。

1984年，兩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村里的閑話，越來越難聽了。有人說，陳厚仁肯定是在外面餓死了，不然怎么會一點消息都沒有？有人說，他肯定是在南方發(fā)了財，當了大老板，早就把老家的窮弟弟忘了，不然怎么會連一封信都不寫？還有人說，當年他就是騙厚義的，就是想騙點錢和肉，跑路用的，根本沒想著回來。

這些話，時不時地就會傳到我們家耳朵里。我娘有時候夜里睡不著，會偷偷抹眼淚，不是心疼那兩斤豬肉和十五塊錢，是擔心大伯一家，不知道他們在外面，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

可我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也從來沒后悔過當年的決定。每次有人在他面前說大伯的閑話，他都會直接懟回去，說，那是我親哥，輪不到你們在這里說三道四。他就算一輩子不回來，他也是我哥，我當年幫他，不后悔。

每年過年，我爹都會多割一點豬肉，在桌子上多擺一雙碗筷，多倒一杯酒，說，這是給你大伯留的，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我和弟弟，也慢慢長大了，從不懂事的孩子，長成了上學(xué)的少年。我七歲上了小學(xué)，弟弟五歲也跟著我去了學(xué)校。我們兩個都很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學(xué)習(xí)都很刻苦，每次考試，都是班里的前幾名。

那十年，我們家的日子，過得依舊緊巴，甚至可以說，過得很艱難。

我爹我娘，都是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沒什么別的本事，只能靠著種那幾畝地，一分錢一分錢地攢，供我和弟弟上學(xué)。為了多賺點錢，我爹除了種地，還去村里的磚窯廠拉磚。

磚窯廠的活，是村里最苦最累的活。夏天，磚窯里的溫度能有四五十度，人進去，就像進了蒸籠一樣，汗流得像水一樣，連衣服都能擰出水來。冬天，天寒地凍的，搬磚的手凍得裂了口子，滲著血，一碰就疼。拉一車磚，從窯里拉到磚場，只能賺兩毛錢。我爹每天天不亮就去磚窯廠，半夜才回來，一天下來，能拉幾十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回到家，連筷子都拿不住。

我娘也沒閑著，除了種地，還要喂豬，養(yǎng)雞，紡線，納鞋底，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半夜才睡覺，從來沒歇過一天。她的手，常年累月地干活，變得粗糙不堪，布滿了老繭和裂口，冬天的時候，裂得深的口子，要用膠布粘起來，才能繼續(xù)干活。

那十年里，我們家遇到過好幾次坎，好幾次都快撐不下去了。

最險的一次，是1985年的夏天。

那年夏天，我爹在磚窯廠拉磚，突然肚子疼得厲害，疼得在地上打滾，滿頭大汗，臉色慘白。一起干活的人，趕緊把他送回了家，又去村里的衛(wèi)生室叫了醫(yī)生。醫(yī)生來看了，說，是急性闌尾炎，必須趕緊去公社的醫(yī)院做手術(shù)，不然穿孔了，就有生命危險。

可做手術(shù)，需要八十塊錢的手術(shù)費。

八十塊錢，在那個年代，對于我們家來說，就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家里所有的積蓄，加起來，只有不到十塊錢，根本不夠。我娘急得團團轉(zhuǎn)，眼淚都快流干了，挨家挨戶地去借錢。

可村里的人家，大多都不富裕，就算有富余的，也不肯借給我們。好多人都說，你們家大哥欠了一屁股債跑了，你們借了錢，拿什么還？萬一你們也跑了，我們找誰要去？還有人說，當年你們那么大方，把肉和錢都給了跑掉的白眼狼，現(xiàn)在怎么沒錢做手術(shù)了？

我娘跑了大半個村子，嘴都說破了，也只借到了五塊錢。她坐在院子里，看著疼得暈過去的我爹，抱著我和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還是村支書王貴和知道了這件事，他拿著自己攢了好幾年的退休金，一共八十塊錢，送到了我們家，說，趕緊把厚義送到醫(yī)院去，救人要緊！錢的事，以后再說！

我爹這才及時做了手術(shù)，撿回了一條命。

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我爹醒過來之后，看著我娘紅腫的眼睛，看著王貴和送來的錢，半天沒說話，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他不是疼的，是心里難受，覺得自己沒本事，讓老婆孩子跟著受委屈了。

那時候，村里又有人說閑話了，說，你看，當年厚義把錢和肉都給了他大哥，現(xiàn)在自己出事了，他大哥連個影子都沒有，真是不值當。

我爹聽了，依舊沒后悔。他只是跟我說，保田，你記住，人這一輩子，誰都有落難的時候。別人落難了，你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不求別人報答，只求自己問心無愧。你大伯是我親哥，我?guī)退旖?jīng)地義，就算他一輩子不回來，我也不后悔。

那時候的我，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慢慢懂事了，聽懂了我爹的話，也慢慢明白了，當年他為什么要把那兩斤豬肉給大伯。那不是傻，是情義，是刻在骨子里的，兄弟之間的血脈相連。

1989年，我上小學(xué)五年級，弟弟上三年級，開學(xué)的時候，要交學(xué)費，兩個人的學(xué)費加起來，一共三十六塊錢?？杉依?，實在拿不出這筆錢了。

那年夏天，豫東平原鬧了旱災(zāi)，地里的莊稼都快旱死了，收成減了一大半，賣糧食的錢，只夠買化肥和種子，根本沒剩下什么。我爹去磚窯廠拉磚，可磚窯廠那年生意不好，干了活，也結(jié)不到工錢。

眼看就要開學(xué)了，學(xué)費還沒著落，我和弟弟都急得睡不著覺，怕交不上學(xué)費，就不能上學(xué)了。我爹看著我們，心里著急，嘴上卻不說，只是每天天不亮，就騎著家里的那輛舊自行車，去幾十里外的縣城，找活干。

他在縣城的建筑工地上，找了個搬水泥的活，一天能賺三塊錢。他每天天不亮就騎車去縣城，半夜才騎車回來，一天干十幾個小時的活，中午就啃兩個自己帶的涼窩窩頭，喝一口自來水。

連續(xù)干了一個月，他終于攢夠了我們的學(xué)費?？赡翘焱砩?，他從縣城回來，剛進家門，就一口血吐了出來，栽倒在了地上。

我們都嚇壞了，趕緊叫醫(yī)生。醫(yī)生來看了，說，是勞累過度，傷了身子，沒什么大礙，就是必須好好休息，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爹躺在床上，看著我們，笑著說，沒事，爹不累，學(xué)費攢夠了，你們能上學(xué)了，爹就高興。

我看著我爹蒼白的臉，看著他手上磨出來的血泡，看著他累得直不起來的腰，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在心里發(fā)誓，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讓我爹我娘過上好日子。

那十年里，這樣的難事，我們家遇到過不止一次?？擅看危业夷锒家е?，撐了過來。他們從來沒跟人抱怨過，也從來沒后悔過當年幫大伯的決定。

每年過年，我爹依舊會在桌子上，給大伯留一雙碗筷，倒一杯酒。他總說，你大伯一定會回來的，他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時間一年年地過去，轉(zhuǎn)眼，就到了1992年。

十年了。

從1982年那個風(fēng)雪夜，大伯離開家，到1992年的深秋，整整十年的時間。

這十年里，中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遍了大江南北，連我們這個豫東平原的小村子，都有了變化。村里有人買了拖拉機，有人蓋了新的磚瓦房，有人去南方打工，賺了錢回來，成了村里的能人。

我們家的日子，也慢慢好了一點。我和弟弟都上了初中，學(xué)習(xí)成績依舊很好，是村里人人稱贊的好學(xué)生。我爹的身體，也慢慢養(yǎng)好了，不再去磚窯廠干重活了，家里種了幾畝棉花，收成不錯，手里也慢慢有了一點積蓄。

可我們家，依舊住著那三間土坯房。墻皮已經(jīng)斑駁脫落了，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屋頂?shù)耐咂?，也碎了好幾塊，一下雨就漏雨。門口的老槐樹，長得越來越粗了，枝繁葉茂的，像一把大傘，罩著我們家的院子。

這十年里，我們依舊沒有大伯的任何消息。

村里的人，早就不再議論大伯了，大家好像都已經(jīng)忘了，陳家村還有個叫陳厚仁的人，十年前，欠了錢，跑了，再也沒回來。只有我爹，依舊每個集日，都要去公社的郵電所，看一看，有沒有大伯的信。

我有時候會問我爹，爹，你說大伯，還會回來嗎？

我爹每次都會看著南方的方向，很堅定地說，會的，一定會的。你大伯是個重諾的人，他說過，混出個人樣，就會回來，他一定會回來的。

那時候的我，已經(jīng)十四歲了，上初中二年級，已經(jīng)是個半大的小伙子了。我心里其實也沒底，十年了，一點音訊都沒有，誰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樣了？是死是活？是真的混出了人樣，還是早就把我們忘了？

可我不敢說出來，怕傷了我爹的心。

我怎么也沒想到，就在1992年的這個深秋，那個我們盼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人，真的回來了。而且，他回來的那天，給整個陳家村，都帶來了巨大的震動。

第三章 1992年深秋，小轎車開進了村

1992年的深秋，玉米已經(jīng)收完了，麥子也種上了，地里沒什么活了，村里的人，大多都閑著，每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曬曬太陽，聊聊天，東家長西家短地打發(fā)時間。

那天是周五，我和弟弟放學(xué)回家，剛走到村口，就看到村口圍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里三層外三層的，把整個村口的路都堵死了。人群里，傳來一陣陣的驚嘆聲和議論聲，熱鬧得像趕集一樣。

我和弟弟都很奇怪，平時村口雖然也有人聊天，但從來沒圍過這么多人，這是出什么事了？

我們兩個擠開人群，往里一看，瞬間就愣住了。

村口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锃光瓦亮的，車身擦得一塵不染，能照出人的影子來。車頭的標志，是一個圓圈，里面三個尖角，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桑塔納，在那個年代，是只有當官的和大老板，才能坐得起的車。

那時候，我們村里，連拖拉機都沒幾輛，大部分人家，出行還是靠自行車，牛車，誰見過這么氣派的小轎車？別說我們村，就是整個公社，都沒幾輛。難怪全村的人都圍過來看，像看什么稀罕寶貝一樣。

人群里，議論聲此起彼伏。

“我的天！這是小轎車吧？得多少錢?。俊?/p>

“聽說這叫桑塔納，得十幾萬呢！咱們一輩子都賺不到這么多錢！”

“這是誰?。窟@么大的排場？開到咱們村來了？”

“是不是縣里的領(lǐng)導(dǎo)來視察了？趕緊去叫村支書！”

我和弟弟也擠在人群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輛小轎車，心里又好奇又驚訝，不知道車里坐的是什么人，為什么會開到我們這個窮村子里來。

就在這時候，小轎車的車門開了。

首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司機，他下車之后，恭敬地拉開了后面的車門。

然后，一個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里面是白襯衫，打著領(lǐng)帶，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腳上穿著一雙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體面和氣派。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面色紅潤，眼神沉穩(wěn)，站在那里，跟我們這些穿著打補丁衣服的村里人，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下車之后，站在車邊，抬頭看著我們村子，看著村里的土房子，看著村口的老槐樹，眼神里，帶著復(fù)雜的情緒，有感慨，有懷念，還有一點點激動，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話。

緊接著，車的另一邊，車門也開了，下來了一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女人，看著四十歲左右，氣質(zhì)溫婉，頭發(fā)燙得整整齊齊的，穿著皮鞋，看著就很體面。她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干凈時髦的衣服，男的看著十七八歲，個子很高，很沉穩(wěn)，女的看著十五六歲，長得很清秀，兩個人都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人群，看著村子。

村里人都看著他們，議論紛紛，沒人認識他們是誰。大家都在猜，這到底是哪里來的大老板，還是縣里來的領(lǐng)導(dǎo)？

就在這時候，人群里，擠過來一個老人，是村支書王貴和。他拄著拐杖，瞇著眼睛，盯著那個從車上下來的男人，看了好半天，突然，他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手里的拐杖都差點掉在地上，失聲喊了出來：

“你是……厚仁？陳厚仁？陳家的老大？”

那個男人聽到喊聲，轉(zhuǎn)過頭，看向王貴和，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了過去，握住了王貴和的手，聲音帶著激動：“王叔！是我！我是厚仁！我回來了！”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村口，瞬間就炸開了鍋！

陳厚仁！

那個十年前，欠了錢，帶著一家四口跑了的陳厚仁！那個大家都以為，要么餓死在外面，要么早就忘了老家的陳厚仁！竟然回來了！而且，是坐著這么氣派的小轎車回來的！看這個樣子，他是真的發(fā)財了！成了大老板了！

人群里的議論聲，瞬間就翻了天。

“我的天！竟然是陳厚仁！他回來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竟然真的回來了！”

“我的媽呀！他這是發(fā)大財了?。《甲仙Ｋ{了！”

“當年都說他是白眼狼，跑了就不回來了，沒想到人家真的混出個人樣來了！”

當年嚼舌根最厲害的張淑芬，擠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眼前西裝革履的大伯，臉上的表情，又驚訝又尷尬，半天沒說出話來。

大伯跟王貴和寒暄了幾句，又跟周圍的村里人，客氣地打了招呼，沒多停留，轉(zhuǎn)頭問王貴和：“王叔，我弟弟厚義家，還是在老地方嗎？”

“在！在！還是在村東頭的老宅子，沒變！”王貴和趕緊說。

大伯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跟司機說了一句：“開車，去村東頭?！?/p>

然后，他拉開車門，上了車。大伯母和堂哥堂姐，也跟著上了車。司機發(fā)動了車子，黑色的桑塔納，緩緩地開動，往村東頭，我們家的方向開去。

全村的人，都跟在車后面，浩浩蕩蕩的，像趕大集一樣。大家都想看看，這個發(fā)財了的陳老大，回到他弟弟家，會做什么。當年他落難的時候，他弟弟把全家過年的肉和錢都給了他，現(xiàn)在他發(fā)財了，會怎么報答他弟弟？

我和弟弟，也跟著人群，往家里跑。我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大伯回來了！那個我們盼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大伯，真的回來了！而且，他真的像我爹說的那樣，混出了人樣，回來了！

我一邊跑，一邊想，我爹要是知道大伯回來了，該有多高興啊！

很快，小轎車就開到了我們家的院門口，停了下來。

我們家的院子，還是那三間土坯房，墻皮斑駁，院子的籬笆墻，也有好幾個豁口，門口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的。跟锃亮的黑色小轎車比起來，我們家的土坯房，顯得格外破舊，格格不入。

車停穩(wěn)之后，車門打開，大伯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站在我們家的院門口，沒有進門，也沒有說話，就那么站著，看著眼前的三間土坯房，看著斑駁的墻皮，看著門口的老槐樹，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他的眼神，一點點地變了，從剛回來的激動，慢慢變成了復(fù)雜，變成了感慨，變成了酸澀，然后，眼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的眼睛里，流了下來。

他就那么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渾身都在微微發(fā)抖，像十年前那個風(fēng)雪夜里，站在我們家門口的那個落難的男人一樣。

周圍跟著過來的村里人，都安靜了下來，沒人說話，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就在這時候，大伯動了。

他抬起腳，慢慢地，沿著我們家的土坯房，走了起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一樣。他沿著房子的墻根，從院子門口，走到東邊的墻角，再轉(zhuǎn)到房子后面，再走到西邊的墻角，再轉(zhuǎn)回到院子門口。

一圈。

他沒有停下，又接著走了第二圈，依舊走得很慢，指尖輕輕撫過斑駁的墻皮，撫過墻根下的那個豁口，撫過房子后面，我爹當年種的那棵榆樹，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么，眼淚一直流，從來沒停過。

第二圈走完，他依舊沒有停下，又走了第三圈。

這一圈，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一樣。他走到門口老槐樹旁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伸出手，輕輕撫過老槐樹粗糙的樹干，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眼淚掉得更兇了。

三圈。

整整三圈。

他繞著我們家的三間土坯房，不緊不慢地，走了整整三圈。

周圍的村里人，都看呆了，議論聲又響了起來，嗡嗡的。

“他這是干什么啊？怎么不進門?。坷@著房子轉(zhuǎn)什么?。俊?/p>

“是不是發(fā)財了，嫌弟弟家的房子太破了，不想進門?。俊?/p>

“不能吧？當年他弟弟那么幫他，他怎么會嫌破？”

“那他繞著房子轉(zhuǎn)三圈是什么意思？難道是當年有什么過節(jié)，回來算賬的？”

“誰知道呢？這十年沒見，人肯定變了，有錢了，心思就不一樣了……”

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有好奇的，有猜測的，有說風(fēng)涼話的?？纱蟛孟袷裁炊紱]聽見，什么都沒看見。他的眼里，只有這三間斑駁的土坯房，只有這個院子，只有這棵老槐樹。

他繞著房子，走完了第三圈，重新站在了院子門口，看著院子里，依舊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那里，淚流滿面。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他，心里充滿了疑惑，也充滿了酸澀。我不知道，他為什么不進門，為什么要繞著我們家的房子，轉(zhuǎn)三圈。

我不知道，這三圈里，藏著他十年的苦難，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牽掛，還有十年的，沒齒難忘的恩情。

就在這時候，村口的小路上，傳來了腳步聲。

我爹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了。他剛?cè)サ乩?，給剛種上的麥子澆了水，滿身是泥，褲腿卷著，上面沾滿了泥點，身上穿著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褂子，臉上曬得黝黑，頭發(fā)上，還沾著幾片草葉。

他看到院門口圍了這么多人，看到了那輛黑色的小轎車，愣了一下，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他穿過人群，走到了院子門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西裝革履，淚流滿面的大伯。

我爹手里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眼前的大伯，嘴唇動了動，半天，才顫抖著，喊出了兩個字：

“哥？”

第四章 三圈轉(zhuǎn)圈的秘密，墻根下的十年心事

大伯聽到這一聲喊，猛地轉(zhuǎn)過身，看向我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

一個，是滿身泥土，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農(nóng)民，一個，是西裝革履，氣派體面的老板。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隔著十年的時光，隔著漫天的風(fēng)雪和千里的路程，終于，再次看到了彼此。

“厚義……”大伯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快步朝著我爹走了過去，我爹也快步迎了上來，兩個人，在院子門口，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嚎啕大哭。

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牽掛，十年的苦難，十年的等待，所有的情緒，都在這哭聲里，爆發(fā)了出來。

我爹一邊哭，一邊拍著大伯的背，說，哥，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大伯一邊哭，一邊說，厚義，哥對不起你！哥讓你等了十年！哥回來了！哥終于回來了！

周圍的村里人，看著這一幕，都安靜了下來。剛才那些說風(fēng)涼話的，嚼舌根的，都不說話了。好多上了年紀的老人，看著這兄弟兩個抱在一起哭，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爹和大伯，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娘聽到動靜，從屋里跑了出來，看到抱在一起哭的兄弟兩個，看到旁邊的大伯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大伯母快步走過來，拉住我娘的手，兩個女人，也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聲。十年的牽掛，十年的擔憂，都在這哭聲里，化作了滾燙的眼淚。

哭了好半天，兩個人才慢慢平復(fù)下來。我爹拉著大伯的手，上下打量著他，哽咽著說，哥，你瘦了，也老了，不過，你終于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大伯擦了擦眼淚，看著我爹，看著他黝黑的臉，看著他手上的老繭，看著他滿身的泥土，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說，厚義，哥對不起你，這十年，讓你受苦了。

“說什么傻話！”我爹拍了拍他的手，笑著說，“快進屋！進屋坐！走了這么遠的路，肯定累了！素珍，快燒水！給我哥和嫂子倒茶！”

我爹拉著大伯的手，往屋里走，大伯卻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頭對著身后的堂哥向陽和堂姐向紅，招了招手，說，向陽，向紅，過來，給你二叔二嬸磕頭！

向陽和向紅，趕緊走了過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我爹和我娘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二叔，二嬸，謝謝你們當年救了我們一家?！毕蜿柕穆曇艉艹练€(wěn)，帶著感激，“我爹跟我們說了，要不是你們，我們一家四口，早就活不下去了。”

我爹和我娘，趕緊把兩個孩子扶起來，我娘摸著兩個孩子的頭，紅著眼睛說，快起來，快起來，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都長這么大了，真好。

當年大伯走的時候，向陽才七歲，向紅才五歲，還是兩個怯生生的小孩子，現(xiàn)在，都長成了半大的小伙子和大姑娘了。

然后，大伯推開了我爹扶著他的手，后退了一步，當著全村人的面，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爹和我娘面前。

“哥！你干什么！”我爹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

“厚義，素珍，”大伯跪在地上，看著他們，眼淚又掉了下來，聲音無比鄭重，“這三個頭，是哥替我們一家四口，給你們磕的。當年要不是你們給我的那兩斤豬肉，那十五塊錢，我們一家四口，早就凍死餓死在南下的路上了，更別說有今天。這份恩情，哥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說完，他對著我爹和我娘，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fā)出咚咚的聲音，跟十年前那個風(fēng)雪夜里，一模一樣。

周圍的村里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發(fā)出了驚嘆聲。大家這才知道，當年的事，原來是這樣的。原來當年陳厚仁落難的時候，是他弟弟，把全家過年的肉和僅有的錢，都給了他，救了他們一家?，F(xiàn)在他發(fā)財回來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弟弟弟媳磕頭報恩。

好多人都忍不住說，真是個知恩圖報的漢子！厚義當年的好心，終于有好報了！

我爹趕緊把大伯扶起來，紅著眼睛說，哥，你這是干什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當年的事，都是我應(yīng)該做的！你是我親哥，我不幫你幫誰！快起來，進屋，外面冷！

大伯被我爹扶了起來，一家人，終于進了屋。

屋里還是老樣子，土炕，木頭桌子，幾把椅子，墻上貼著我和弟弟得的獎狀，雖然破舊，但是收拾得干干凈凈的。

大伯坐在炕沿上，看著屋里的一切，眼神里滿是感慨。十年了，屋里的樣子，幾乎沒什么變化，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娘給他們倒了熱茶，端來了瓜子花生，坐在旁邊，跟大伯母說著話，問著這十年，他們是怎么過來的。

大伯捧著熱茶，看著我爹，看著我娘，看著我和弟弟，終于，跟我們說了，這十年，他在南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也說了，他剛才，為什么要繞著我們家的房子，轉(zhuǎn)三圈。

1982年的那個風(fēng)雪夜，他帶著一家四口，離開了陳家村，一路往南走。

那時候，他身無分文，只有我爹給的那兩斤豬肉，和十五塊錢。天寒地凍的，路又不好走，他們不敢坐火車，怕被催債的人查到，只能坐那種最便宜的長途汽車，走走停停，一路往南。

那兩斤豬肉，他們一家四口，省著吃，每天切一點點，煮在菜里，給兩個孩子補補身子，整整吃了半個月，才吃完。那十五塊錢，他們一分錢都不敢亂花，只用來買最便宜的玉米面，和住那種最便宜的、四面漏風(fēng)的大車店。

走了整整一個月，他們終于到了廣州。

可到了廣州，他們才發(fā)現(xiàn)，這里根本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遍地是黃金。這里確實很繁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可這些繁華，跟他們這些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外鄉(xiāng)人，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他們沒有地方住，只能住在橋洞底下，廣州的冬天，雖然沒有北方冷，可濕冷的風(fēng)，吹在身上，依舊像刀子一樣。兩個孩子，凍得天天哭，大伯母也天天偷偷抹眼淚，大伯看著老婆孩子，心里像刀割一樣，無數(shù)次地問自己，帶著他們出來，到底是對是錯。

可他沒有退路了。老家回不去了，欠的錢還不上，回去就是死路一條。他只能咬著牙，撐下去，為了老婆孩子，為了弟弟的那份恩情，他必須撐下去，必須混出個人樣來。

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去工地搬磚，去碼頭扛貨，去給人家卸貨，去垃圾場撿破爛。只要能賺到錢，能讓老婆孩子吃上一口飽飯，他什么都干。

可就算是這樣，日子依舊過得無比艱難。經(jīng)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有時候一天都賺不到一分錢，一家人只能餓著肚子。兩個孩子，跟著他，吃了無數(shù)的苦，受了無數(shù)的罪，經(jīng)常餓得頭暈眼花，卻從來不敢跟他說。

有好幾次，他都撐不下去了。

最艱難的一次，是1983年的夏天，他在碼頭扛貨，被人騙了，干了一個月的活，一分錢都沒拿到。老板跑了，他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又發(fā)起了高燒，燒到了四十度，渾身滾燙，頭暈眼花，躺在橋洞底下，連動都動不了。

沒錢看病，沒錢買藥，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他躺在那里，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意識都模糊了。他看著身邊哭紅了眼睛的老婆孩子，心里充滿了絕望，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不如就這么死了，一了百了。

就在他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懷里的一個東西。

那是一張油紙的一角，是當年我爹給他包豬肉的那張油紙。他一直留著，從老家，帶到了廣州，貼身放著，放了快一年了，油紙都被磨得發(fā)亮了。

他摸著那張油紙，瞬間就想起了1982年的那個風(fēng)雪夜，想起了我爹把豬肉和錢塞到他手里的樣子，想起了我爹說的話，想起了我們家的那三間土坯房，想起了他走的時候，跟我爹說的，混不出人樣，就不回去了。

他猛地清醒了過來。

不行！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老婆孩子怎么辦？他欠弟弟的恩情，怎么還？他說過要混出個人樣回去，怎么能就這么死在這里？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爬了起來，讓大伯母扶著他，去路邊撿別人扔的爛菜葉，去自來水龍頭接涼水喝，硬是靠著這點東西，撐了三天，燒終于退了，他撿回了一條命。

從那以后，他就把那張油紙，一直貼身放著，再也沒離過身。每次遇到難處，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摸一摸那張油紙，想起我們家的那三間土坯房，想起弟弟的恩情，他就又有了撐下去的勇氣。

他說，那十年里，他無數(shù)次地做夢，夢到自己回到了陳家村，夢到了我們家的那三間土坯房。他在夢里，一遍遍地繞著那三間土坯房走，一遍遍地看，想把這個給了他活下去的勇氣的家，這個在他最落難的時候，給了他一口熱乎氣的地方，牢牢地刻在心里。

他說，他不是不想給家里寫信，是沒臉寫。

剛到南方的那幾年，他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老婆孩子跟著他受苦，他怎么有臉給弟弟寫信？告訴弟弟，他過得有多慘，讓弟弟跟著擔心？

他跟自己發(fā)誓，不混出個人樣來，不賺到錢，不把欠的債還上，他就絕對不跟家里聯(lián)系，絕對不回來。他不能讓弟弟當年的那份恩情，白費了。

后來，他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他之前在公社農(nóng)機站當技術(shù)員，懂機械，懂五金。他靠著撿破爛攢的一點錢，開始在路邊擺地攤，賣一些螺絲、螺母、小五金零件。他人實在，不坑人，東西質(zhì)量好，價格又公道，慢慢的，有了回頭客，生意越來越好。

擺了兩年地攤，他攢了一點錢，租了一個小小的門面，開了一家五金店。生意越做越好，慢慢的，有了積蓄，把當年欠的兩百塊錢，連本帶利地，都還給了信用社。

無債一身輕，他終于，能抬起頭做人了。

再后來，他遇到了李正明，一個同樣從北方來廣州打拼的生意人。兩個人脾氣相投，都很實在，重情義，就合伙一起做生意，開了一家五金加工廠。

那幾年，改革開放的勢頭越來越猛，到處都在搞建設(shè)，五金的需求量很大。他們的工廠，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紅火，從一個小小的加工廠，慢慢發(fā)展成了有幾百個工人的大廠。

到1992年，整整十年，他終于，混出了人樣。他成了名副其實的老板，有了自己的工廠，有了車，有了房，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落難的、走投無路的技術(shù)員了。

他混出了人樣，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回家，回陳家村，找他的弟弟，報答當年的恩情。

他把廠里的事情安排好，就帶著老婆孩子，開著車，從廣州出發(fā)，一路往北，開了三天三夜，終于，回到了陳家村，回到了這個他離開了十年的地方。

“厚義，”大伯看著我爹，紅著眼睛說，“剛才我繞著咱們家的房子，走了三圈，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我爹搖了搖頭，看著他。

“第一圈，”大伯的聲音很鄭重，“是告慰當年那個落難的自己。我告訴自己，我撐過來了，我沒有食言，我混出了人樣，我回來了?！?/p>

“第二圈，是謝你，謝素珍，謝你們一家。當年要不是你們遞過來的那兩斤豬肉，那十五塊錢，我一家四口，早就沒了。這份恩情，我記了十年，刻在骨子里，一輩子都忘不了?！?/p>

“第三圈，是告訴自己，我終于回家了。回到了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回到了弟弟身邊，我的根，在這里?！?/p>

大伯說完，屋里一片安靜，只有他微微顫抖的聲音。

我爹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拍著他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坐在旁邊，聽著大伯說的這十年的經(jīng)歷，聽著他說的這三圈的秘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又酸又暖。

原來，這三圈，不是嫌棄，不是算賬，是十年的苦難，十年的思念，十年的感恩，十年的，刻在骨子里的兄弟情。

原來，1982年那個風(fēng)雪夜里，我爹遞出去的那兩斤豬肉，不僅救了大伯一家的命，還給了他，撐過十年苦難的，全部的勇氣和底氣。

第五章 遲來的報答，從來不會缺席

那天晚上，我們家，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我娘把家里最好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殺了家里養(yǎng)的一只雞，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肉和菜，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我爹把藏了好幾年的，舍不得喝的白酒，也拿了出來，倒了滿滿兩大杯。

一大家人，圍坐在桌子旁邊，熱熱鬧鬧的。大伯和我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說著這十年里，發(fā)生的所有事。大伯說著他在南方的打拼，我爹說著家里的日子，說著村里的變化，說著我和弟弟的學(xué)習(xí)，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喝不完的酒，眼睛里，都帶著笑意，帶著失而復(fù)得的歡喜。

堂哥向陽，堂姐向紅，和我、弟弟，也坐在一起，說著話。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血脈里的親情，是割不斷的，我們很快就熟悉了起來，像親兄弟親姐妹一樣。

大伯母和我娘，坐在旁邊，一邊給我們夾菜，一邊說著話，說著這十年的擔憂和牽掛，說著兩個孩子的成長，臉上都帶著笑容，眼里卻含著淚。

那天晚上，大伯喝了很多酒，也說了很多話。他說，這輩子，他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爹我娘。這十年，他在外面打拼，我爹在家里，替他給父母上墳，替他守著老家的根，受了這么多的苦，他卻一點忙都沒幫上。

我爹拍著他的肩膀，說，哥，說什么對不起。咱們是親兄弟，父母不在了，我就是你在老家的根，你就是我在外面的念想。不說這些，喝酒！

那天晚上，兄弟兩個，都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像小時候一樣，靠在一起，睡得很香。

第二天，大伯就開始兌現(xiàn)他的承諾，報答我爹我娘的恩情。

他先是拿出了一個存折，遞到了我爹面前。存折上，寫著整整五萬塊錢。

1992年的五萬塊錢，是什么概念？那時候，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一百多塊錢，一年也就賺一千多塊錢。五萬塊錢，相當于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四五十年，才能賺到的錢。在我們村里，誰家有個一萬塊錢，就是人人羨慕的“萬元戶”了，五萬塊錢，絕對是一筆天文數(shù)字。

“厚義，”大伯看著我爹，很認真地說，“這五萬塊錢，你拿著。當年你給了我十五塊錢，兩斤豬肉，今天，哥加倍還你。這錢，你用來蓋個新的磚瓦房，給兩個侄子交學(xué)費，剩下的，存起來，以后日子，過得寬裕一點，不用再那么辛苦了?！?/p>

可我爹，看都沒看那個存折，直接推了回去，臉色嚴肅地說，哥，這錢，我不能要。

“厚義，你……”大伯愣了，沒想到我爹會拒絕。

“哥，當年我?guī)湍?，是因為你是我親哥，你落難了，我當?shù)艿艿模荒懿还?。”我爹看著他，語氣很堅定，“我不是圖你的報答，不是圖你的錢。你要是給我錢，就是看不起我，就是把我們兄弟之間的情分，看輕了?！?/p>

“可這是我欠你的！”大伯急了，“當年要不是你，我一家四口都活不下去！這點錢，算什么？跟你的恩情比起來，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一家人，不說什么欠不欠的。”我爹說，“你要是真想報答我，就好好的，把日子過好，把工廠經(jīng)營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兩個孩子，也都長大了，懂事了，我就高興了?！?/p>

兄弟兩個，為了這個存折，推來推去，爭了半天，差點吵起來。我爹的脾氣很倔，說不要，就絕對不要，不管大伯怎么說，他都不肯接那個存折。

最后，大伯實在拗不過我爹，只能把存折收了起來，嘆了口氣，說，厚義，你還是這個脾氣，跟小時候一樣，倔得像頭牛。

可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就算我爹不肯直接要錢，他也要用別的方式，報答弟弟一家，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他想了想，跟我爹說，那這樣，厚義，錢你不要，那我提幾個要求，你總不能拒絕吧？

我爹說，你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不違背良心的，我都答應(yīng)。

大伯笑了笑，說出了他的想法。

第一件事，他要給村里修一條柏油路。

“當年我走的時候，村里的這條路，一下雨就泥濘不堪，根本沒法走，孩子們上學(xué)，都要踩著泥走。”大伯說，“我現(xiàn)在有錢了，想給村里修一條柏油路，從村口，一直修到村里，再修到公社的路上。這樣，村里人出行方便，孩子們上學(xué)，也不用踩泥了。也算我這個從陳家村走出去的人，給家鄉(xiāng)做點貢獻。這件事，你不能反對?！?/p>

我爹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說，這件事，我不反對。你給村里修路，是好事，是積德的事，我支持你。

周圍的村里人，聽到大伯說要給村里修柏油路，都炸開了鍋，一個個都激動得不行。我們村的這條路，是土路，幾十年了，一下雨就全是泥，坑坑洼洼的，出行特別不方便。大家早就想修路了，可村里沒錢，根本修不起?，F(xiàn)在大伯說要自己掏錢，給村里修柏油路，大家怎么能不激動？

好多人都圍過來，對著大伯說，厚仁，你真是個好人！我們?nèi)迦?，都念你的好?/p>

張淑芬也擠在人群里，笑著說，厚仁啊，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當年你走的時候，我就跟村里人說，你肯定會混出個人樣回來的！

大伯只是笑了笑，沒說什么。他心里清楚，當年是誰，天天在村里嚼舌根，說他是白眼狼，說我爹傻?？伤挥嬢^這些，他修路，是為了家鄉(xiāng)，為了村里的父老鄉(xiāng)親，不是為了這些閑話。

第二件事，他要供我和弟弟上學(xué)，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xué)，甚至研究生、博士，所有的學(xué)費、生活費，都由他來出。

“兩個侄子，學(xué)習(xí)都這么好，是咱們陳家的驕傲?！贝蟛粗液偷艿埽χf，“當年我沒讀多少書，在外面吃了沒文化的虧?，F(xiàn)在，我不能讓兩個孩子，因為錢的事，上不了學(xué)。他們能讀到哪里，我就供到哪里，就算是出國留學(xué)，我也供。這件事，你也不能拒絕，我是他們的大伯，供侄子上學(xué)，天經(jīng)地義?！?/p>

我爹張了張嘴，想拒絕，可大伯直接打斷了他，說，這件事，沒得商量。你要是不讓我供，就是不認我這個哥。

我爹看著大伯堅定的眼神，只能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答應(yīng)了。他轉(zhuǎn)頭看著我和弟弟，說，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學(xué)習(xí)，別辜負了你大伯的期望。

我和弟弟，看著大伯，用力地點了點頭，心里充滿了感激。我們知道，有了大伯的支持，我們再也不用為學(xué)費發(fā)愁了，我們可以安心地讀書，考大學(xué)，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

第三件事，他要在我們家的老宅子旁邊，蓋五間新的磚瓦房。

“老房子，我不拆，我要留著，這是我的念想，是咱們陳家的根。”大伯說，“我在旁邊，給你們蓋五間新的磚瓦房，帶院子，帶廚房，讓你們住得舒服一點，不用再住在這漏雨的土坯房里了。這件事，你也不能拒絕，我給我弟弟蓋房子，天經(jīng)地義。”

我爹又想拒絕，可大伯說，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就天天在你家門口坐著，直到你答應(yīng)為止。

我爹沒辦法，只能又答應(yīng)了。

三件事，件件都說到了我爹的心坎里，件件都是為了我爹好，為了我們家好，也為了村里好。我爹就算再倔，也沒辦法拒絕這份沉甸甸的兄弟情。

村里人看著這一幕，都紛紛說，厚義真是好人有好報，當年的兩斤豬肉，換來了今天的真心相待，換來了一輩子的兄弟情。也都說，陳厚仁真是個漢子，知恩圖報，有情有義，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沒過多久，大伯就說到做到，開始行動了。

他先是聯(lián)系了縣里的修路隊，拿出了十幾萬，給村里修柏油路。施工隊很快就進了村，開始修路。村里人都高興壞了，家家戶戶都出來幫忙，給施工隊的工人送水送茶，整個村子，都充滿了喜氣。

只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一條平整寬闊的柏油路，就修好了。從村口，一直通到村里，再通到公社的大路上，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坑坑洼洼，再也不用下雨踩著泥走路了。

路修好的那天，村里放了鞭炮，像過年一樣熱鬧。村支書王貴和，代表全村人，給大伯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情系家鄉(xiāng)，恩德永存”。大伯看著錦旗，笑著說，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我是陳家村的人，這里是我的根。

路修好了之后，大伯又請了施工隊，在我們家的老宅子旁邊，蓋新的磚瓦房。他請了縣里最好的施工隊，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設(shè)計了五間大瓦房，帶客廳，帶臥室，帶廚房，帶院子，還有專門的儲物間，是村里最好的房子。

施工隊施工的時候，大伯每天都去現(xiàn)場看著，親自盯著，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委屈了弟弟一家。老的土坯房，他一點都沒動，找人重新修繕了一遍，墻皮重新抹了，屋頂?shù)耐咂匦聯(lián)Q了，里面的東西，都原封不動地留著，他說，這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念想。

三個月后，新房子蓋好了。

寬敞明亮的磚瓦房，雪白的墻壁，平整的水泥地面，大大的玻璃窗，陽光照進來，亮堂堂的。院子里，鋪了水泥地，種了花，還蓋了豬圈和雞舍，比以前的土坯房，好上了一百倍。

搬家的那天，大伯親自過來，幫著我們搬東西，忙前忙后的，比自己家搬家還高興?？粗业夷?，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他也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從那以后，大伯每年都會回來，好幾次。有時候是清明，回來給父母上墳，有時候是過年，帶著一家四口，回來跟我們一起過年，有時候是農(nóng)忙的時候，回來看看，給我們帶好多東西。

他從來沒斷過對我和弟弟的資助，每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每個月的生活費，他都會按時打過來，給我們買新衣服，買文具，買好多書，讓我們安心讀書，不用為錢的事操心。

我和弟弟，也沒有辜負大伯和我爹的期望，學(xué)習(xí)一直很刻苦，成績一直名列前茅。1996年，我參加高考，考上了省里的師范大學(xué)，成了我們村里，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xué)的學(xué)生。1998年，弟弟也參加高考，考上了醫(yī)科大學(xué)，成了一名醫(yī)學(xué)生。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爹和大伯，都喝醉了。兩個人抱著酒瓶，笑著笑著，就哭了。他們說，陳家的孩子，有出息了，他們這輩子，值了。

第六章 風(fēng)雨同舟，陳家的根永遠都在

日子就像村口的河水，不緊不慢地流著，一年又一年，轉(zhuǎn)眼，就到了1998年。

這一年，發(fā)生了很多事。

那一年夏天，長江流域爆發(fā)了特大洪水，全國上下，都在抗洪救災(zāi)。大伯的工廠，在廣州的郊區(qū)，靠近珠江，也被洪水淹了。

洪水來得很突然，一夜之間，江水漫過了堤壩，沖進了工廠里。廠房里的機器，原材料，成品，都被洪水泡了，倉庫里的貨物，也全部被沖走了。工廠直接停工，損失慘重，保守估計，損失了上百萬。

更要命的是，洪水過后，很多訂單都交不了貨，要賠巨額的違約金，銀行的貸款也到期了，資金鏈一下子就斷了。工廠隨時都有破產(chǎn)的風(fēng)險。

那段時間，大伯急得滿嘴燎泡，天天守在工廠里，處理各種事情，到處求人借錢，周轉(zhuǎn)資金，可那段時間，大家都受了洪災(zāi)的影響，誰也拿不出這么多錢來。銀行那邊，也不肯再放貸，說工廠損失太大，風(fēng)險太高。

那段時間，是大伯這輩子，遇到的第二個大坎。比1982年落難的時候，還要難。1982年，他一無所有，大不了一死了之，可現(xiàn)在，他有幾百個工人，有跟著他打拼了十幾年的兄弟，有一大家子人，他不能倒下，他要是倒下了，這幾百個工人，就都失業(yè)了，跟著他的人，就都完了。

他每天都睡不著覺，頭發(fā)白了一大半，人也瘦了十幾斤?？伤麖膩頉]跟家里說過這些事，怕我們擔心，每次打電話回來，都只說挺好的，沒事，不用掛念。

我們還是從堂哥向陽那里，知道了這件事。向陽那時候，已經(jīng)開始幫大伯打理工廠的事情了，他看著大伯天天這么熬，心里著急，偷偷給我打了個電話，跟我說了工廠的情況，說大伯快撐不住了。

我知道了這件事之后，趕緊回了家，跟我爹說了。

我爹聽完之后，半天沒說話，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以為我爹會很著急，會很擔心，可他抽完了一袋煙，把旱煙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很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然后，他轉(zhuǎn)身，從炕席底下，拿出了一個存折，遞給了我。

我打開一看，存折上，有三萬塊錢。

這三萬塊錢，是這么多年來，我爹我娘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來的。還有大伯這些年，給我們的錢，我們沒花完的，都存了起來，一分都沒亂花。

“保田，你拿著這個錢，去廣州，找你大伯?！蔽业粗遥Z氣很堅定，“告訴你大伯，當年他難的時候，我們幫了他，現(xiàn)在他難了，我們不能看著不管。錢不多，是我們?nèi)业囊稽c心意，讓他拿著，周轉(zhuǎn)一下?！?/p>

我愣住了，看著我爹，說，爹，這是你和我娘攢了一輩子的錢，全都拿出去嗎？

“拿出去。”我爹說，“錢沒了，可以再賺。人要是沒了，就什么都沒了。你大伯是我親哥，他現(xiàn)在落難了，我這個當?shù)艿艿模仨殠退?。當年他能為了我們，拼了命地打拼，現(xiàn)在我們就能為了他，拿出所有的積蓄。”

我娘坐在旁邊，也點了點頭，說，對，聽你爹的。錢不算什么，你大伯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你去廣州，告訴你大伯，不管遇到什么事，老家永遠都是他的家，我們永遠都是他的親人。

我拿著那個沉甸甸的存折，看著我爹我娘，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兄弟情。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不是你風(fēng)光的時候，我圍著你轉(zhuǎn)，是你落難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拉你一把。

當年，大伯落難的時候，我爹拿出了全家過年的兩斤豬肉，僅有的十五塊錢，救了他一家?，F(xiàn)在，大伯落難了，我爹拿出了全家攢了一輩子的三萬塊錢，要幫他渡過難關(guān)。

這份兄弟情，從來都不是單向的付出，是雙向的奔赴，是刻在血脈里的，不離不棄。

第二天，我就拿著存折，坐上了去廣州的火車。

到了廣州，我找到了大伯的工廠。工廠里，一片狼藉，被洪水泡過的痕跡，隨處可見。機器上，還沾著泥，廠房的墻壁上，還有洪水漫過的水印。工人們都坐在院子里，愁眉苦臉的。

大伯正在辦公室里，跟幾個人說著什么，臉色憔悴，頭發(fā)白了一大半，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看著老了好幾歲。看到我進來，他愣了一下，說，保田？你怎么來了？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個存折，遞到了他手里，說，大伯，這是我爹我娘，讓我給你帶來的。一共三萬塊錢，是我們?nèi)宜械姆e蓄。我爹說，當年你難的時候，我們幫了你，現(xiàn)在你難了，我們不能看著不管。錢不多，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周轉(zhuǎn)一下。

大伯拿著那個存折，看著上面的數(shù)字，愣了半天，抬頭看著我，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你爹……他知道了？”大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點了點頭，說，我爹都知道了。他說，你是他親哥，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會跟你一起扛。他還說，老家永遠都是你的家，我們永遠都是你的親人。

大伯拿著那個存折，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砸在存折上。他轉(zhuǎn)過身，看著窗外的工廠，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大伯哭。第一次，是1992年他回鄉(xiāng)的時候，抱著我爹哭。第二次，就是現(xiàn)在，拿著我爹送來的三萬塊錢，哭得泣不成聲。

他這輩子，大風(fēng)大浪都見過了，幾百萬的損失，都沒讓他掉一滴眼淚，可弟弟送來的這三萬塊錢，卻讓他徹底破防了。

因為他知道，這三萬塊錢，跟當年的那兩斤豬肉，那十五塊錢一樣，是弟弟一家的全部，是弟弟毫無保留的，真心實意的支持。

這份情，比多少錢都珍貴。

過了好半天，大伯才平復(fù)下來，擦了擦眼淚，拍著我的肩膀，說，保田，謝謝你，謝謝你爹，謝謝你娘。大伯這輩子，能有你爹這樣的弟弟，值了。

后來，大伯靠著這三萬塊錢，還有生意伙伴李正明的幫忙，還有工人們的支持，終于，撐過了這次難關(guān)。工人們都主動說，暫時不領(lǐng)工資，等工廠緩過來了再說。很多客戶，也都主動寬限了交貨的時間，銀行那邊，也終于同意了續(xù)貸。

洪水過后的第二年，工廠就恢復(fù)了生產(chǎn)，生意比以前，還要紅火。大伯說，是弟弟的這份情，給了他撐下去的勇氣，跟當年一樣。

從那以后，大伯和我爹的兄弟情，更深了。

不管是窮的時候，還是富的時候，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他們都互相扶持，互相關(guān)心，從來沒有紅過臉，從來沒有生分過。

每年過年，大伯一家，都會回陳家村，跟我們一起過年。一大家子人，十幾口，聚在一起，吃年夜飯，看春晚，放鞭炮，熱熱鬧鬧的。

飯桌上，大伯總會提起1982年的那兩斤豬肉，總會提起1992年他繞著房子轉(zhuǎn)的三圈，總會提起1998年我爹送去的那三萬塊錢。每次提起，他都會紅眼眶，都會跟我們這些晚輩說，你們要記住，人這一輩子，最珍貴的，不是錢，不是房子，不是車子，是情義，是血脈親情，是你落難的時候，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是別人對你有恩，你要記一輩子，要知恩圖報。

我們這些晚輩，都牢牢地記著大伯的話，記著1982年那兩斤豬肉的故事。

我和堂哥向陽，關(guān)系好得像親兄弟一樣。我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回到了市里的高中，當了一名老師，教書育人。向陽接了大伯的班，打理工廠，做得風(fēng)生水起。我們兩個，不管誰遇到了難處，都會第一時間，互相幫忙，從來沒有二話。

弟弟醫(yī)科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留在了省里的醫(yī)院，當了一名醫(yī)生，救死扶傷。堂姐向紅，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當了一名會計，在大伯的工廠里，管財務(wù)，細心負責。我們幾個兄弟姐妹，互相扶持，互相關(guān)心，從來沒有紅過臉，從來沒有因為錢的事，鬧過矛盾。

村里人都說，陳家的家風(fēng)好，兄弟和睦，子女孝順，是十里八鄉(xiāng)，最讓人羨慕的一家人。

第七章 歲月流轉(zhuǎn)，兩斤豬肉的恩情傳了輩

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2012年。

距離1982年那個風(fēng)雪夜，已經(jīng)過去了三十年。距離1992年大伯回鄉(xiāng)，繞著我家房子轉(zhuǎn)三圈，也過去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中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的小村子，也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村里的人，大多都蓋了新的樓房，買了小汽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這一切，都離不開大伯的功勞。

這些年里，大伯從來沒忘了家鄉(xiāng)，沒忘了陳家村的父老鄉(xiāng)親。他不僅給村里修了路，還給村里的小學(xué)，捐了教學(xué)樓，買了新的桌椅板凳，電腦，圖書，讓村里的孩子，能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讀書。

他還在村里，建了一個五金加工廠，帶動村里的年輕人，在家門口就業(yè)，不用再背井離鄉(xiāng)，去外地打工。他給村里的年輕人，免費培訓(xùn)技術(shù)，給他們開高工資，讓好多人家，都富了起來。

村里的老人，逢年過節(jié)，他都會給他們發(fā)紅包，送米面油。村里誰家有難處，只要找到他，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幫忙。村里的人，都念著他的好，都說，陳家村能有今天，全靠厚仁。

可大伯每次聽到這些話，都會笑著說，不是靠我，是靠國家的好政策，是靠大家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做了我應(yīng)該做的，我是陳家村的人，這里是我的根。

這二十年里，我爹和大伯，也都老了。

我爹六十多歲了，頭發(fā)都白了，腰也彎了，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能扛著鋤頭，在地里干一天的活了。可他還是閑不住，每天都要去地里轉(zhuǎn)轉(zhuǎn)，種點蔬菜，種點莊稼，說，種了一輩子地，不種地，渾身不舒服。

大伯也快七十歲了，頭發(fā)也白了，臉上也有了皺紋，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意氣風(fēng)發(fā)了。他把工廠的事情，都交給了向陽打理，自己退了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陳家村，跟我爹作伴。

他在老宅子旁邊，也蓋了兩間房子，跟我們家挨在一起。每天早上，他都會和我爹，一起去村口的路上散步，一起去地里轉(zhuǎn)轉(zhuǎn)，一起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喝茶，聊天，下棋。

兩個老人，坐在一起，說得最多的，還是當年的那些事。說起1982年的那兩斤豬肉，說起1992年繞著房子轉(zhuǎn)的三圈，說起這幾十年里，風(fēng)風(fēng)雨雨，坎坎坷坷，都會紅眼眶，都會笑著說，這輩子，能做兄弟，值了。

2012年的臘月二十八，是大伯回鄉(xiāng)二十周年的日子，也是當年那個風(fēng)雪夜，三十周年的日子。

那天，我們一大家子人，都聚在了老宅子的院子里。我和媳婦，孩子，弟弟一家，堂哥一家，堂姐一家，都回來了。一大家子人，二十多口，熱熱鬧鬧的，擠滿了整個院子。

老宅子的三間土坯房，依舊保存得好好的，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樣。屋里的東西，也都原封不動地放著，土炕，木頭桌子，椅子，都還是當年的樣子。大伯每天都會過來打掃一遍，擦得干干凈凈的，一塵不染。

中午，我們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圍坐在一起，吃飯喝酒。

酒過三巡，大伯站了起來，端著酒杯，看著一大家子人，眼神里滿是感慨。

他說，今天，是三十年前，我離開家的日子。三十年前的今天，我走投無路，是你二叔，給了我兩斤豬肉，十五塊錢，救了我們一家四口的命，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

他說，這三十年里，我風(fēng)里來雨里去，賺了不少錢，也見過不少世面，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不是賺了多少錢，開了多大的工廠，而是你二叔當年遞過來的那兩斤豬肉，是我們兄弟之間的這份情，是我們陳家的這個根。

他說，今天，把你們都叫回來，就是想跟你們這些晚輩說，你們要記住，我們陳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錢，是情義，是善良，是知恩圖報，是兄弟同心。不管你們將來，走到哪里，混得好不好，都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根，不能忘了做人的本分。別人幫了你一分，你要還人家十分。別人落難了，你能幫一把，就一定要幫一把。

他說，1982年的那兩斤豬肉，不是我一個人的念想，是我們陳家，一輩子都要記住的恩情，要一輩一輩地傳下去。

說完，他端著酒杯，對著我爹，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厚義，這輩子，能做你的哥哥，是我最大的福氣。謝謝你。

我爹趕緊站起來，扶住了他，端著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紅著眼睛說，哥，一家人，不說謝謝。這輩子，能做你的弟弟，我也值了。

兩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端著酒杯，一飲而盡，相視一笑，眼里都含著淚。

我們這些晚輩，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鼓起了掌，眼淚也都掉了下來。

我們都知道，大伯說的沒錯。那兩斤豬肉，早就不是普通的肉了。它是陳家的根，是兄弟之間的情義，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是知恩圖報的本分，是要一輩一輩傳下去的家風(fēng)。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

大伯和我爹，坐在門口的老槐樹下，曬著太陽，喝著茶，聊著天。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容，像兩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樹，枝繁葉茂，根深蒂固。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想起了1992年的那個深秋，大伯繞著我家土坯房，轉(zhuǎn)了三圈的樣子。想起了1982年的那個風(fēng)雪夜，我爹把兩斤豬肉，塞到大伯手里的樣子。

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不管歲月怎么流轉(zhuǎn)，不管時光怎么變遷，這份兄弟情，這份善良，這份恩情，永遠都不會變。它會像門口的老槐樹一樣，越長越茂盛，一輩一輩地，傳下去。

第八章 暮年回望，最暖的還是人間煙火

轉(zhuǎn)眼，又過去了十幾年，到了2026年。

距離1982年那個風(fēng)雪夜，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四十四年。距離1992年大伯回鄉(xiāng)，繞著我家房子轉(zhuǎn)三圈，也過去了三十四年。

這一年，我爹七十八歲了，大伯八十一歲了。

兩個老人，都已經(jīng)是耄耋之年了，身體還算硬朗，只是耳朵有點背了，走路也慢了，需要拄著拐杖了?？伤麄円琅f每天都要在一起，早上一起散步，中午一起吃飯，下午一起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下棋，聊天，像兩個老小孩一樣，形影不離。

大伯的身體，不如我爹硬朗，畢竟年紀大了，有高血壓，心臟病，身邊離不開人。向陽想把他接到廣州去住，方便照顧，可大伯說什么都不肯。

他說，我哪里都不去，我就住在陳家村，這里是我的根，我弟弟在這里，我要陪著他。我這輩子，從這里走出去，最后，也要落在這里。

向陽沒辦法，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在村里給他請了個保姆，專門照顧他的飲食起居，自己也經(jīng)常帶著一家人，回來看他。

我們這些晚輩，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業(yè)，自己的孩子。

我已經(jīng)四十八歲了，在市里的高中，當了一輩子的老師，桃李滿天下，現(xiàn)在也快退休了。我的兒子，也大學(xué)畢業(yè)了，考上了公務(wù)員，在市里工作，懂事孝順。

弟弟也四十六歲了，成了省里醫(yī)院有名的外科醫(yī)生，救死扶傷，做了無數(shù)臺手術(shù)，救了無數(shù)人的命。他的女兒，也考上了醫(yī)科大學(xué)，跟著他的腳步，也要當一名醫(yī)生。

堂哥向陽，把大伯的工廠，打理得越來越好，成了當?shù)赜忻钠髽I(yè)，帶動了幾千人就業(yè)。他的兒子，也留學(xué)回來了，幫著他一起打理工廠，年輕有為。

堂姐向紅，也早就退休了，在家?guī)O子，日子過得幸福美滿。

我們陳家，四世同堂，人丁興旺，兄弟和睦，子女孝順，是十里八鄉(xiāng)，人人都羨慕的大家庭。

村里的人，都說，陳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靠當年厚義的那兩斤豬肉，全靠陳家兄弟的這份情義，善有善報，這話一點都不假。

2026年的臘月二十八，跟四十四年前的那個風(fēng)雪夜，一模一樣的日子，天又下起了雪。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著，把整個陳家村，裹得白茫茫的一片，跟四十四年前，一模一樣。

我們一大家子人，又都聚在了老宅子的院子里。四世同堂，三十多口人，熱熱鬧鬧的，擠滿了整個院子。

屋里的爐子，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桌子上，擺著滿滿一桌子的菜，中間，放著一大碗燉豬肉，肥瘦相間，香氣撲鼻，跟四十四年前，我爹割回來的那三斤豬肉，一模一樣的香味。

大伯和我爹，坐在主位上，穿著新做的棉襖，頭發(fā)雪白，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看著一大家子人，眼里滿是歡喜和滿足。

吃飯的時候，大伯又提起了四十四年前的那個風(fēng)雪夜，提起了那兩斤豬肉，提起了三十四年前，他繞著房子轉(zhuǎn)的三圈。

他拉著我爹的手，看著一大家子人，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晰。

他說，厚義，四十四年了，整整四十四年了。當年，要不是你給我的那兩斤豬肉，那十五塊錢，我早就沒了，我們這一大家子，也都沒了。

他說，我這輩子，賺了再多的錢，開了再大的工廠，見過再多的世面，都不如當年你給我的那兩斤豬肉金貴。那兩斤豬肉，是我這輩子的底氣，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他說，人家都說，我這輩子，對你有恩，給你蓋了房子，供了孩子讀書，給村里修了路?？伤麄儾恢?，不是我對你有恩，是你對我有恩，是你給了我這輩子的一切。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沒有我們陳家的今天。

我爹拍著他的手，笑著說，哥，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咱們都老了，還說這些干什么。咱們是親兄弟，一輩子的親兄弟，不說什么恩不恩的。這輩子，能跟你做兄弟，一起活到這個年紀，看著孩子們都有出息，一大家子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兩個老人，手拉著手，相視一笑，眼里都含著淚，像四十四年前那個風(fēng)雪夜里一樣，像三十四年前那個深秋里一樣。

我們這些晚輩，看著這一幕，都紅了眼眶，卻都笑著。

作品聲明：內(nèi)容存在故事情節(jié)、虛構(gòu)演繹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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