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四年冬月十五的清晨，時針剛指向六點。

中南海的儀鸞殿內(nèi)悄無聲息，七十四歲的葉赫那拉氏照舊按點醒來。

伺候的丫鬟們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掛滿金絲跟南珠的奢華吉服套在她身上。

單看眼前這光景，旁人壓根猜不出，這位風(fēng)燭殘年的老太太，陽壽只剩下區(qū)區(qū)半天光景了。

把時間往前推大半天，也就是頭一天傍晚五點鐘。

瀛臺的涵元殿那邊傳出喪音，名義上是她親兒子、實則半輩子死仇的光緒帝，孤零零地駕崩了。

清廷對外宣稱的駕崩緣由叫“沉疴難起”。

可偏偏到了百年之后，現(xiàn)代醫(yī)學(xué)檢驗結(jié)果卻讓人倒吸一口涼氣：這位載湉老兄的發(fā)絲當(dāng)中，竟然查出濃度畸高的三氧化二砷，也就是鶴頂紅，超出常人數(shù)值足足兩千多倍。

說白了，這招透著骨子里的狠辣。

大伙兒總愛往私仇上瞎猜，以為老佛爺快不行了，非得拉個倒霉蛋陪葬。

其實在玩弄權(quán)術(shù)的算盤上，哪有啥意氣用事，全是為了把損失降到最低罷了。

設(shè)身處地想一想，換作你坐在那個太后的位子上，這盤大棋該咋下？

那會兒的老太太身子骨早就爛透了，心里門兒清沒幾天活頭。

要是她自個兒先咽氣，哪怕外頭那個親侄子只剩半條命，一旦人家重掌大權(quán)，頭一件差事鐵定是全盤翻案。

維新派的舊賬得翻出來，袁慰亭告密的底也要揭，就連老太太最近這十來年的掌舵期，都會被直接打成亂臣賊子。

再一個，她大半輩子攢下來的班底，那些一手提拔起來的王公卿相，轉(zhuǎn)眼間就會被殺個片甲不留。

要想護(hù)住自個兒的政治基本盤，載湉這小子斷氣的時間，絕對不能晚于她自己。

涵元殿那邊剛報喪，老太太當(dāng)晚二話不說，立馬開啟了這輩子壓軸的、同時也是最要命的一場布局：挑個新主子出來。

當(dāng)時圍在床頭的有慶王爺奕劻、醇王爺載灃這幫核心樞臣。

奕劻的主意是推舉溥倫上位。

在官場看來，這主意沒毛病：這小伙子歲數(shù)正當(dāng)年，根正苗紅，坐上龍椅就能干活，剛好能鎮(zhèn)住晚清這艘四處漏風(fēng)的破船。

誰知道老太太聽完，撂下話就給撅了回去。

她拍板定下的，偏偏是剛滿兩周歲、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溥儀。

放著現(xiàn)成的成年人不用，非得挑個走路直打晃的小奶娃？

這背后藏著兩本精明賬。

頭一本叫作“好拿捏”。

老太太斗了大半生，對至高皇權(quán)悟透了倆字：攥緊。

若是弄個大人當(dāng)主子，大權(quán)立馬就得易主，她之前鋪好的路——像侄女隆裕以及載灃這些棋子，全得靠邊站。

弄個小毛孩上去，這就代表著往后十好幾年，發(fā)號施令的印把子，還是穩(wěn)穩(wěn)攥在自家心腹掌心里。

另一本喚作“肥水不流外人田”。

小皇上是載灃的種，當(dāng)?shù)挠质抢咸沼H的外甥，更絕的是，孩子他娘還是死忠粉榮祿家的閨女。

這張血脈交織的網(wǎng)織得那叫一個結(jié)實。

葉赫那拉氏把注下在了一個死理上：這娃娃背后，撐腰的全是她最信得過的親戚幫：一個逆來順受的親爹，搭上個沒啥非分之想的養(yǎng)母。

哪怕只剩最后幾炷香的陽壽，她還煞費苦心地定下死規(guī)矩：讓這當(dāng)?shù)膾烀魇?，可但凡碰到國家大事，必須得過問后宮里那位新太后，由她來最終拍板。

這盤棋瞅著嚴(yán)絲合縫。

她自個兒尋思著留下了個固若金湯的“三足鼎立”，其實拋給大清的是個沒人能鎮(zhèn)場子的空殼子。

一個尿床的皇上，配上個玩不轉(zhuǎn)朝政的深宮婦人，外帶一個干啥都拿不定主意的攝政王，這伙人湊一塊兒，碰上兵荒馬亂的年月，簡直比窗戶紙還要脆弱。

可偏偏老太太管不了這么寬了，她這會兒正回光返照呢。

轉(zhuǎn)眼到了初冬十五的正午，吃著飯突然閉過氣去，被人灌藥掐人中弄醒后，她趕緊著手布置死后清譽的防御工事。

吩咐底下人擬好絕命書，她躺在榻上逐字逐句地?fù)浮?/p>

有個舉動特別逗：老太太提筆把稿子里頭“懇求皇太后接著掌舵”這種場面話，全都給劃拉掉了。

這就是一招絕妙的臨終洗白。

她是在向后世喊話：老身坐在簾子后頭將近半個世紀(jì)，絕非自個兒官癮大，純粹是江山社稷離不開我。

如今我把大印撒手扔給那對叔嫂，就證明我壓根不稀罕這把龍椅。

誰知道一轉(zhuǎn)頭，到了申時三刻，宮女們剛把繡著龍鳳的斂服給她套好，眼瞅著這輩子就要走到頭了，她竟吐出一句讓滿朝文武聽完直冒冷汗的絕筆：

大意是說，打今兒起，后宮女子再不許插手朝堂政務(wù)，這事兒破了祖宗規(guī)矩，必須往死里防著。

這動靜，是不是特別像個花花公子咽氣前勸旁人守身如玉？

又或者是個輸光底褲的爛賭鬼臨走前大喊珍愛生命遠(yuǎn)離賭場？

說白了，這是葉赫那拉氏這輩子砌的最后一道防線。

她可不認(rèn)為自個兒哪兒做差了，純粹就是想借著這口諭，把后頭那些女眷往上爬的梯子直接給撤了。

當(dāng)了快半個世紀(jì)的土皇帝，她心里跟明鏡似的，深知一介女流呼風(fēng)喚雨有多爽，更明白女強人站在金字塔尖時，會讓底下的爺們兒多忌憚。

她死也不樂意愛新覺羅家再冒出第二個自個兒，畢竟那樣就會搶了她那份“獨一無二女強人”的史書風(fēng)頭。

撂下這番話，老太太便徹底蹬腿了。

這場葬禮辦得那叫一個風(fēng)光。

皇陵砸進(jìn)去一百二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寶地挑在風(fēng)水絕佳的遵化地界。

發(fā)喪那陣仗，六十四個壯漢扛著金絲楠木出九門，接著又換了一百二十個腳夫輪換著抬，排場大得能嚇?biāo)廊恕?/p>

她自個兒尋思著百密無疏：心腹大患提前拔了，頂替的接班人也敲定了，印把子全鎖在自家人保險柜里了，就連后世的名聲，也靠最后那句神仙操作給找補回來了。

得，這下老天爺可沒慣著她，反手就甩了個狠狠的巴掌。

老太太入土才三年光景，武昌城頭就響起了槍聲。

她自封的那套無敵接班班底，在革命巨浪跟前連個水花都沒撲騰起來。

到了民國元年，那個沒主見的寡婦領(lǐng)著小皇帝按了手印交出江山，她費盡心機(jī)想留住的百年基業(yè)，直接塌了方。

打臉的事兒還在后頭。

過了二十年，也就是民國十七年，拿著槍桿子的孫殿英動用炸藥掀開了東陵地宮。

那些老佛爺生前寶貝得不行的翡翠白菜、稀世奇珍，讓人搶了個精光。

那個算計了全天下大半輩子的肉身，被大兵們跟扔破布似的扯出棺材板，連含在舌頭底下的那顆發(fā)光珠子，都沒能躲過被摳出來的下場。

她耗干了最后一口真氣去盤算利益分配，去琢磨人性陰暗面，妄想著死了也能操控史書怎么寫。

可偏偏算漏了一環(huán)：大時代要翻篇，根本不是幾下所謂神機(jī)妙算就能拽得住的。

這老太太把自己修煉成了一只精于算計的老狐貍，到頭來也沒給這片土地砸出個能自我造血的底子。

她撒手人寰后留下的崩盤局面，真不賴?yán)^任者太廢柴，純粹是因為她喘氣的時候，把身邊凡是有可能冒尖的參天大樹，全給修剪成了只能觀賞的矮樹樁子。

老太太咽氣的那日，表面看是個掌權(quán)者駕鶴西游，骨子里卻是兩千年封建專制的把戲徹底玩砸了。

她自個兒美滋滋地以為能把全天下捏在手心，其實呢，她不過是這艘快要沉底的破船上，最后一個死活不肯跳海的舵手罷了。

當(dāng)鶴頂紅被強灌進(jìn)載湉嘴里那會兒，當(dāng)剛斷奶的幼童被抱上金鑾殿那會兒，當(dāng)那道打自個兒臉的絕筆墨跡未干那會兒，她確實把眼前的爛攤子給按住了。

可這大清的明天，也叫她徹底輸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