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沈陽審判庭里燈火通明，幾名日軍俘虜被依次提審。翻譯官記錄下這樣一句供詞：“一個吃奶的娃娃哭著說別割了，他要吃奶?！甭爩彽娜巳珗鲮o默，只有紙筆摩擦聲。那一刻，昔日槍聲硝煙似乎又在耳邊回響，來自太行深處的慘案被重新揭開。

將時間撥回1937年冬，高邑縣初降大雪。張石巖從窯洞里掏出鐵鍬沖向屋里，日本兵正在欺凌懷孕五個月的妻子。鐵鍬砸破了一個兵的頭盔，隨后五六把刺刀一齊落下。十分鐘后，院子里兩具尸體漸被雪覆蓋，孩子也隨母親一并殞命。村民被逼圍觀，同年挑出的三十名青壯當晚倒在村口，尸體一夜未收。第二天，一個少年偷偷把父親的破棉襖蓋在張石巖身上，這成為村史館中唯一留下的實物證據(jù)。

再往前走到1940年5月，龍華鎮(zhèn)天主教堂本是避難所。那日下午，法國神父被槍托擊倒，二十多名婦女被拖至后院?？蘼晩A雜祈禱聲，樹梢上的麻雀驚得四散。傍晚時分，墻角多了一層干涸的血跡，鄰近巷子的小商販回憶：“像被紅色油漆刷過?！笔潞髢H三人活下，卻終身語塞，只能用手勢表達恐懼。

1941年秋，晉察冀邊區(qū)遭遇“鐵壁合圍”?！皻⒐狻?、搶光”三字貼滿崗樓。當夜，贊皇縣某村炊煙未起即被火光吞沒。產(chǎn)婦劉氏抱著剛滿三天的嬰兒躲進山洞，怕哭聲暴露目標，她用棉衣捂住孩子。天亮后八路軍民兵找到她，孩子已斷氣，劉氏神情呆木，只機械地喃喃一句：“別哭，別哭。”幾十年后，洞口仍能看到被煙熏黑的巖壁。

1942年2月，左權(quán)北峪，六旬王老太手握菜刀擋在門口。老伴胸口中刀，她揮刀砍傷一名少尉，隨后十余刺刀如雨點落下。現(xiàn)場勘驗記錄顯示，老太太胸腹部創(chuàng)口合計十四處，菜刀柄上殘留敵軍軍服纖維。其子王海生在隨后反掃蕩戰(zhàn)斗中擊斃三名日兵，部隊戰(zhàn)報只寫了一句：“為父母雪恨?！?/p>

同年5月，黎明未破，武安寺西村傳出犬吠。駐在村口的崗樓吹響哨音，四十余名日兵端槍沖入。產(chǎn)婦黃氏被拖出被窩，腳上還裹著舊棉布。日兵分而三隊，集中年輕婦女至打谷場，逐個挑選。十八歲的趙玉蘭被拉走，她的母親撲上前，下場是一刺刀穿腹。趙玉蘭目眥欲裂，撕扯自己頭發(fā)，那片土地自此多了一座無名墳堆。

1943年，曲陽山路崎嶇，日本掃蕩隊進村時先在路口布置機槍，村民被迫立于楊樹林前。十幾名年輕媳婦被拖至林間，男人們不敢動，只能聽見樹影下斷續(xù)的哀號。三個月新娘李氏神智失常，見丈夫便驚叫逃竄。啞巴姑娘死前在軟泥上劃出“禽獸”二字，翌日被暴雨沖得模糊，卻仍可辨認。

戰(zhàn)爭尾聲并未帶來仁慈。1945年4月6日，望都柳陀村，婦女自衛(wèi)隊員翠花與幾名伙伴被捕。軍官將兩歲孩童提起，以刺刀抵在胸口。翠花眼含淚咬緊嘴唇，硬是一言不發(fā)。孩子撲通落地，血跡濺到母親衣襟。入夜后，翠花被打死在破祠堂門前。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日軍正準備離村，遭遇民兵伏擊，兩小時內(nèi)損失十多人，翠花的遺體被鄉(xiāng)親抬回家中，與孩子合葬。

同年8月，投降詔書尚未送達太行深處，榆社、靈壽一線的小分隊還在作惡。寨上村張小禿被抓后大喊“老子就是八路”，刀鋒閃過，母子倆倒在塵土里。后來官方調(diào)查報告中，“母親阻兒成奸”的事例被列為堅貞婦女典型，編號第1374號，卻無姓名，只留一句評語：“骨頭硬。”

沈陽庭審持續(xù)到冬天結(jié)束。檢方依照檔案調(diào)取口供，河北、山西兩省累計登記女性受害者超過18600名，兒童數(shù)字無法準確統(tǒng)計。庭內(nèi)的石英鐘滴答作響，每一次指針跳動，都像是替那些失去姓名的冤魂計時。日本被告垂首不語，審判員宣讀判決，語速不快：“這一切有賬可算，有人當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