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初，六月十號天剛亮。

臺灣省臺北市。

再過一兩個時辰，身為國民黨軍高層的吳石，就要走向生命終點，目的地是馬場町行刑地。

臨上路前，特務(wù)機構(gòu)破天荒給了個恩典：允許撥打兩次外線。

這兩回?fù)芴柕臋C會，他全都留給了那會兒島內(nèi)手握重權(quán)的兩位大佬。

頭一個號碼，找的是國民黨軍二號人物陳誠。

線路通了。

旁邊監(jiān)聽的特務(wù)耳朵豎得老高。

這位將死之人開口托孤，求老伙計拉扯一把老婆王碧奎跟家里幾個娃。

聽筒另一端，那位大人物僅僅蹦出倆字。

再一個號碼，撥給掌管參謀部跟空軍的周至柔。

鈴聲響徹整個屋子，直到盲音，愣是沒人拿起話筒。

將死之人的最后求助，這邊敷衍了事，那邊直接玩失蹤。

明擺著，這叫樹倒猢猻散，人情比紙還薄。

可偏偏，你要是查查這倆大佬往后十來年的私密流水，你會發(fā)現(xiàn)里頭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槍聲一響，人沒了。

陳大佬卻按月給那寡婦寄去兩百塊錢。

這錢一掏就是十五個春秋，前前后后一百八十回。

一直熬到一九六五年三月五號他自己咽氣前，嘴里還念叨著讓手下人別斷了這份接濟。

那頭兒，當(dāng)初連聽筒都不敢碰的周司令，往后十好幾年，也是月月給故友家大兒子打生活費。

就算那后生早就長成棒小伙子了，這筆進(jìn)項愣是一次沒落下。

這下子讓人直犯嘀咕：生死攸關(guān)的節(jié)骨眼上，這倆人冷血得像塊冰；等兄弟進(jìn)了墳圈子，他們反倒像欠了閻王爺?shù)母呃J，躲在暗處大把大把撒錢？

說白了，這里頭裹挾著當(dāng)時高層圈子里，兩筆算得人心里發(fā)毛的權(quán)力爛賬。

咱頭一個先盤盤陳誠這頭的算盤。

抓捕行動發(fā)生在一九五零年三月初。

禍根埋在年初，那個叫蔡孝乾的地下工作者折進(jìn)去后骨頭軟了，把吳石咬了出來。

毛人鳳帶著一票特務(wù)，把目標(biāo)宅子圍了個水泄不通，當(dāng)場翻出收發(fā)報的機器。

九十多天的突擊過程。

嫌犯沒少挨皮肉之苦，一只眼眶被打得腫得老高，算是徹底廢了。

即便這樣，他硬是咬緊牙關(guān)，半個字沒吐。

審理案子的人琢磨著這人打鬼子立過汗馬功勞，一開始擬定的處罰是把牢底坐穿。

可折子遞進(jìn)總統(tǒng)府。

蔣介石大筆一揮：直接槍斃。

除了要這高級將領(lǐng)的命，蔣介石還順道收拾了主審席上的三個倒霉蛋——蔣鼎文、韓德勤外加劉庸瑤。

就因為這仨老兄動了惻隱之心想留人一命，結(jié)果被暴怒的總裁下令擼袖子處分。

折騰到最后，才勉強改成口頭警告。

這招走得一眼就能看出：拿大佬祭旗，嚇唬底下那幫人。

正趕上這時候，作為舉薦人的陳誠咋辦？

站到臺面上護犢子？

絕對沒戲。

四九年吳石跨海過來，能坐上樞密要職，全靠這位副總統(tǒng)保舉。

眼下這人成了被定性的頭號通緝犯，保舉人自己已經(jīng)是在油鍋邊緣瘋狂試探了。

再加上一把手剛把說好話的法官辦了，這種時候誰敢冒頭喊冤，那就是嫌自己命太長。

他腦子里門兒清：這位昔日同僚鐵定是撈不出來了。

真要梗著脖子往上沖，非但保不住自己頭上烏紗帽，甚至?xí)涯堑姑沟暗睦闲∪线M(jìn)死胡同。

這么一來，當(dāng)那通催命號碼撥通時，守著特務(wù)那個轉(zhuǎn)動著的錄音匣子，他硬生生把滿肚子話咽回去，嘴皮子一碰，甩出倆字。

不扯家長里短，更不敢露出半點心疼。

不過，這只老狐貍把所有的手腕，全押在了見不得光的地方。

刑場那邊血跡還沒干，王碧奎就被扣了頂隱瞞不報的帽子，領(lǐng)了九年大牢的號子，人直接扔進(jìn)城里的班房。

三千多個日夜啊，扔給一個拉扯一堆娃娃的苦命女人，那就是逼人上吊。

單子剛簽發(fā)，這位高層立馬動用自己的地下關(guān)系網(wǎng)，給軍法處那幫人上眼藥。

靠著這股暗流，原本九年的牢獄之災(zāi)，被活生生砍到只剩七個多月。

就在那年入秋后，那寡婦走出了鐵窗。

二把手趕緊打發(fā)心腹去辦手續(xù)，連名帶姓外加戶口全給換了套新皮，悄無聲息地把這家人藏進(jìn)市井的煙火堆里。

沒多久，長達(dá)十五個年頭的飯票開始生效。

防著特務(wù)盯梢，他從來不留真跡，每次都吩咐底下人包好洋錢，落款全寫“陳明德”。

除了保住這孤兒寡母不餓肚子，他還借著假名字掏出真金白銀交學(xué)費，愣是把別人眼里的階下囚后代塞進(jìn)教會學(xué)堂。

這把保護傘甚至撐到了七十年代后期。

多虧了他生前埋下的后手，那遺孤吳建誠順順當(dāng)當(dāng)辦妥了去洋人地界念書的條子。

太陽底下，他連個屁都沒幫兄弟放過；可到了夜里，他又把人家老婆孩子的吃喝拉撒學(xué)業(yè)全包圓了。

這骨子里的政治腦子，算計得透透的。

要說頭一位算盤打得賊精，那再看周至柔這頭，就全是窩囊氣了。

清剿大案的那陣狂風(fēng)里，這位總司令可是演了一出六親不認(rèn)的戲碼。

頂著長官的帽子，他親自領(lǐng)著人馬去抄老同僚的辦公桌跟臥房。

五十年代初那個四月七號，也是這位空軍頭頭親自落筆，蓋棺定論說查清楚了，催著趕緊把人丟給法庭。

當(dāng)時還專門加了句狠話：動作要快，別磨嘰。

送命那天一早，看著故友撥過來的號，他死活沒拿起那個話筒。

憑啥干得這么絕情？

還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倆人在公家事上綁得太嚴(yán)實。

吳石剛上島那陣，哥倆天天湊一堆排兵布陣，倒騰陸軍空軍那點家當(dāng)。

周至柔有一回甚至腦子一熱，覺得這伙計絕對靠譜，硬是大筆一劃，把人家從特務(wù)黑名單上抹掉了。

這事要是落到毛人鳳手里，那就倆字：同謀。

周至柔能坐穩(wěn)這把交椅，全看大佬眼色，腰桿子哪有副總統(tǒng)那么硬。

要是在這風(fēng)口浪尖上稍微眨巴一下眼，特務(wù)手里的屎盆子立馬全扣他腦袋上。

為了保住自己的頂戴花翎，他必須裝得比誰都咬牙切齒、大公無私。

搜家？

他親自上陣；送法庭？

他毫不猶豫簽字；臨終求救？

他打死也不吱聲。

只有把事做絕，才能讓上頭的蔣介石看明白：我周至柔跟那個要犯，連半點私交都沾不上。

可這難道就是他肚子里真正的盤算？

咱們往下看他后來辦的那些事。

等那幾個犯人被五花大綁塞進(jìn)軍車?yán)バ虉龀粤藰屪觾骸?/p>

這案子的卷宗立馬被鎖進(jìn)保險柜。

整個軍營里嚇得大氣都不敢喘，那個被槍斃的人名，成了誰都不敢碰的高壓線。

誰知道，周司令私下摸清了人家大少爺?shù)穆淠_點。

打那往后，買書買米的花銷，他按月給送過去。

為了躲開狗腿子的眼睛，匯款單上他給自己起了個別名：“保定同窗”。

那遇害的老兄早年在保定軍校三期待過。

這句同學(xué)稱呼，算是這司令脫了那身制服后，心里頭最掏心窩子的自我交代。

還不光這樣。

到了六十年代初，他在翻騰打日本鬼子那會的空軍舊紙堆時，干了一件容易掉腦袋的事：他拍板下令，把那位被處決老友當(dāng)年畫的情報圖紙單獨抽出來鎖好，誰敢燒就斃了誰。

那堆老物件，講的是四四年遼桂水面上的血戰(zhàn)。

那會兒搞情報的吳石，把日本兵后勤糧道的命門掐得死死的。

就指著這張圖，坐在總指揮位置上的周至柔，調(diào)來飛機把鬼子火藥桶炸上了天。

這筆軍功章，周至柔打死也要記在昔日同袍頭上。

在那個特務(wù)多如牛毛的小島上，敢在自家地盤藏一個重犯的親筆信，沒長幾顆熊心豹子膽根本干不出來。

再瞅瞅那年天剛亮的光景，沒拿聽筒，可能真是腿肚子轉(zhuǎn)筋不敢碰，也可能是拿起那黑疙瘩，壓根憋不出一句整話。

熬到白頭的周至柔，前面幾年還在忙活公家差事。

直到八十年代中期那年八月底才閉眼。

針對當(dāng)初沒敢碰的那個話匣子，他這輩子臨了只掉出半句壓死人的嘆息：該聽的聲，躲了。

退回四八年，那將領(lǐng)往南邊倒騰絕密材料那陣，早把將近三百箱要命的鐵證全埋在了福建老家的書庫里，光挑了一百來箱廢紙片子拉過海峽。

特務(wù)沖進(jìn)門查抄帶人的時候，他連手都沒還一下。

這趟渾水怎么收場，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在號子里，他還提筆留了首祭祖的斷頭詩。

另一邊，這倆在臺面上裝得像沒事人一樣、翻臉不認(rèn)人的長官，到頭來反倒花了大半輩子，披著馬甲充當(dāng)暗地里的金主，替那死去的老友扛起了養(yǎng)老婆供娃的重?fù)?dān)。

這哪是什么哥們兒之間鬧掰了，純粹是那個爛透了的衙門造出來的絞肉機。

在國民黨方面那套權(quán)力傾軋里，誰帶點人情味誰就得死。

你想保住腦袋，大白天就得扮成索命閻王，親筆把老兄弟送去吃槍子，嚇得連個外線都不敢搭理。

等天黑了，又得做賊心虛似的套上假名，靠塞錢去堵心里那個大窟窿。

副總統(tǒng)那本私密本子里，其實偷偷記過心痛的話，可他活著喘氣那會兒，哪敢往外漏半個字。

一個幫故去兄弟養(yǎng)活孩子都得像搞地下工作一樣的班底，它最后卷鋪蓋滾蛋的下場，早就刻印在這些讓人直反胃的算計里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