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球人物》記者 高 塬

馮時(中)和學生交流。 受訪者供圖

人物小傳

馮時，1958年10月生，北京人，考古學家、古文字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1982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yè)，始終致力于從天文領域認識考古、研究考古，不斷挖掘歷史學研究的新方法、新視角，持續(xù)探索建立中國天文考古學體系。著有《中國天文考古學》《中國古代的天文與人文》《文明以止：上古的天文、思想與制度》等。

前段時間，馮時的一段談古人宇宙觀、中華文明起源等話題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引發(fā)熱議：“震撼”“越想越上頭”……一些00后網(wǎng)友還“曬”出了自己十幾頁密密麻麻的“聽課筆記”。

去年年底，新書《文明論》出版后，馮時到河南鄭州商都遺址博物院參加學術交流，現(xiàn)場氛圍熱烈，臺下觀眾發(fā)言踴躍，講座結(jié)束后仍圍著馮時一一提問。公眾對于考古的熱情，馮時始料未及。在他幾十年的研究生涯中，自己也時常產(chǎn)生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沖動。

1978年，馮時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在鄧廣銘、鄒衡等著名學者的教導下，邁入考古學的大門，“現(xiàn)在想起來，當時的幸運讓人激動”。1987年，河南濮陽西水坡遺址45號墓發(fā)現(xiàn)的龍形圖案震撼了他，他開始思考天文與文明的關系：“我想建立一門學科，就叫中國天文考古學?！贝撕?，隨著更多考古成果的公布，他將中國天文學的起源時間上溯至8000年前甚至更早，引起學術界熱議。如今，關于中華文明的標準、起源、特點、未來，馮時在《文明論》一書中，洋洋灑灑用10余萬字一一分析。

“修養(yǎng)內(nèi)心，是人區(qū)別于其他生物而成就文明的重要標志”

通過研究歷史而堅定文化自信，馮時是親歷者也是思考者，“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談到我們的文化傳統(tǒng)時，我們總是理不直、氣不壯”。

“我們自己的文明理論是什么？很少有人系統(tǒng)地去梳理?！?018年，馮時出版了《文明以止：上古的天文、思想與制度》一書，書中的第一章對中華文明的理論有所論述，但囿于篇幅，未能盡數(shù)展開，馮時總覺得不盡興。

2021年年底，他再次動筆，寫作《我們的文明》?！瓣戧懤m(xù)續(xù)寫了兩年多”，把過去的研究積累和思考一股腦倒了出來，結(jié)果越寫越多，“以防頭重腳輕，我就把寫完的部分，作為先導，獨立成書，于是就有了現(xiàn)在這本?！瘪T時說。

“中華文化所講的文明，其根本追求是人們通過道德修養(yǎng)而成就君子?！瘪T時說，中國傳統(tǒng)的文明觀——以文德為成人之本，目的在于成就君子；以知識為立身之本，追求人類社會的可持續(xù)發(fā)展；以禮樂為治世之本，建立和諧融洽的社會秩序。此“三本三要”構(gòu)成了中華文明的特點，古今一脈。

說得再具體一點，究竟什么是中華文明？馮時抬手，給記者寫了一個字——文?！吧讨軙r代的甲骨文、金文，‘文’字像一個站立的人中間有一顆心。那么‘文’字表意的宗旨是在強調(diào)人有心臟？顯然不是，心臟是生物共有的器官，但古文字中凡表現(xiàn)飛禽走獸的文字，唯獨‘文’字見心。通過對人心的強調(diào)，先賢是在告訴我們，修養(yǎng)內(nèi)心，是人區(qū)別于其他生物而成就文明的重要標志。這種心懷仁德者為人的文明觀傳承至今。今天我們都應該自信地告訴別人，中華文明是以仁德端正世道人心的文明?！瘪T時說。

“我想從古人留下的遺跡、遺存、遺物的天文學角度，研究中華上古文明”

馮時對中華文明起源的研究，要追溯到更早些時候。

“小時候我就對書法繪畫一類的事物感興趣?！瘪T時回憶，中學時他跟隨書畫家尹瘦石學習書法，練完字后，通常會和尹先生閑聊。1978年，馮時在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yè)求學時，有幸成為著名考古學家高明的助手，輔助高明編寫《中國古文字學通論》。每天下午，馮時到高明家中幫忙抄抄寫寫，收獲頗多?！肮盼淖殖休d了先賢們的認知和思想，每次解讀，我都能體會到他們的心路歷程，心情很激動。”馮時說。

再往前走，研究金文、甲骨文時，馮時發(fā)現(xiàn)，如果對古代歷法不夠了解，很多史料就難以解釋。于是，他開始研究商代歷法，進而關注古代天文學方面的相關研究和考古發(fā)現(xiàn)。

1987年5月，河南濮陽西水坡發(fā)現(xiàn)了大規(guī)模的古墓葬群，多為仰韶文化遺存。在45號墓里，專家發(fā)現(xiàn)，墓主人的東西兩側(cè)分別擺有用蚌殼組成的龍虎圖案。其中龍的形象，是當時中國已知發(fā)現(xiàn)最早、體形最大、形態(tài)最逼真的龍形象，經(jīng)鑒定距今約6500年。彼時研究天文歷法的馮時敏銳地意識到，這條龍的造型和四象有關，甚至與戰(zhàn)國時期曾侯乙墓中一張繪有二十八宿星象的天文圖里的部分內(nèi)容如出一轍。他立馬動筆，用兩個月時間完成一篇論文并發(fā)表，這開啟了他幾十年對天文學與文明起源關系的研究之路，并在后來建立起“中國天文考古學”這一專門學科?！拔蚁霃墓湃肆粝碌倪z跡、遺存、遺物的天文學角度，研究中華上古文明?！瘪T時說。

“《周易》有言‘見龍在田，天下文明’?！婟堅谔铩憩F(xiàn)的天象實際是蒼龍星象之角宿，黃昏時出現(xiàn)在東方，即農(nóng)諺所云‘二月二，龍?zhí)ь^’，告訴人們?nèi)f物復蘇了。這意味著先民根據(jù)星象的運行變化準確地了解時間變化，同時建授農(nóng)時指導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而后建立起文明社會?！瘪T時說。

1998年，他完成了《中國天文考古學》一書，提出“文明的起源與天文學的起源大致處于同一時期”的觀點。后來，他又寫作《中國古代的天文與人文》，從時空觀、祭祀觀、宗教觀、典章制度、哲學觀和科學觀等多條線索闡釋中華文明。

“近些年，我們又有一些新發(fā)現(xiàn)，湖北東門頭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碑表，已把中國古代立表測影的歷史追溯到約8000年前，這與古人時空觀、宇宙觀的形成息息相關。而根據(jù)近年來的考古研究，浙江上山文化發(fā)現(xiàn)距今約8500年的易卦，意味著我們的祖先在那時就有思辨的哲學觀?！瘪T時說。

“打破傳統(tǒng)思維定式，不斷挖掘歷史學研究的新方法、新視角”

多年來，馮時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開設歷史文獻學、天文考古、古文字學等課程，頗受歡迎。

“天文考古是考古學的分支學科?？紤]到之前沒人系統(tǒng)講過這方面內(nèi)容，我便開設這一課程。希望通過這門課，同學們能打破傳統(tǒng)思維定式，不斷挖掘歷史學研究的新方法、新視角?！瘪T時說。

學術研究之外，馮時在一場場講座中切身感受到大眾認知與觀念的轉(zhuǎn)變?！拔易钤缪芯刻煳目脊艑W時，有人不以為然?，F(xiàn)在考古界已經(jīng)有了一種自覺——從天文或是天人關系的角度來審視古代遺存。至于公眾，我能感受到，他們對中國文化的渴求極其熱忱，特別是當把文化、文明中最珍貴的東西展示給他們時，這種熱情尤為高漲。因為這就是我們血液里流淌的東西?！瘪T時說，“另外，我們強調(diào)中華文明歷史的悠久，并不是一定要具體到某個年份，而是要對這一文明成果加以繼承和弘揚?！?/p>

“2026年是中國現(xiàn)代考古學誕生105年，今天考古學在學術界的地位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能提供真實可靠的材料，以便我們了解真實可靠的歷史。前輩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我們這輩考古人責任重大?！辈稍L最后，馮時意猶未盡。他舉目遠望，目光仿佛穿過云層，和古人一起，仰望著頭頂?shù)男强铡?/p>

記者手記

讓越來越多年輕人愛上傳統(tǒng)文化

見到馮時，他講話溫聲細語，舉手投足沒有學究氣。著書、上課、開講座，他力求用簡潔、清晰的話語，闡釋深奧晦澀的天文考古學知識。

天文考古學，在馮時看來是一門樂趣無窮、十分浪漫的學科。采訪中，記者每每提到一處遺址，他總能立刻點出其背后蘊藏的古代天文理念。他說，當新石器時期的先人舉頭仰望滿天繁星時，可能在想：“我是誰、我們是誰？何為天地？”于是，文明的種子就這樣生根發(fā)芽了。

“我先激動過了，現(xiàn)在是大家激動?！辈稍L時馮時的這句話，令人印象深刻。這些年，他筆耕不輟，就是想提醒我們，中華文明遠比想象中更古老、更智慧……而當越來越多年輕人愛上國潮、愛上傳統(tǒng)文化時，一代代中國考古人對中華文明的研究和闡釋，將會有更多的時代回響。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29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