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冬，迪化（現(xiàn)烏魯木齊）。

第一次見面，吐爾迪·阿洪低頭看了一眼對面年輕人的皮鞋——干凈，皮質好，是城里人的鞋。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靴子，破舊，沾著泥。

他遲疑了一下，才伸出手。

這就是兩個人第一次握手的樣子。一個70歲的維吾爾族民間藝人，一個28歲的漢族音樂學院研究員，之間隔著語言、年齡、階層，以及一種后者完全不懂的音樂。他們誰也沒想到，這次握手之后，兩個人的命運會纏繞在一起，再也解不開。

他們幾乎在第一周就決裂了

問題出在吐爾迪的演唱方式上。

萬桐書要記譜，就需要老人一句一句地唱。但吐爾迪唱了一輩子木卡姆，從來都是一口氣唱完，中間不停——不是不愿停，是停了就連不上了。整個喀什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兩人僵在那里。

萬桐書說:”唯一性是記譜的基本原則，你每次唱得不一樣，我沒有辦法記。” 老人臉漲得通紅，拿起薩塔爾就要走。萬桐書跟出去，對著老人的背影說：“大叔，現(xiàn)在全新疆只有你一個人會唱全套木卡姆，你能保證你找到的徒弟，以后也能找到徒弟嗎？”

老人站住了。

轉折發(fā)生在一個巴扎上

工作陷入僵局的某天，萬桐書一個人去街上走，在巴扎的角落看到了吐爾迪父子。老人跪在地上，眼睛閉著，抱著薩塔爾唱。周圍圍了黑壓壓一群人。

這是萬桐書第三次聽到木卡姆，但這次和記譜間里完全不同。老人臉上是自信、開朗，聲調越來越高，明明已經到了最高處，卻又再上了一個音階，帶著聽的人一起起伏。

那天晚上，萬桐書在工作日志里寫道：“今天看吐爾迪大叔在巴扎唱歌，和以往聽到的完全不同。木卡姆來源于民間，只有在民間才能顯出它真正的魅力?！?/p>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之前要求的那種嚴謹，可能正是在對抗木卡姆最核心的東西。

老人也在悄悄改變

熱依罕大嬸有天堵住吐爾迪，教訓他：“人家從北京大老遠跑來幫你，你還動不動耍脾氣。你知道不知道，他們孩子來了以后一直病著，還每天陪你工作。”

老人扭過頭，不吱聲。但第二天他去街上，在賣小孩棉衣的攤子前停了很久，買了一件，送給連曉梅懷里的孩子。

錄音漸漸順了。有一天，老人唱到一段情歌格外流暢，斷開也能續(xù)上。萬桐書奇怪：“大叔，您唱歌不是不能從中間開始嗎？” 老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年輕時喜歡上了一個丫頭子，每天晚上躲在她家外面的紅柳里唱這一段，一輩子都忘不了?！?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這事不能讓吾守爾知道。” 萬桐書看了一眼正在專心喝水的吾守爾，兩人悄悄勾了勾手指。

[ 那臺錄音機改變了一切]

全國搜尋，終于從上海找到一臺鋼絲錄音機——那是美軍撤離中國大陸時留下的處理物資。老人面對這個圓咕隆咚的鐵家伙，將信將疑：“就是這個東西把我的木卡姆記下來了？”

聲音，存進細如發(fā)絲的鋼絲里。那天錄完，萬桐書倒帶，按下播放。

吐爾迪聽到機器里傳出那個聲音，愣住了。他走到錄音機跟前，靜靜地聽，喃喃說：“這不是我爸爸的聲音嗎？”

萬桐書輕聲說：“這是你的聲音?！?/p>

老人搖頭：“不，這是我爸爸的聲音?！?/p>

萬桐書：“這是你的聲音，也是你爸爸的聲音，也是你爺爺?shù)穆曇?。?/p>

吐爾迪·阿洪閉上眼睛。全身被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籠罩，淚水慢慢涌出，越擦越多。

他們是一路人

老人離開前，在院子里陪萬桐書散步，說：“有個事情我想了好幾天了，我想送給你一個名字。薩帕爾·阿洪。意思是我們是一路人?！?/strong>

后來，吐爾迪回到英吉沙，沒能等到曲譜出版就去世了。萬桐書帶著出版的曲譜總集趕去墓前，吾守爾坐下來彈起薩塔爾唱道：“我時時想念一個人，一個搶救十二木卡姆的人。

有了他的錄音和記譜，我的木卡姆才不會死去。

他是十二木卡姆永生的樂魂，他的名字就叫萬桐書……”

吾守爾說：這是爸爸專門為你寫的，他臨終前說你一定會來的，叮囑把這把薩塔爾琴送給你。

萬桐書雙手顫抖著接過薩塔爾，輕撫琴弦。那把琴，后來一直掛在他家的墻上，包漿已深。

他們從來沒有說過太多感激的話。一個說不能停，一個說必須停；一個說木卡姆就該這么唱，一個說記譜需要唯一性。兩個人都沒有退讓過，但他們都被對方改變了。

這或許是最真實的一路人的樣子：不是因為相同，而是因為執(zhí)著于同一件事，最后磨合成了彼此。

這段跨越語言與文化的故事，將在電影《萬桐書》中展現(xiàn)。

出品方：天山電影制片廠

導 演：西爾扎提·牙合甫

編 劇：姜宏

主 演：李健 吾守爾·賽來 安冬 阿卜力克木·阿卜來提

全國熱映中！

總 編 輯 ：古麗巴努

主 編：熱依莎

副 主 編：麥迪娜依、葉麗娜、阿麗耶

作 者：古麗巴努

校 對：古麗巴努

排 版：迪拉熱

后 臺：祖麗阿婭提

圖片來源：天山電影制片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