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軍方近日在內格羅斯島托博索鎮(zhèn)發(fā)動軍事行動，與當地武裝交火長達12個小時，最終造成19人死亡。菲武裝部隊稱這是一次針對新人民軍殘余力量的‘合法軍事行動’，現場繳獲24件武器，死者全部是武裝分子。但菲律賓共產黨隨后發(fā)表聲明，只承認其中10人是新人民軍戰(zhàn)斗人員，指控菲軍方對平民實施了‘無差別掃射’。

而讓這起沖突從菲律賓內部事件升級為國際新聞的，是菲移民局4月27日確認的一個細節(jié)：19名死者中有2人是美國公民。

一個叫Lyle Prijoles，40歲，菲裔美籍，出生在加州圣迭戈，長期在舊金山灣區(qū)從事社區(qū)組織工作，自2012年起就是美國左翼菲僑組織Anakbayan的成員。另一個叫Kai Sorem，26歲，在華盛頓州長大，是Anakbayan南西雅圖分會的創(chuàng)始成員。兩人分別在今年3月底入境菲律賓，隨后前往內格羅斯島。

不管這兩人具體在做什么，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們是去內格羅斯島看農民的。而內格羅斯島的農民問題，恰好是菲律賓半個世紀武裝沖突的核心火種。

內格羅斯島被稱為菲律賓的‘蔗糖之島’，自19世紀中葉起就是甘蔗單一種植經濟的樣本。

全島42萬多公頃的蔗糖種植地，超過一半被不到1800名大中型莊園主控制。蔗糖工人的周薪長期維持在500到750比索之間，折合人民幣不到一百塊。土地改革喊了幾十年，菲律賓政府自己的數據顯示，截至近年仍有超過9.5萬公頃的蔗糖用地沒有完成分配。2018年，9名蔗糖工人在薩蓋市的一座莊園里吃晚飯時被武裝人員闖入射殺，死者包括4名婦女和2名兒童，他們的‘罪行’是參加了一項在閑置土地上集體耕種蔬菜的活動。

這座島被國際危機組織稱為‘等待噴發(fā)的社會火山’，原因很簡單：地主不讓地，政府不分地，農民沒有地，新人民軍就永遠有兵源。

菲律賓軍方宣稱這次行動是針對新人民軍北內格羅斯前線的反叛亂作戰(zhàn)，目標是一個名叫Roger Fabillar的指揮官，此人頭上掛著100萬比索的懸賞。軍方繳獲了24件武器，認定19人全部是武裝人員。

但菲律賓人權委員會在聲明中指出了一個關鍵矛盾：死者中有大學生Alyssa Alano和社區(qū)記者RJ Ledesma，人權組織堅稱這些人從事的是社區(qū)工作，不是武裝斗爭。菲共自己則說10名戰(zhàn)斗人員陣亡，其余9人是平民。即便取菲共的數字，也意味著近一半的死者不是武裝人員。12個小時的交火，19人死亡，軍方僅1人受傷，這個傷亡比本身就說明問題。

這不是菲律賓第一次在內格羅斯島出現類似爭議。

2019年3月，菲律賓警方在內格羅斯東部三個市鎮(zhèn)同步行動，一次打死14人，聲稱死者全部拒捕反抗，后來被人權組織揭穿，死者只是農民和摩托車司機。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劇本：軍方先定性為‘反恐行動’，隨后人權組織質疑，然后調查啟動，然后不了了之。結構不變，結果不變。

真正的問題在于，這套‘反叛亂’機制保護的是誰的利益？內格羅斯島的武裝沖突根源是土地分配，而土地分配觸動的是莊園主階層的核心利益。菲律賓政府幾十年來在這個問題上的表現可以用四個字概括：能拖就拖。軍事手段消滅不了新人民軍，因為新人民軍的兵源是結構性貧困制造出來的，只要42萬公頃蔗糖地的分配格局不變，打掉一個Fabillar還會有下一個。菲律賓軍方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軍事行動比土地改革簡單得多，打仗不需要動莊園主的蛋糕。

兩個美國公民死在了內格羅斯島的山里。他們不是在參加‘肩并肩’軍演，不是在EDCA基地調試導彈系統，不是在替五角大樓盯著南海。他們去的是蔗糖工人的村莊，看的是菲律賓最底層的生存狀態(tài)。美國在菲律賓部署了9個軍事基地，每年搞大規(guī)模聯合軍演，向菲律賓輸出黑鷹直升機和中程導彈，宣稱自己是菲律賓安全的‘守護者’。但菲律賓最深層的安全威脅從來不是南海，而是這座島上幾百年沒有解決的土地問題。

對于這個問題，美國從來不管，也不想管，因為莊園經濟維護的是菲律賓精英階層的利益，而精英階層恰好是美國在菲律賓的合作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