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朝鮮，我?guī)Я苏幌渑菝妗?/p>

網上攻略都說：那邊東西貴，還未必吃得慣，多帶點干糧準沒錯。過新義州安檢的時候，士兵翻出那箱康師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心想，帶對了。

結果到了平壤，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那天中午，金導游帶我們去一家國營餐館。她說，這頓算旅行社送的，不要錢。我心里嘀咕：送的能有什么好東西？無非是泡菜、大醬湯、冷面老三樣。我甚至偷偷在包里塞了一包泡面，怕吃不飽。

菜端上來，我傻眼了。

銅碗飯，九個小銅碗擺了一桌。一碗米飯、一碗大醬湯、一碗泡菜、一碗腌蘿卜、一碗炒青菜、一碗涼拌粉絲、一碗雞蛋卷、一碗綠豆芽，還有一碗——帶魚！不是那種凍了很久的碎帶魚，是整條煎的，金黃金黃，油亮油亮，上面撒了蔥花。我夾了一筷子，外酥里嫩，咸淡適中，比我在國內吃的很多韓餐廳都新鮮。

我愣在那兒，旁邊的同伴已經開始狼吞虎咽了。

第二頓，我們自己點的，花了大概50塊人民幣。地點是平壤一家對外營業(yè)的烤肉店。菜單看不懂，金導游幫我們點了一份烤肉套餐，一份冷面，三瓶大同江啤酒。等了沒多久，服務員端上來一個炭火爐，一盤切得薄薄的五花肉——不是凍肉片，是鮮肉，肥瘦相間，紋理清晰。放在烤盤上，刺啦一聲，油花冒出來，香氣直沖腦門。

包上生菜，蘸一點朝鮮的豆瓣醬，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開，帶著炭火特有的焦香。我嚼著嚼著，突然覺得自己之前囤泡面的行為像個傻子。

更讓我吃驚的是冷面。蕎麥面，臥了半個雞蛋，幾片梨，湯里還飄著冰碴子。酸甜口，面條爽滑彈牙，一口下去，整個人都涼快了。我在國內吃過不下二十家朝鮮冷面，沒有一家比得上這碗。

三瓶啤酒下肚，結賬：50塊。人均不到二十。

那頓飯吃完，我走在平壤的大街上，腦子里一直在算賬。50塊錢，在朝鮮能吃到什么？烤肉、冷面、啤酒。我那一箱泡面，托運加行李超重，花了多少錢？到了這兒還要費勁扛著。而我隨便走進一家對外餐廳，50塊就能弄一桌子像樣的飯菜。

可是，算著算著，我就不敢算了。

因為我想起一個細節(jié)。烤肉店門口，有個朝鮮大叔靠在墻邊，抽著煙，一直盯著我們的桌子看。不是兇神惡煞的那種看，是那種——忍不住、控制不住、腳走不動的那種看。我們的烤肉在桌上滋滋響，香氣飄出去，順著門縫卷到了街上。大叔咽了一下口水，把煙叼在嘴里，轉身走了。

后來我問金導游：“像這樣一頓烤肉，你們自己會來吃嗎？”

她頓了兩秒，說：“不常來。工資不夠?！彼α诵?，補了一句：“你們吃的那盤五花肉，夠我女兒一個月買零食了?！?/p>

我沉默了。那盤五花肉，折合人民幣大概十幾塊。十幾塊，夠朝鮮一個導游的女兒吃一個月的零食。

金導游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她把話題岔開了，介紹起平壤的未來科學家大街。可那句話一直扎在我腦子里。

我那一箱泡面，其實根本沒吃幾包。剩了好多，臨走時全塞給了金導游。她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下了，說：“謝謝，孩子愛吃?！?/p>

50塊在朝鮮能吃一頓講究的烤肉?？上乱粋€50塊，能有幾個人舍得掏？

我下次去朝鮮，一定不會再帶泡面了。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我扛著的那箱面，跟當地人的碗比起來，輕飄飄的，沒一點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