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冬夜，外交部東樓的電話突然響起，值班員探頭喊了一句：“章老師，喬部長找您！”那一年，章含之剛從清華附中調(diào)來亞洲司，只當這是上級的例行詢問，卻沒料到自己的人生會從那一刻拐彎。電話那端，喬冠華爽朗的嗓音帶著幾分疲憊，“文件我收到了，謝謝?！焙唵纹邆€字，卻讓她記住了這個大自己22歲的外交部長。

那時的喬冠華正處在生命中最孤獨的階段。1970年9月20日，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龔澎因膽結(jié)石并發(fā)癥病逝，享年56歲。外界只看到他在安理會抖擻精神、擲地有聲地宣讀中國立場；很少有人留意到，燈光熄滅后，他常獨坐在長安街的公寓里，面對空蕩書桌發(fā)呆。給章含之打那通電話，是為了補一份材料，也是為了在寂靜的長夜聽聽熟悉的中文。

喬冠華的傳奇，早在1930年代就已開場。1913年出生于江蘇鹽城，16歲便考入上海震旦大學新聞系，此后輾轉(zhuǎn)東京、柏林撰寫時評，筆鋒銳利得連德國記者都稱他“東方小火山”。1937年，他在柏林廣播電臺用流利德語痛訴日軍暴行，新聞一出，父親喬志遐深夜收電報才知道兒子已走上抗戰(zhàn)最前線。

抗戰(zhàn)期間，他以新華社駐南洋記者身份穿梭馬來、緬甸，一邊報道，一邊為新四軍募捐。1943年，回到重慶，在《新華日報》社同擔任主編的龔澎相識。兩人惺惺相惜，當年就在山城舉辦一場簡樸婚禮。抗戰(zhàn)勝利后，他們攜手北上，參與組建新華社總社，隨后進入外交系統(tǒng)。1949年10月的天安門城樓，36歲的喬冠華就在周恩來身側(cè)，記錄開國大典的每一次鼓點。

進入50年代，他主掌的外交部新聞司被譽為“外交第一線”。1954年日內(nèi)瓦會議，喬冠華初次亮相國際多邊談判，以流利英語與法語抑揚頓挫地闡述立場。外國記者驚嘆：一個新中國，怎么會有如此老練的舌戰(zhàn)高手？不過，真正把他推到聚光燈中心的，是1971年10月25日的聯(lián)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通過那一刻，他面帶微笑，舉牌投下“YES”。臺下掌聲雷動，被鏡頭捕捉的笑容，成為當年《時代》周刊封面。

政治風云難測。1976年以后，他的職務幾經(jīng)調(diào)整，生活也隨之轉(zhuǎn)入低調(diào)。1973年12月31日，在周恩來鼓勵下，他與章含之登記結(jié)婚。那天北風呼嘯，照相館里連取暖爐都熄了火，兩個人裹著大衣，靠在一起拍下一張黑白合影。章含之后來寫道：“他把自己的大衣前襟拉過來裹在我身上，我那時突然覺得，這輩子就該跟著他走?！?/p>

1982年春，醫(yī)生的一紙診斷書打破短暫的平靜：肺癌晚期。喬冠華對護士調(diào)侃：“我說話太多，該付出代價了?！闭潞疀]有笑，她搬來一張折疊床，守在病房不離半步。1983年9月22日10時40分，北京醫(yī)院傳來心電圖平線的尖銳長鳴，70歲的喬冠華永遠合上了眼睛。

值得一提的是，中央當天的訃告僅三行：

“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xié)會顧問喬冠華同志因患肺癌，于今日上午10時40分在北京逝世，終年70歲?！?/p>

連同抬頭、落款一共40個字。沒有追授，也無長篇緬懷，正合他生前屢次囑托的“淡出”。

八寶山告別儀式結(jié)束后，骨灰只停留三天便被章含之悄悄取回。她把小瓷壇安放在二人臥室木柜里，說：“讓他陪我，再多一會兒?！币荒甓嗪?，1984年12月7日，她帶著女兒洪晃和兒子喬宗淮，將部分骨灰葬回鹽城老家槎灣村，簡陋土墳，只插一塊木牌——“喬冠華之墓”。其余骨灰撒在北京西山松林，也托旅歐的友人撒進多瑙河，以告慰他留學歲月。這樣四處為家的做法，旁人難以理解，她卻篤定：“他習慣漂泊，就讓他繼續(xù)看世界?！?/p>

失去喬冠華后，章含之似乎被抽去了骨血。朋友勸她重組家庭，她搖頭：“我沒力氣活下去了，更無力再愛?！弊源?，她埋頭于整理遺物，《跨過厚厚的大紅門》里一紙一字，既是回憶，也是自救。書中披露不少外交秘聞，卻唯獨對丈夫的缺點輕描淡寫，“罵他，怕他疼?！边@種克制，成為旁觀者的心酸。

2008年1月26日凌晨，73歲的章含之因肺癌在北京離世。遵其遺愿，一縷剪下的灰發(fā)同父親章士釗合葬，另一縷悄悄放進喬冠華墓前的小瓶，算是與舊人再會。風吹過鹽城灘涂，蘆葦沙沙作響，仿佛那位曾站在聯(lián)合國講壇上的笑面外交家，依舊在用江蘇口音問候：“世界這么大，你好好看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