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臘月的一場大雪把北平的屋檐壓出咯吱聲，五十三歲的張恨水推開窗，站在胡同口發(fā)了半天呆。多年以前，他每日挑燈到天明，一張張稿紙像雪片落滿書桌；而此刻，報社?？暧^望，稿費像斷流的水井，不再涌動。朋友來探望時寬慰他：“老張，你寫了兩千多萬字，哪怕歇一歇也不虧?！彼嘈?，說不寫就像割了呼吸。

回頭翻一翻履歷，張恨水確實亮眼。1895年，他出生在安徽，名叫張心遠(yuǎn)。十歲讀《三國演義》，十八歲進安慶《江聲日報》當(dāng)學(xué)徒，后來改名“恨水”，取李煜“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20世紀(jì)20年代，《紫玉成煙》《南國相思譜》接連登場，市民爭相傳閱，甚至有茶樓掌柜自掏腰包，買來連載貼在墻上招徠生意。那股紙頁飄香的年代，他一天能寫七八千字，左手搓麻將，右手寫“金粉”，編輯們守在門口搶稿，可見其人氣之盛。

聲名最極盛時，是1931年《金粉世家》問世。小說里錦衣華服、珠樓玉宇，捕捉了市民階層對“人間富貴夢”的全部幻象。東三牌樓、琉璃廠里，《大公報》的限量增刊剛擺出來，便被搶購一空。陳寅恪重病時要聽家人朗讀，說“此書可慰寂寥”；魯迅先生的母親買來全集，邊讀邊掉淚；宋慶齡也在上海寓所請他喝茶，盛贊“文如清流，讀來不覺已入畫中”。這些掌故至今流傳，足證他彼時聲勢。

然而寫作在他那里首先是養(yǎng)家飯碗。母親先給他娶過童養(yǎng)媳，他自己又接連娶了兩位妻子，加上兄弟侄輩寄居，一桌飯得擺下二十多雙筷子。千字十塊大洋的稿費，成了全家的命脈。寫字謀生并非風(fēng)雅游戲，他常把鬧鐘調(diào)到半夜十二點，響聲一出便披衣落筆。有人問辛苦否，他答：“手停口停，別無退路?！?/p>

抗戰(zhàn)爆發(fā)，讓這位“才子佳人”小說家搖身成了怒目金剛。1937年至1945年，他北上西遷，跟著報館輾轉(zhuǎn)漢口、長沙、桂林、重慶。社論、時評、散文，一日三更，字里行間是對日機轟炸的憤恨，也是對同胞苦難的疼惜。“山河破碎，文章只能做刀槍?！边@是他給友人的信里寫下的句子。那八年，他既寫小說，也寫戰(zhàn)地通訊，數(shù)量驚人，卻常因批判日偽而被迫?？?。稿費斷了，他照樣支撐，咬牙不改筆鋒。

抗戰(zhàn)勝利的短暫喜悅沒能多停留。1946年，他受邀北上，遷居北平?？蛇@座古城暗流洶涌：議會選舉的買票風(fēng)聲、人心浮動的幣值暴跌、大小官僚的夜宴觥籌交錯，都讓他厭惡。他在《新民報》連發(fā)文章揭露腐敗，矛頭直指國民黨權(quán)貴，得罪了不少人。內(nèi)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更顯尷尬。其間，他偶爾對共產(chǎn)黨亦存疑慮，寫過幾行并不恭維的文字，這在后來埋下隱患。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古城沒有硝煙，卻有新的秩序。對舊派作者的態(tài)度尚未明朗，張恨水的書被出版社擱置，報館里的職位也隨風(fēng)而去。最沉重的一擊，卻來自身體。1950年初春，他在胡同口突然倒地，診斷為腦溢血。那之后，說話含混，握筆發(fā)抖。為了治病，他賣掉半生心血積攢的字畫，還典當(dāng)了住了十年的四合院。

四年的清貧幾乎掏空了儲備。幸而故交關(guān)切，1954年文化部聘他為顧問，每月津貼雖不多，總算能維持糊口。他本想以此安度余年，可等身體稍復(fù)，寫作的火苗又竄起來。他辭職歸家，扶著拐杖，在放大鏡下緩慢地描摹《秋燈叢話》。字速從前一夜萬言，降到半日一千，卻也寫得津津有味。有人感嘆他“癡”，他搖頭：“不寫，就忘了怎么呼吸?！?/p>

1958年，運動浪潮席卷文壇，舊派符號的他再度陷入孤絕。書稿送出，退回；報上投稿，多石沉大海。外人看他是時代棄兒，家里才真正焦灼：妻子周南查出肝癌，化療費動輒百元，而他手里只余幾張稿紙和一方殘硯。那段日子，舊友來訪，他撐起笑臉，端茶倒水；客人走后，屋里只剩落寞與藥味。

1959年冬夜，他又一次病倒，意識模糊時拉著大兒子的手嘟囔：“字還沒寫完，記得把稿紙收好?！毙聪萑牖杳?。醫(yī)生搶救雖成功，但半身不遂，連拿筷子都成問題，更遑論寫作。靠子女微薄的薪水接濟，張宅的燈火時明時暗。老友胡也頻來探望，悄聲對旁人說：“老張不是敗給時代，是敗給身體?！?/p>

1967年2月15日，春節(jié)后的第八天，張恨水再度腦溢血，這回沒能醒來。享年七十二歲。他的靈柩停在北京醫(yī)院簡易的太平間，雨雪交加，舊友們匆匆趕來，一時無處安置，只得借旁邊禮堂放置。守夜時，有人讀起《金粉世家》開篇的那句：“北平的春天，是從玉蘭花開開始的?！甭牭娜吮亲影l(fā)酸，誰也沒再說話。

為什么這位曾擁百萬讀者的小說宗師會走到如此境地？首先，他的創(chuàng)作立場扎根市井情愛，未能及時轉(zhuǎn)身回應(yīng)文學(xué)潮流的轉(zhuǎn)向；其次，三十年來的高產(chǎn)消耗了健康，過度勞累帶來的中風(fēng)，使他失去謀生技能；再次，歷史急轉(zhuǎn)，政治環(huán)境驟變，對舊派作家的需求急劇萎縮；最后，龐大而脆弱的家庭令他無法抽身，他既是父親也是“頂梁柱”，任何波折都會被加倍放大。

也許，有人惋惜他未如魯迅般鏤刻進教科書；也有人責(zé)難他立場搖擺。然而，從《啼笑因緣》到《八十一夢》，他描摹的悲歡離合、官場陰晴、風(fēng)月煙云，為后來的通俗文學(xué)立了不倒的豐碑。更關(guān)鍵的是，在烽火歲月里，他用報人敏感的筆觸記錄下社會脈動，為后人保留了大量一手資料，這些文字的價值并未因時代更迭而褪色。

時代翻篇了，張恨水的書在舊書攤上繼續(xù)飄香。偶有人問，他的晚景究竟算不算“凄涼”？答案或許見仁見智。物質(zhì)上，他的確困頓；精神上，他始終在寫。那支舊鋼筆、那方磨禿的豪豬筆管，握在手里時，他還是從前那個相信文字能撐起世界的新聞少年。某種意義上，他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小說田地，只是土地在風(fēng)雨中變了顏色。張恨水安睡，故事仍未完，他留下的，是一條供后人繼續(xù)耕耘的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