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娛樂圈四十多年的風云變幻中，能夠同時集齊＂最年輕百花影后＂＂春晚事故當事人＂＂美籍華人＂以及＂回國拍戲＂這幾個標簽的女演員，恐怕只有陳沖一個。她曾經(jīng)是全中國最耀眼的銀幕少女，憑一部《小花》紅遍大江南北，也曾在春晚直播中因為一句不得體的話讓導演承受巨大壓力，甚至令央視在《新聞聯(lián)播》上公開向全國觀眾道歉。后來她加入美國國籍，在好萊塢摸爬滾打半輩子，如今又頻繁出現(xiàn)在國內(nèi)的影視項目里。很多人看到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想問一句：你憑什么還能回來？

要回答這個問題，大概得從1985年那個除夕夜講起。那一年的春晚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把舉辦場地從室內(nèi)演播廳搬到了北京工人體育館，場地雖然開闊了許多，但保暖條件很差，設備調(diào)度也相當吃力，整場節(jié)目的時長遠遠超出了原本的規(guī)劃?，F(xiàn)場頻繁出狀況，燈光說滅就滅，話筒說沒聲就沒聲，陳佩斯在零下的低溫里硬是被潑了好幾次水，表演結(jié)束后直接被送進了醫(yī)院。整個晚會亂得一塌糊涂，觀眾的耐心本來就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

就在這樣一個火藥桶似的氣氛里，導演組安排陳沖上臺講幾句拜年的話，大概是想借她的知名度暖一暖場。陳沖當時已經(jīng)在美國留學了三四年，在國內(nèi)卻依然是家喻戶曉的＂國民小花＂，導演覺得讓她說兩句，觀眾肯定買賬。誰知道這一開口，事情就徹底失控了。根據(jù)1985年春晚的錄像資料，陳沖在臺上說了＂用一句現(xiàn)在中國很時髦的話，恭喜發(fā)財＂這樣的措辭。

問題就出在這個＂中國＂上，她沒有說＂我們中國＂或者＂咱們＂，而是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旁觀者的位置上來談論中國的事情，就好像在說別人家的風俗。再加上網(wǎng)絡傳播中逐漸演變成了＂你們中國人＂的版本，雖然和原始錄像有出入，但這種疏離感確實扎扎實實地刺痛了電視機前數(shù)以億計的觀眾。

那一年春晚結(jié)束之后，央視累計收到了兩千多封差評信，各種批評鋪天蓋地。1985年3月2日，央視在《新聞聯(lián)播》中就當年春晚的諸多問題公開致歉，其中專門提到＂某些即席講話很不得體＂。總導演黃一鶴更是為此停職了長達半年，后來在接受采訪時坦言當時都不想活了，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自責中。中央有關(guān)部門還先后派了四個工作組到央視檢查晚會的相關(guān)問題，這種陣仗在春晚歷史上恐怕絕無僅有。而風暴中心的陳沖呢，事發(fā)之后沒有做出任何公開回應，很快就飛回了美國。她是走了，可留下的爛攤子全壓在了導演組和央視的身上。

其實在這場風波之前，陳沖的人生軌跡一直是令人艷羨的。1975年，只有14歲的她被上海電影制片廠選中進入了表演訓練班，后來被著名導演謝晉注意到，相繼出演了《青春》和《小花》。1979年的電影《小花》觀影人次超過了三億，陳沖憑借這部戲拿下了1980年第三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女演員獎，同年還在南斯拉夫電影節(jié)上獲得最佳女演員獎。不到20歲就戴上了影后的桂冠，和劉曉慶、唐國強同臺競技都絲毫不落下風，《時代》雜志甚至稱她為＂中國的伊麗莎白·泰勒＂。那個年代要說誰是內(nèi)娛最閃耀的年輕女演員，陳沖絕對排在前列。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姑娘，在事業(yè)最紅的時候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1981年8月，20歲的陳沖離開了萬眾矚目的聚光燈，去往無人認識她的美國。她的家庭本身就有留學傳統(tǒng)，外公是中國藥理學奠基人張昌紹，母親也是首批公派赴美的學者，家里人一直覺得演電影不是長久之計，希望她能繼續(xù)讀書深造。于是陳沖揣著家人的期望和自己對未知世界的好奇，飄洋過海去了美國。

美國的日子遠沒有想象中那么光鮮。為了維持生計，她去洗盤子、當保姆、做圖書管理員，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勞動來換取。在一家華人餐廳打工的時候，老板逢人就炫耀說自己店里這個端盤子的姑娘是中國大陸的百花影后，那種感覺對陳沖來說無異于一種赤裸裸的羞辱。好萊塢對亞裔演員的接納度非常有限，她拼命想要融入那套體系，可東方面孔在當時的美國銀幕上能得到的角色少之又少。1986年她終于接到了好萊塢電影《大班》的女主角，但這個角色的尺度很大，在國內(nèi)引發(fā)了軒然大波，觀眾覺得曾經(jīng)清純無比的＂小花＂怎么變成了這樣，各種＂墮落＂＂忘本＂的指責蜂擁而至。

真正的轉(zhuǎn)折來自1987年。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籌拍史詩巨作《末代皇帝》，認定陳沖就是末代皇后婉容的最佳人選。這部電影在1988年的奧斯卡頒獎禮上橫掃九項大獎，陳沖與尊龍一同登上頒獎舞臺，成為首位站在奧斯卡臺上的華人女星。憑借這部電影的巨大成功，陳沖算是在好萊塢真正站穩(wěn)了腳跟，片約紛至沓來，身價也水漲船高。然而就在事業(yè)進入上升期的時候，1989年，陳沖正式加入了美國國籍。這個選擇在國內(nèi)再度掀起爭議，無數(shù)人覺得她徹底和祖國劃清了界限。

可故事沒有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隨著中國電影市場從2000年以后進入高速擴張期，陳沖的身影又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國產(chǎn)影視作品當中。她先后參演了《太陽照常升起》《狄仁杰之通天帝國》《如懿傳》《誤殺》《堅如磐石》等作品，塑造的角色從霸氣的權(quán)貴母親到狠辣的警察局長，幾乎每一個都讓觀眾印象深刻。

你看，這就是讓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一個曾經(jīng)在春晚舞臺上說出讓全國觀眾憤怒的話、事后拍拍屁股跑回美國的人，一個放棄了中國國籍成為美國公民的人，怎么就能這么自然地回到中國的影視圈，還拿著不低的片酬，接著一部又一部的戲？憑什么？

如果僅從情感層面來說，很多人確實無法接受這種操作，尤其是經(jīng)歷過那個年代的老觀眾，心里那道坎可能永遠也邁不過去。但如果冷靜下來看這件事，陳沖能夠持續(xù)在國內(nèi)市場獲得機會，根本原因還是在于她的專業(yè)能力確實夠硬。

不管她的國籍是什么，不管她過去鬧出過什么風波，站到鏡頭面前她依然是一個能把角色吃透的好演員。國內(nèi)影視圈從來不缺漂亮臉蛋，缺的是到了五六十歲依然能撐住復雜角色的實力派。陳沖恰恰填補了這個位置，這也是制片方愿意一次又一次邀請她的商業(yè)邏輯。

但話又說回來，專業(yè)能力強就可以抹平一切嗎？當年那句讓春晚導演向全國觀眾道歉的話，真的能因為后來的幾部好作品就被一筆勾銷嗎？入了美國籍之后又回中國拍戲賺錢，這種行為難道不需要當事人給公眾一個更誠懇的態(tài)度嗎？這些問題至今沒有標準答案，恐怕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一桿秤。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只要陳沖還在中國市場上活動一天，這些質(zhì)疑就不會停止。她的演技再好，也無法替代一顆本該屬于故土的心。當初那個讓黃一鶴導演痛不欲生、讓央視罕見地在《新聞聯(lián)播》上向全國人民鞠躬致歉的年輕女孩，如今以64歲的年齡帶著美國護照穿梭于中國各大劇組之間，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讓人品味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