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觸

十二月五日。

天剛破曉，日軍華中方面軍開始向南京外圍一線陣地發(fā)動全面進攻。

張福山記得，那個早晨的太陽是鉛灰色的，像是被什么東西遮住了。

其實那不是云，是硝煙和塵土攪在一塊兒升上去，把天都染灰了。

炮擊開始的時候，他在戰(zhàn)壕里吃了一塊干糧——炊事班昨晚發(fā)的粗面餅，又硬又涼，嚼起來像啃木頭。

第一發(fā)炮彈落在三四十丈開外，炸起的凍土塊兒砸在鋼盔上，當?shù)囊宦曧憽?/p>

張福山嘴里還含著半塊餅，整個人一激靈，把餅吐了出來，滾了一身泥，趴進戰(zhàn)壕里。

“來了?！?/p>

李德勝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他臉上的灰土被汗水沖出兩道溝。

炮擊持續(xù)了半個多鐘頭。

那種聲音沒法形容。

不是一下一下的爆炸，而是一片連成一片的低沉的轟響，震得人胸口發(fā)悶，耳膜發(fā)漲，像有人在你耳邊不停地擂鼓。

張福山趴在戰(zhàn)壕里，臉貼著凍土。

他的耳朵里灌滿了泥土，嘴里也是泥土。

他那時候沒有想什么“國家”，也沒有想什么“民族存亡”。

他想的是：別炸到我。求求了，別炸到我。

狗剩在他右邊兩米遠的地方，抱著槍，渾身抖得像篩糠。

這伢子還發(fā)著低燒，嘴唇干裂發(fā)白，張福山想，這孩子恐怕扛不住。

他伸手按了一下狗剩的鋼盔，示意他趴低。

炮擊過后，日本步兵沖上來了。

張福山從戰(zhàn)壕里抬起頭，看見對面的麥田里，幾十個黃影子正彎腰朝這邊移動。

那是日軍第九師團的步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步速很快，隊形很散，一看就是老兵，有經驗，步伐穩(wěn)健不亂。

他們背后更遠處，似乎還有坦克的輪廓在蠕動，低矮的灰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

“打！”

錢排長的聲音從戰(zhàn)壕那端傳過來，嗓子像破了的風箱。

張福山扣動扳機的時候，漢陽造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這槍他已經用了一年多，槍托磨得锃亮，但是每一槍打出去還是心里沒底——膛線磨得厲害。

子彈飄，三十丈開外就打不準。

他也不知道打沒打中，反正是打了。

拉栓，推彈，又打。

再拉栓，再推彈，再打。

他讓自己忙起來，忙起來就不怕了。

砰砰砰，耳朵里漸漸只剩下槍聲和心跳聲。

然后他聽見狗剩的槍響了。

很響，狗剩打了一槍，整個人往后一仰，槍口朝天，差點脫手。

張福山扭頭看了一眼，狗剩滿臉通紅，眼睛里不知道是淚還是汗，但手里攥著槍，咬緊牙。

他開出了第二槍，第三槍，漸漸穩(wěn)住了……

外圍的戰(zhàn)斗持續(xù)了三天。

從十二月五日到八日，日軍在航空兵的配合下。

向棲霞山、湯水鎮(zhèn)、淳化鎮(zhèn)、秣陵關、江寧鎮(zhèn)一線的外圍各陣地發(fā)動了猛烈進攻。

八十七師的部隊在句容到湯山一線和日軍接火。

那種仗沒法形容——打一仗，退一段。

再打一仗，再退一段。

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張福山親眼看見一個和他同年入伍的湖南老鄉(xiāng)，被炮彈皮削去半張臉，就這么倒在路邊，眼睛還睜著。

血涌出來的樣子像是打翻了一盆熱水，在冬天的地上冒著熱氣。

他們顧不上收尸。

這是真的顧不上，人活著的時候都顧不過來。

部隊往后退，死人就留在原處。

張福山頭也不回地走，心里發(fā)脹，但哭不出來。

十二月八日，日軍完全占領了南京的所有外圍陣地，形成了對南京的三面包圍。

南京守軍的唯一退路只剩下北渡長江一條路。

傍晚時分，八十七師殘部退入光華門復廓陣地。

張福山跟著部隊撤進城門洞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外。

遠處的天空是紅色的，那是日軍的照明彈和炮火映出來的光芒，血紅色，一層一層洇在天上，像是要把那一片天燒穿。

近處的村莊在燃燒，黑煙一縷一縷升上去，飄進了紫金山的影子里。

整個天地間像是被一種不祥的紅色籠罩著。

張福山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灰土混著汗水，黏糊糊的。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但沒敢問出口：

長江上的渡船，還有沒有？

他聽說唐生智為了表示“背水一戰(zhàn)”的決心，下令把長江上的全部渡輪都撤走了，還部署第三十六師在挹江門把守，嚴禁部隊私自渡江，有人敢跑就開槍。

他半信半疑，這件事后來他再沒能搞清楚。

但他沒時間想這些。

命令來了：固守光華門。

進城的路上，張福山看見紫金山的輪廓矗立在東北方向，灰蒙蒙的，山頂隱約能看到天文臺的圓頂。

那些山上還有教導總隊的弟兄在守著。

他想，山上的人看我們這邊，大概也跟我們看他們那邊一樣——都是一片黑沉沉的影子，不知道誰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