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廁所老鼠”的奮斗和末路

喬志峰

眾生平等、人人生而平等，是一種理想狀態(tài)，往往只停留在宗教和理論層面。精神世界或許有，而在現(xiàn)實社會（物質世界）當中，從未存在過真正的、完全的、無差別的平等，并且也不大可能出現(xiàn)。

（配圖是我的書法習作，請教正！今天是愚人節(jié)，祝大伙兒愚人節(jié)快樂！很多時候，“一本神經(jīng)”比“一本正經(jīng)”更可愛，至少真實、不裝。）

其實，何止是人類，即便是動物世界，在那些并無多少智慧和獨立思想、純靠本能支配的動物中，“生而不平等”也是常態(tài)。早在兩千多年前，有個人就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這一現(xiàn)象。

他是通過對老鼠的觀察得到啟示的。

他發(fā)現(xiàn)，廁所里生活的老鼠，只能在惡劣的環(huán)境中生存，吃骯臟的食物，還經(jīng)常會遭到人或狗的驚擾，生活狀況極其糟糕。而生活在糧倉中的老鼠，居住在大屋里、糧堆旁，風吹不著、雨淋不到，想吃就吃，想嬉鬧就嬉鬧，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膘肥體壯，也沒有人或者狗來驚擾它們，何其的優(yōu)哉游哉，幸福指數(shù)爆棚。

推鼠及人，他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也就是說，人有沒有出息，跟老鼠差不多，是由他所處的環(huán)境決定的。他無疑是個聰明人，擅長觀察、善于思考和歸納總結。

道理悟出來了，就該反躬自省了。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認，自己出身貧寒，從一生下來跟城市里的孩子天差地別，沒有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茍活于窮鄉(xiāng)僻壤，生活環(huán)境惡劣，生活狀態(tài)比“廁所老鼠”強不了多少。

窮則思變，知不足而后勇，要改變命運，先要跳出生存泥沼，進入更好的環(huán)境，進而改變命運，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過上自己夢想的生活。于是，他毅然決然打點行裝，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生他養(yǎng)他的家鄉(xiāng)，追逐功名利祿去也。

經(jīng)過多年的學習、奮斗和投機鉆營，他終于不再是那個卑微的鄉(xiāng)村少年，而是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可謂是成功之極、尊崇之極了。可是，誰能料到，這到底是福是禍呢？

這個人，是李斯。

李斯是戰(zhàn)國末期楚國上蔡人，他離開家先到齊國求學，拜在荀子門下，專研“帝王之術”，可見志不在小。學成之后，他對當時各諸侯國的綜合國力、國君能力等因素做了一番評估，認為楚國國君胸無大志，難成大事；而其他國家都太弱，沒有什么發(fā)展空間，唯獨秦國鶴立雞群，是“虎狼之國”。盤算已定，他再無猶豫，義無反顧投奔秦國。

《史記》云：“李斯以閭閻歷諸侯，入事秦，因以瑕釁，以輔始皇，卒成帝業(yè)，斯為三公，可謂尊用矣。”李斯以普通平民的身份，抓住人生際遇輔佐秦始皇，最終位列三公，走上了人生的顛覆。

有句話一度非常流行：我努力了30年，才有資格坐在星巴克里跟你一起喝咖啡。將農(nóng)村出身的孩子為了改變命運所付出的努力和艱辛，說得入骨三分。李斯從窮孩子到當朝丞相，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艱辛，就更加難以想象。

來之不易，就不愿失去；已經(jīng)“闊”過了，就無法再回到貧賤的過去。李斯這輩子最大的軟肋和人性弱點，就是過度貪戀權位和富貴，不懂得“該放手時就放手”的道理。環(huán)境固定后，性格決定命運，成也性格，敗也性格。

李斯在荀子門下求學時，有個同學，后來也非常有名，那就是韓非子。韓非子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思想體系和學說，在當時影響很大，尤其是得到帝王們的追捧。韓非是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和慎到的“勢”于一身，其學說一直是中國封建社會時期統(tǒng)治階級治國的思想基礎。韓非的書和學說傳到秦國，秦王擊節(jié)贊嘆：“寡人如果能見到這個人，與他交游暢談大事，就是死也沒有什么可遺憾的了?！?/p>

后來，韓非子真的來到了秦國。李斯并未因見到久未謀面的同窗而感到欣喜，反倒擔心韓非子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畢竟秦王那么贊賞韓非子的學說，幾乎跟后世瘋狂的粉絲不遑多讓。一旦韓非子得到重用，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權勢和寵愛，豈非要拱手讓人？李斯絕不會任由這一幕發(fā)生，他惡毒詆毀韓非子，秦王也認為韓非子深諳帝王統(tǒng)治之道，如果不能死心塌地跟自己混，一旦為他人所用必成大患，因此將韓非子投入大牢。

李斯還不放心，派人帶毒藥進入大牢，逼韓非子自殺。韓非子提出要面見秦王，當面表明心跡。李斯說：身為囚犯，有什么資格為自己辯解！不允。韓非子遂自殺而死。

僅僅因為擔心韓非子搶了自己的位子，李斯就不念舊情，必欲將其置于死地而后快，何其的冷酷無情、陰險歹毒！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后來李斯被趙高誣陷謀反，他給秦二世胡亥上書喊冤，都被趙高撕個廢碎，理由也是“囚犯哪有資格上書”。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而在“沙丘之變”中，趙高陰謀矯詔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賜扶蘇與蒙恬自裁，扶胡亥上位。一開始，李斯不愿同流合污，可趙高進一步聲稱，扶蘇一旦繼位，肯定重用蒙恬，李斯的丞相之位必然不保。這下?lián)糁辛死钏沟能浝?，他為了保住千辛萬苦得到的利益，終于成了胡亥和趙高的幫兇，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

李斯在自己的后半生，是否還回憶過年輕時看到的“廁所老鼠”的場景，并生出或自憐自艾或自豪自傲的情緒？他作為曾經(jīng)的“廁所老鼠”，絞盡腦汁往上爬，最終躋身“糧倉老鼠”之列，不能不說是了不起的成功。但他過于沉迷于糧倉內紙醉金迷的舒適生活了，再也舍不得放棄，死都不愿意離去。他沒想明白，糧倉雖然安逸，可利益如此豐厚的地方，永遠都競爭激烈，有無數(shù)人覬覦。你爭我搶、你死我活，那是必然的?！袄鲜蟆迸c“老鼠”傾軋起來，同類相殘，可比異類之間的矛盾尖銳得多，也殘酷得多。

李斯都想過些什么，我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不得而知。只知道當李斯窮途末路迎來大結局，要被腰斬、夷三族了，他在刑場上與二兒子抱頭痛哭：“我想和你再牽著黃狗，出上蔡東門去追逐狡兔，是再也沒機會了??！”這就是著名的“黃犬之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眼前無路想回頭，身后有余忘縮手，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