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期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編者語：

上一期，我們提到：每一次臥底都驚險無比，每一次他都全力以赴。

每一個警察都有自己的傳奇。因為每一個警察心里都住著一名俠客，都有著難以忘懷的記憶，有著并肩戰(zhàn)斗的激情澎湃，也有對未破案件、未解之謎的遺憾。

比如這起發(fā)生在37年前一個冬日清晨的命案，曾一度懸在黃巖刑警心里34年。

那年，被害人20出頭，專案組中的年輕偵查員20出頭，兇手也才20出頭。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很多人。

唯獨不變的是，被害人家屬希望有生之年見證兇手被抓，偵查員每時每刻都等著給兇手戴上手銬“咔嚓”的清脆一響，兇手希望讓真相沉入海底。34年的冬去春來，厚厚的塵封的案卷上，那些秀氣或粗獷的字記錄著幾代刑警的努力，用34年等一個真相，他們知道：每一次無功而返、每一個蹲點守候的孤寂夜晚，都不是白費，他們辛苦疲憊的時候，往往也是兇手最放松的時候。

在那樣的夜晚看到那一組照片，心臟還是不覺地越跳越快……

那些個夜晚，我在暗房里觸摸著那本用白卡紙裝裱的黑白現(xiàn)場圖，眼前出現(xiàn)了一片田野，寒冬的清晨，仿佛有一縷薄霧在空中緩緩飄散……

2020年7月，一個炎熱的夏夜里，我被電話吵醒，一個刑偵大隊的老同事用沙啞的聲音告訴我：“李勇抓住了！”

我拿著電話呆了好一會兒，依然懷疑這是他們和我開的又一次玩笑。

在臺州市黃巖區(qū)公安分局當過警察的，尤其是當過刑警的，“李勇”這個名字，幾乎是伴隨著整個從警生涯。

1995年我穿著警服的樣子真的很帥

1994年，我考入黃巖公安局時，因為學過拍照，被分配到刑偵大隊，從事刑事照相工作。同時，我還負責沖洗看守所在押犯人的頭像照。每次，我都要等到看守所里拍滿5個膠卷時一起沖洗，一洗就是一大堆。

那時候，刑大的照片多是黑白的。我有一個大的足以讓很多“攝手”羨慕的暗房。沖片時，只開一盞昏暗的紅燈。暗房里有一臺前任留下的雙卡收音機，我經(jīng)常會放一盤“阿姐鼓”的磁帶。神秘的旋律讓那個屋子的氣氛更加特別。多年以后，我還會經(jīng)常想起暗房里的那段時光。

90年代的黃巖公安刑偵辦公樓，我的暗房就在右下角那個關著門的車庫隔壁。

暗房里有個老式的實木柜子，涂著紅漆，非常厚重。前任、前前任拍攝后，覺得很重要的案件照片都會加印一份放在里頭。我有時會去翻看，說是學習拍攝技巧，其實就是好奇罷了。

有一個晚上，我翻出了一本相冊，那一刻，阿姐鼓的旋律正好到了一個激昂的時刻。

方位照里，是80年代黃巖到路橋的104國道旁邊，冬天蕭瑟的景象，紅色的圓珠筆標出的一個箭頭，指向田野中間一處位置。

中心現(xiàn)場照片里，箭頭指向一具裸體女尸。她側(cè)臥著，看上去身材很好。高清的尸體近照可以看到她的頭發(fā)披散著，如果從背后看去，那幾乎就是一張人體藝術照。然而，轉(zhuǎn)到正面，卻是驚悚的一幕：女子緊閉雙眼，嘴間赫然綁著一條圍巾，那條圍巾如同一條吐著紅信的毒蛇，壓著她的嘴一直到后頸部緊緊纏繞著……

1986年的104國道黃巖至路橋段，民主鄉(xiāng)下莊盧村，現(xiàn)場就位于公路旁邊的田野中。

當時，我已經(jīng)跟著法醫(yī)阿滿半年多了，已經(jīng)看過很多不同死因的尸體，拍過各種血淋淋的畫面，但是看到那組照片時，心臟還是不自覺地越跳越快……

那些信息被或秀氣或粗獷的記錄在不同質(zhì)地的紙張上。

1986年，我還在讀初三，但是那一年發(fā)生了很多在現(xiàn)在看來依然很大的事情。

費翔正在排練《冬天里的一把火》，次年春晚，這把火燒遍全中國，也包括大興安嶺；86版《西游記》播出；馬拉多納上演了“上帝之手”；中國女排“五連冠”；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爆炸；挑戰(zhàn)者號航天飛機升空27秒后爆炸……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那本照片冊寫著：

案發(fā)時間：1986年1月23日

案發(fā)地點：黃巖縣民主鄉(xiāng)下莊盧村

她是誰？為什么被殺？誰殺的？

那晚過后不久，我就帶著這些疑問從老刑警手里拿到了整個案卷，仔細查閱起來。如今回想起翻閱案卷的情景時，依然感慨萬千！

厚厚的案卷記錄著尸體發(fā)現(xiàn)后每一天的工作，詢問記錄、會議紀要、走訪匯報、嫌疑人刻畫等等，這些信息被或秀氣或粗獷的記錄在不同質(zhì)地的紙張上，像一條時間軸，串起了整個案件的偵破過程。

在我拿到案卷時，距離發(fā)案已過去8年，期間參與偵破的法醫(yī)、痕跡技術員、偵查員有很多已經(jīng)離開了刑大。

90年代初黃巖刑偵大隊合影

那是黃巖刑偵歷史上具有傳奇色彩的一代人，在各種場合我聽說過很多他們的故事，有他們智勇破案的，有他們兄弟情深的，還有很多他們嬉笑逐罵惡作劇的糗事。那是一幫工作起來玩命，玩起來發(fā)瘋的警察。他們的氣質(zhì)和現(xiàn)在的年輕刑警有所不同，是那個年代獨有的。

案卷非常詳盡的指引我了解了當年偵查工作的點點滴滴，搞清楚了李勇是如何被前輩們從茫茫人海中找出來，又如何消失在他們的視線里。

1986年，1月23日。女尸的發(fā)現(xiàn)，打破了這座小城原有的寧靜。

那天清晨，天才蒙蒙亮，下莊盧村那片田野里還飄散著淡淡的晨霧，遮掩了冬日的蕭瑟。不遠處的國道線上人來人往，大多是去趕集的村民。

尸體距離公路有近百米，說不清是誰先發(fā)現(xiàn)的，有幾位村民開始停下腳步眺望，其中一個壯著膽子慢慢靠近，然后慌忙地擺著手跑了回來。

越來越多村民聞訊趕來，在路邊議論紛紛，不知所措。碰巧，有輛“邊三輪”摩托車經(jīng)過，車上有位檢察院的工作人員。他見狀立即調(diào)轉(zhuǎn)車頭，到鄉(xiāng)里給公安局打了電話。

刑偵隊趕到時，現(xiàn)場警戒線外已是人山人海。派出所的民警和鄉(xiāng)村干部在維持秩序，不時呵斥那些趁機“打浪”，想往前擠的愣頭青。

在一個連固定電話都罕見的年代，這種消息也是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開的，直到女尸搬走后，還有大批看客騎著自行車從黃巖各地趕來……

在冬日刺骨的寒風中，1986年的黃巖刑警們按照自己的分工忙碌著?，F(xiàn)場勘查條件很差，好事者留下的腳印更讓勘察工作雪上加霜，可以說，當時并沒有提取到多少有價值的痕跡物證。初步調(diào)查只是認定了一點，這里不是第一現(xiàn)場。

對于無名尸體案件來說，查明死者身份是首要任務，很多案件身份查明了，也就破案了。然而，近期失蹤人員里并沒有相符的。

根據(jù)專案組的部署，一批刑警圍繞著現(xiàn)場開展走訪，尋找線索，還有大批民警、聯(lián)防隊員、治保人員帶著死者的照片，到周邊鄉(xiāng)鎮(zhèn)挨家挨戶地找人辨認。

中心現(xiàn)場，機耕路旁的女尸，遠處的國道線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圍觀人群。

他的心越來越沉重，在現(xiàn)場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立即趕到黃巖報警

就在大家一直找不到線索時，天長南路的城關派出所走進了一個年輕人，他的一句話讓值班的幾位民警眼前一亮！

“我的未婚妻失蹤了……！”

專案指揮部立即派出一批骨干刑警趕到了派出所。經(jīng)他辨認，田野里的死者就是他的未婚妻張?zhí)m。

報警人張山家住溫嶺白山鄉(xiāng)，是個修鐘表的個體戶，兩年前，經(jīng)人介紹和22歲的張?zhí)m認識，確定了戀愛關系。

因為白山是個小地方，修鐘表生意不怎么好，所以他倆有時會批發(fā)電子表到黃巖、路橋等地售賣。

案發(fā)前一天早上，張?zhí)m帶著一個黑色挎包出門，包里裝著上百個電子表、計算器。她要先騎著“永久”自行車到一個叫馬嘴山的地方，把車子停在車站，然后乘坐“三卡”去黃巖。

當年的神車——“永久牌”三八大杠（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昨天是張?zhí)m一個親戚結(jié)婚的日子，她和張山說好，下午三點左右回來，然后一起去喝喜酒。

可是張山等到天快黑了還沒見張?zhí)m回來，就借了輛自行車出去尋找。他騎到馬嘴山，看到張?zhí)m的自行車還停在車站，等了一會兒沒見她回來，以為她直接回娘家了，就騎車到她娘家，卻發(fā)現(xiàn)張?zhí)m沒有回來。

更加著急的張山再次騎車到馬嘴山，發(fā)現(xiàn)張?zhí)m的車子不在了，本以為她騎車回家了，可是回家后還是不見人影。

那一晚，張山很不安，她反復思考張?zhí)m可能去的地方，但是問遍了親朋好友都沒有她的消息，這是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的。一夜未眠后，他揉揉發(fā)腫的雙眼，決定到黃巖再去找找看。

在黃巖街頭，他找了兩家熟悉的鐘表店，老板說前一天上午確實看到過張?zhí)m，其中一家還向張?zhí)m買過表，但是后來張?zhí)m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張山記得張?zhí)m好像說過有個朋友在黃巖，但并不知道具體名字和住址。他找來找去，怎么也找不到，于是，跟著內(nèi)心的期望，決定回家再看看。

坐在顛簸的“三卡”里，張山感覺到倦意襲來，就在昏昏沉沉中，他忽然聽到車上有人說，去路橋方向有個女人被殺了。

他瞬間驚醒，心頭有一種抽緊的感覺。不會的，不會的，他搖搖頭，喃喃自語地告訴自己。

但他還是在車上人說的地點下了車，那時，尸體已經(jīng)運走了，但田野旁還有不少人圍著議論。有幾個曾經(jīng)目擊過尸體的村民還在繪聲繪色地講述著。張山聽著聽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逐漸增強：不會是張?zhí)m吧？

他的心越來越沉重，在現(xiàn)場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立即趕到黃巖報警。

兇手可能為單身男子，單獨居住，在這個空間殺人并短時間藏尸。

那天晚上，民警對張山第二次詢問的時間很長，對于他和張?zhí)m的往日關系、近兩天的活動情況等等都問得非常仔細，有些問題似乎超出了正常了解的范疇。張山對此當然是非常生氣的，他不僅承受未婚妻被害之痛，還要被人懷疑！

其實，警察和法官、檢察官的區(qū)別在于，警察面對你的時候，他心里首先將你認定為有嫌疑，然后通過談話、查證，逐漸排除你的嫌疑。法官和檢察官的潛意識里，你首先是無罪的，通過審查警察提供的證據(jù)來查證你是否真的有罪。

很遺憾，在這樣的案件里，作為死者最親密的人之一，張山不得不受到警察的特別關注。

九十年代的黃中操場，很多重大活動比如公判大會都在這里舉行。

那天晚上，就在張山還沉浸在悲傷和憤怒中時，臺州地區(qū)公安處和黃巖縣公安局召開了第一次案件分析會。

“死因非常明顯，機械性窒息死亡！就是被人掐死的。”法醫(yī)干脆利落地說，“從尸檢情況來看，特別是結(jié)合胃內(nèi)容消化情況來看，1月22日中午或者傍晚可能性較大，在中餐或者晚餐之前。”

法醫(yī)還根據(jù)尸斑、尸僵的情況結(jié)合當時的天氣推斷，尸體轉(zhuǎn)移至第二現(xiàn)場，很可能是1月22日的晚8時至次日凌晨1時這個時間段。

隨后是各組的匯報，以及他們對案情的分析。

我在當年的案卷中看到一張對兇手的分析：膽大妄為、心狠手劣，并知道死者身上帶有錢財?shù)娜俗靼缚赡苄暂^大。

案卷里已經(jīng)泛黃的案件分析和偵破計劃

還有一份案件分析材料上對兇手的具體形象進行了刻畫：

兇手可能為單身男子，單獨居住，或者一定時間段上具有單獨居住的條件，兇手在這個空間殺人并短時間藏尸。

兇手對拋尸現(xiàn)場并不十分熟悉，選擇的拋尸地點很不理想。

兇手具有一定的運尸條件，最有可能的工具是拖拉機、摩托車，或者是“塔車”（手拉車）。

從以上分析來看，當時的專案組傾向于兇手的作案動機是謀財，但是并沒有完全排除因情、因仇或者耍流氓殺人的可能。

正是基于對案件的分析，1月24日開始，專案組把民警分組，在黃巖和溫嶺兩地同時開展工作。溫嶺那一組圍繞著張?zhí)m的生前交往情況開展調(diào)查，其他組則尋找1月22日張?zhí)m所有的活動軌跡，她到過哪里，見過什么人，說過什么話，都要一一查清。

多數(shù)破案靠的是排查走訪，而不是坐在松軟的沙發(fā)上，拿著煙斗推理。

這個案件若放在今天，絕對會上熱搜：妙齡女子被殺、裸體拋尸野外，真的是有著太多的熱議點了。以網(wǎng)友們多年熟讀柯南、福爾摩斯后掌握的豐富破案經(jīng)驗，可以演化出無數(shù)天馬行空、讓人神迷的作案可能。

相對于腦洞大開的網(wǎng)友，警察的工作更多是依據(jù)已有的證據(jù)進行推理，然后開展調(diào)查核實。

在不斷深入的調(diào)查中，張山的嫌疑被排除，他沒有作案動機，也不具備作案條件。

張?zhí)m生前作風正派，為人善良，幾乎找不到仇人，她的交往人員中，有幾位一開始引起了警方的關注，但也逐一被排除。

調(diào)查的不斷深入，讓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小。

這里輕描淡寫的一句“不斷深入地調(diào)查”，其實是無數(shù)警察們幾個不眠之夜的付出才換來的。

比如，前面提到的，張?zhí)m的自行車不見了這個情節(jié)。當天，張山曾經(jīng)去看過好幾次，前幾次看到車子還在原處，但是夜晚最后一次去的時候車子不在了。這就有好多種可能了，是不是張?zhí)m已經(jīng)回到白山鄉(xiāng)才遇害？如果是這樣，案件的偵查重點就要放在溫嶺了。

僅僅圍繞這種可能，民警們足足查了兩天，最終查明是居住在現(xiàn)場附近的一個村民，看到這輛自行車停了一天沒人來拿，就偷偷搬回自己家里藏起來了……

說起偵探小說，不管是現(xiàn)在的心理罪、東野圭吾、少年柯南，還是以前的福爾摩斯、尼羅河上的偵探波洛、開封有個包青天什么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兇手和死者一般都有某種緊密的聯(lián)系，為了完成所謂的完美犯罪，精心策劃，散布各種迷霧，制造各種不在場證據(jù)。偵探們則靠著縝密的推理，撥開疑云，最終找出兇手的破綻。小說的結(jié)尾一般都有主人公的高光時刻：當著眾人的面，一邊抽著煙斗，一邊剝絲抽繭般地把案件從頭到尾細捋一遍，風輕云淡間就把混在人群里的兇手揭得體無完膚。

很多男孩選擇當警察之初，也以為這樣的高逼格就是警察的日常，可是現(xiàn)實中，這種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尋死路的兇手是極其罕見的。我在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也確實遇見過幾個這樣的傻缺，基本上都是第一時間就被刑警們揭穿了。

熟人作案，哪怕智商再高都不怕，刑警們根本懶得理你設下的各種局，單刀直入，一磚頭就能把你“拍死”。在那個沒有監(jiān)控，沒有什么高科技偵破手段的年代，刑警們真正害怕的是陌生人作案，流竄作案。兇手和死者生前并無任何交集，偶然相遇，因財因色或者是突發(fā)的矛盾就痛下殺手，根本不給警察推理的機會，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撈針似地去尋找。

八十年代，在黃巖最繁華的橋亭頭舉辦的一次公判大會。

這起案件就是如此，破案主要靠排查走訪，而不是坐在松軟的沙發(fā)上，拿著煙斗推理。

最傳統(tǒng)的排查走訪就是刑警們的看家本領，也是最銳利的武器。如今看來可能感覺有些LOW，然而，兩條腿、一張嘴、一支筆、一個本，這就是排查工作的全部。

為了破案，黃巖公安局開展“人海戰(zhàn)術”，動員了局里的大部分警力參與。民警們幾人一組，拿著張?zhí)m的照片，沿著她可能經(jīng)過的路徑逐家逐戶地詢問。

那一年，王力宏只有22歲，被抽調(diào)到專案組后，跟著一位姓趙的副局長，在黃巖街上整整走了好幾天，每天都從早上一直走到深夜。

1986年，22歲的王力宏

就這樣，在公路沿線、在城區(qū)街道、小巷，關于張?zhí)m的信息逐漸被記錄在警察們的筆記本里，又匯總到組長那里，最后出現(xiàn)在分析會上。

用現(xiàn)在的時髦詞來說，這就是最原始的“大數(shù)據(jù)”。

張?zhí)m1月22日上午9點左右就到了黃巖，不管是中午還是傍晚遇害，這其間走過的街道，接觸的店家應該挺多，排查中反映上來的信息也確實不少。

青年路一家鐘表店老板說，張?zhí)m當天上午曾經(jīng)到過這里，賣給他十幾只電子表。

天長北路一家雜貨店老板說，張?zhí)m當天曾走過他家推銷電子表，他沒有買。

在天長南路的一家服裝店，老板說，張?zhí)m也曾經(jīng)到過這里，店老板也買過一些電子表、計算機。

黃巖城區(qū)的勞動北路，當年，專案組民警曾經(jīng)奔波在這條路上。右下角還有一輛當時街頭很常見的“塔車”。

刑警總是在充滿著真真假假的情報、信息的黑洞里，樂此不疲地追求希望的亮點。

在專案組收到的信息線索中，還有大量看似并不相干的信息。

比如，1月22日晚，現(xiàn)場附近的一個村莊有村民發(fā)現(xiàn)三名行跡可疑的陌生男青年在閑逛，有人還聽到他們在說“尋度娘”（找姑娘）什么的，當晚村里的支委會正在開會，聽到村民的匯報后，警惕性和正義感爆棚的村干部們怕出事，立即停會去尋找這幾個人，最終也沒有找到。

這起事件就發(fā)生在張?zhí)m被害的當晚，與案件有無聯(lián)系？如果從破案時刻往回看，很多摸排上來的信息根本是毫不相關的。但是從最初的發(fā)案往后推，沒有一條信息是可以忽視的，很多時候，破案的關鍵正是某條起初并不起眼的線索。

刑警總是在充滿著真真假假的情報、信息的黑洞里，樂此不疲地追求希望的亮點。他們的工作99%是無效的，但是，沒有那99%的艱辛，就沒有那1%的成功。

這起案件在當時的黃巖縣引發(fā)了巨大的轟動，江湖上各種傳聞紛紛出現(xiàn)，造成年輕女子都不敢獨自走夜路了。

臺州地區(qū)公安處一開始就參加了偵查工作，因為案件性質(zhì)惡劣，不久，省公安廳也派出了專家指導破案。

90年代初黃巖刑警在現(xiàn)場提取痕跡物證

調(diào)查情況不斷更新，張?zhí)m的活動情況也更多地呈現(xiàn)，專案組領導發(fā)現(xiàn)，有關張?zhí)m的活動信息，基本上到中午為止，下午的情況一點都沒反映上來，而且對“三卡”駕駛員的走訪也只找到張?zhí)m從溫嶺來黃巖的乘坐記錄，始終沒有找到回溫嶺的記錄。結(jié)合法醫(yī)的推斷和張山講述的情況，再加上張?zhí)m當晚還要回到溫嶺喝喜酒等各種因素，大家更傾向于張?zhí)m在中飯前就已經(jīng)遇害了。

那么，第一現(xiàn)場，最可能在黃巖城關。

老的黃巖城關鎮(zhèn)號稱七十二巷，有著大量彎彎曲曲，四通八達的小巷，其中有許多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張?zhí)m的最后行蹤，是在這深深小巷的哪一幢房子里嗎？

1986年的仁風路，幾十年了，很多房子現(xiàn)在還和原來一樣。圖片中遠處的那座稍顯現(xiàn)代化的房子，就是后來的臺一醫(yī)所在位置。

人是個復雜的東西，真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專案組開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向黃巖城關。李勇的名字也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

1月22日那天，他在街頭閑逛，11時左右，他逛到一家熟人開的雜貨店，正好張?zhí)m就在店里賣表，他碰上了。

其實，警方在第一遍排摸的時候，老板并沒有提到他的名字。那天，雜貨店里還來過好幾個人，李勇胡亂插了幾嘴就離開了。當時，老板忙著選表，也沒有太留意到這個熟人，所以沒有對民警提起。

當走訪民警再次回訪時，他想起來了，那天來過店里的還有熟人李勇。

于是，民警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李勇”兩個字。整個走訪期間，記在民警筆記本上并被反映到專案組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少人和李勇一樣，只不過就是和張?zhí)m打過一個照面而已。

但是只要有一絲絲聯(lián)系，就要下功夫去核實，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密接人員、次密接人員”。

八十年代的黃巖警察，開著威風的邊三輪。

那一年，李勇22歲，已經(jīng)工作4年，是黃巖一家工廠的工人，有一個已經(jīng)在談婚論嫁的女友。

從照片上看，那時的李勇濃眉大眼，頗有些老式影片里硬漢的感覺，平時表現(xiàn)尚好，沒有什么劣跡。

1月25日晚上，片警黃警官到李勇家找他，他恰好在廠里上夜班，黃警官就留了張字條，通知李勇第二天到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李勇來派出所做筆錄。我看過那份已經(jīng)泛黃的筆錄，足有8張紙，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李勇的陳述。

他并沒有回避當天碰到張?zhí)m的情節(jié)，還非常準確地回憶了當天他活動的一些時間點。

有些人可能會認為：警察不都是火眼金睛嗎？面對兇手，不是應該一眼就捕捉到對方眼中閃過的慌亂，然后步步緊逼，讓其現(xiàn)出真相？

我不得不說，偵探片看多了真的會有后遺癥！

事實上，大多數(shù)人面對警察的盤問，即使心中沒鬼，略有慌亂是正常的，神情鎮(zhèn)定也是正常的，但有時候，略有慌張是不正常的，神情鎮(zhèn)定也是不正常的。

人不可貌相，神態(tài)并不能說明本質(zhì)問題。十幾年前，黃巖發(fā)生一起殺人分尸案，死者是風月場上的女性，通訊錄里有眾多的聯(lián)系人，這些人都有著一定程度的嫌疑，其中一個是黃巖一家知名企業(yè)的高管。他接到電話后，穿著名牌西裝，梳著大背頭來到刑警隊，微笑著給我們發(fā)了一圈“華子”。

當我告訴他，那個女子被殺時，他那張大的嘴巴、瞪圓的雙眼，一臉驚詫的表情，讓人覺得他事先并不知情。我給他采了血，取了指紋，他略有羞愧卻又頗有“大家都是男人，你們懂的”的表情，承認了和該女的不正當關系，還小心翼翼地要求民警千萬不能告訴家人。這些似乎都是完全正常的表現(xiàn)，可是當晚我們進一步查證后，認定他就是兇手！

人是個復雜的東西，真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和李勇談話的那幾個民警很負責，認真做完筆錄后，還抽空到李勇家四處察看了一下。

李勇住在仁鳳路，一個很舊的四合院里。民警來的時候，李勇的父母、兩個姐姐都在，他們顯得有些不安。

80年代黃巖治安聯(lián)防巡邏車輛

那時候老百姓看到大蓋帽都有些畏懼的心理。老一輩警察和我說起以往的輝煌時，總會提起，以前兩個警察帶著一盤麻繩去抓幾十個人參加的賭博，一句“公安局的，都別動！”就能讓幾十個賭徒乖乖地束手就擒，綁成一串回所里。如今抓四個搓麻將的，可能要去十幾個警員。

或許是巧合，但是巧合太多了總是讓人疑惑。

當晚的分析會上，面對紛繁的線索，李勇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幾個疑點反復出現(xiàn)在他身上，讓大家對他的興趣陡然上升。

和李勇談話后的那天下午，幾位警察先后到他家附近和單位等地核實他在1月22日的活動情況，發(fā)現(xiàn)有一些時間段是無法確認的。一個是他到父親那邊吃午飯后出門，到上班的一個多小時，他所述去過的幾個地方?jīng)]人能證明。雖然，這也是正常的，很多時候我們都是獨處狀態(tài)。還有一個是當晚他去上過夜班，直到第二天下班，但是同樣沒人能證明他一直在崗位上沒離開過。

這兩個時間段，恰恰就在法醫(yī)推斷的殺人和拋尸時間范圍內(nèi)。

或許只是巧合。

李勇一家住在仁鳳路，但是民警卻了解到，本來李勇是一個人住在仁鳳路老屋里的，父母、姐姐等人住在天長南路的房子里，因為李勇姐姐的男朋友來了，1月24日，他父母也搬到仁鳳路居住，也就是說，1月22日，李勇應該是一個人住在仁鳳路的。

細心的黃警官還看到，李勇家樓下停有一輛“塔車”。

或許還是巧合，但是巧合太多了總是讓人疑惑。

領導立即要求對李勇進一步調(diào)查，直到放心為止。

然而，那1%竟然馬上就出現(xiàn)了。1月27日早上，就在民警到李勇的廠里繼續(xù)調(diào)查時，李勇的家人拎著一個旅行包走進了城關派出所,告訴值班民警：李勇不見了！

原來，26日中午，民警走后，李勇家人很不安，他們問李勇民警找他什么事，李勇嘴巴上說沒事，但是聲音很小，而且情緒有些低落。

午后，李勇就騎車離開了家，晚飯時分，父母發(fā)現(xiàn)他的車已經(jīng)停在家門口了，但是人卻不見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李勇還是沒有出現(xiàn)，父母非常擔心，總覺得李勇有什么事瞞著他們，于是就在老屋里四處翻找，結(jié)果在二樓發(fā)現(xiàn)一個紙箱，紙箱里有個旅行包，包里有幾件女式衣褲，還有一塑料袋的電子表和計算器……

至此，基本可以確定，李勇就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李勇家人發(fā)現(xiàn)的一袋電子表

這起案件的偵破并不像我經(jīng)歷過的其他一些案件那樣一波三折、驚心動魄，但這也是無數(shù)民警幾天的艱苦工作換來的。民警們的耐心排查、細心核實、步步緊逼，才讓真相逐步靠近。李勇逃或不逃，都不會影響警方揭開他的真面目，只是時間問題。只是，當時誰都沒有想到，對他的追捕之路卻是那么的艱難，那么的漫長……

這么多年來，他每一次檢查旅館，都希望能夠找到李勇的線索

1986年1月27日上午，黃巖警方對李勇的追捕工作拉開了序幕。警方印刷了大量的通緝令分發(fā)，廣播里也播出了李勇的體貌特征。

當時，黃巖的交通十分不便，只有一條顛簸的104國道穿境而過，出逃的方向主要是杭州、溫州、金華幾個方向。

專案組迅速在幾個城市的火車站、汽車站都派人進行了設卡。同時，通過了解李勇的社交情況，尋找可能的藏身處。

那一年，王力宏從部隊復員，剛當上警察不久，他和李勇是上下屆的校友，他認識李勇，李勇卻不認識他。而且王力宏曾經(jīng)在金華當過兵，他自告奮勇，參加了金華方向的追捕組。

他至今記得，那天上午十點左右，簡單的會議一結(jié)束，顧不上回家整理行裝就和城關派出所的王副所長緊急出發(fā)了，因為公安局車子不夠用，還向縣法院借了一輛車，連同駕駛員小蔡一起，三個人趕往金華。

他們在當?shù)鼐降呐浜舷拢∷⒘撕芏嗤ň兞?，分發(fā)到火車站、汽車站，以及金華的各個大小旅館。

當年通緝令上的李勇

1986年的春節(jié)，黃巖公安局很多民警都是在追捕的路上度過的。

王力宏他們?nèi)齻€人每天輪流蹲守在火車站的進站口，盯著人流尋找李勇的身影。這種現(xiàn)在看來挺“低效”的蠢辦法，在當時卻讓很多逃犯落網(wǎng)。

他們?nèi)嗽诮鹑A整整守了20天，最終沒有收獲，在一個漫天大雪的早晨，離開了金華。

“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雪，再晚一點走，我們就困在路上回不來了！”每次王力宏回憶起當年的追捕經(jīng)歷，眼前都會出現(xiàn)那一年的大雪。

其他各組也都一樣，努力工作著，但都是無功而返。

金華老火車站如今已是一座主題公園（圖片來自網(wǎng)絡）

不久后，一位認識李勇的大貨車駕駛員向警方反映，不久前在上海一個停車場見到過李勇。

專案組民警立即趕赴上海，調(diào)查了一周也沒結(jié)果，不知是駕駛員看錯了，還是李勇沒留下痕跡。

大約一個月后，李勇的一位家人收到了一封信，來自云南省麻栗坡縣，經(jīng)鑒定，確實是李勇寫的。這是案發(fā)后關于李勇蹤跡最確定的一條信息！

六位民警火速趕往云南，位于中越邊境的麻栗坡。這個地方還有個全國人民熟知的名字：“老山前線”。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因為戰(zhàn)爭的緣故，這個小城里能見到大量的軍車、軍人，還能聽到邊境上傳來的隆隆炮聲，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一股硝煙味，局面顯得格外緊張。

幾天的工作后，他們果然在一家旅館發(fā)現(xiàn)了李勇的線索，雖然登記本上不是李勇的名字，但是經(jīng)過筆跡比對，確為李勇所寫，而且服務員看了李勇的照片，也覺得有點像。

民警們很興奮，這是李勇出逃后，第一次真正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然而，接下來的工作并沒有新的突破，李勇再次消失在那個邊疆小城。

追捕工作是個沉重的話題，不過有時也會出現(xiàn)一些有趣的插曲，比如麻栗坡的這次追捕，誕生了黃巖警方很經(jīng)典的兩句“黃普”。

那個年代，大家的普通話都不太標準。外出辦案時，民警們很努力的把黃巖土話用獨特的方式翻譯成普通話，形成了自認為很標準，但是外地人聽不懂，黃巖人也聽不懂的“黃巖彩色普通壞”，簡稱“黃普”。

在麻栗坡出差的王普法副所長，某日發(fā)現(xiàn)曬在走廊里的襪子不見了，就叫來旅館服務員妹子，很認真地問：“我的洋麥解唔去了（我的襪子哪里去了）？”

服務員妹子：……

王副所長那一刻很同情這位祖國邊疆的小姑娘，真可憐啊，連普通話都聽不懂！于是很耐心地一字一字燉了一遍：“洋麥？麥子？解唔去了？”

服務員妹子：&%￥#@#￥%&￥……

這個追捕組回到黃巖后，王副所長的“洋麥”和“解唔去了”就成了黃巖警方最經(jīng)典“黃普”之一。

除了“普通壞”不太標準，老王是個很稱職的警察，在他的轄區(qū)內(nèi)發(fā)生的這起案件，他一直耿耿于懷，牽掛在心。

老王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后，成了城關派出所一名專門管理旅業(yè)的民警。他喉嚨很響話不多，工作中極端負責，鐵面無私，被人私下稱為“硬頭頸”。他在管理旅業(yè)中，抓了無數(shù)逃犯，多次受表彰，也是黃巖公安為數(shù)不多的“國字號”優(yōu)秀人物之一，黃巖公安陳列館里還有專門的展柜，展示他曾經(jīng)獲得過獎章和獎狀。

2007年臨退休前的王普法在走訪群眾

黃巖公安陳列館里王普法的展柜

有一回我給他寫材料時，他還告訴我，這么多年來，他每一次檢查旅館，都希望能夠找到李勇的線索……

在黃巖公安陳列館里，還有兩份很珍貴的展品---電報。這兩份電報，正是黃巖這邊的指揮部和在麻栗坡的追捕組聯(lián)系時留下來的。

電報是按字算錢的，每個字幾分錢，連地址和收報人也要算錢，所以，那時發(fā)報要“惜字如金”，像下圖中那封電報，在那個年代堪稱豪橫之作，平常百姓是消費不起的！

保存在黃巖公安陳列館的兩份電報，當年，指揮部通過這種方式和外出追捕的民警聯(lián)系。

那段時間，我每天上下班路上，騎著自行車總是東張西望，兩眼四處放光……

在一次次失望后，大規(guī)模的追捕工作告一段落，專案組撤了，追捕的工作就留給了刑偵隊，有幾個民警除了手頭的工作，還專門負責搜集李勇的線索。

在此后的每一次嚴打整治、追逃攻勢，李勇的名字總是出現(xiàn)在逃犯名單的首位，這么多年來，“榜一”位置始終沒被動搖過。

1994年7月，我調(diào)到黃巖市公安局工作。1995年的夏天，頭陀鎮(zhèn)一起殺人案中，逃跑一個多月的疑犯悄悄潛回黃巖，沒想到被一個輔警認出來后抓獲了，那名輔警受到了表彰。

我作為一名拍照的技術人員，立功機會比較少的。哪怕是后來立功的名額增多了，大多數(shù)民警一輩子都與立功無緣。

我突發(fā)奇想，假如李勇也這樣潛回來，恰好被我看到，亮閃閃的三等功獎章應該和我有緣吧？

于是，那段時間，我每天上下班路上，騎著自行車總是東張西望，兩眼四處放光……

然而，李勇的身影一直沒有出現(xiàn)，我對他的憤怒也增添了幾分。

已經(jīng)記不起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忽然接到通知，有人看到李勇回到了黃巖，局里組織了大量人員開展排查，急需李勇的照片。

深夜里，街上的照片沖洗店都已經(jīng)關門，我只能自己沖洗，一次性翻拍了30多張黑白膠片，用最快的速度把膠片沖出來。不用放大機，用印相機，把一條條底片排好，用整張照相紙壓上去曝光，一次印出來30張，簡單顯影定影后，只是用水漂一下就直接拿吹風機吹干,因為暗房外有很多人排隊等著。

隨后，我拿起照相器材，充滿希望地等待著拍攝李勇被抓的新聞。最后也沒有結(jié)果，估計是有人看走眼了。

我在刑大的最后一年，參加了一次去江西吉安追捕的任務。在路上，帶隊的同事很神秘地告訴我：除了要抓的幾個人，這次還有李勇的消息！我們倍感振奮，旅途的疲憊一掃而空。但是幾天的工作后，其他逃犯抓了兩個，李勇的線索再次斷了。

有人說，李勇去云南就是為了出境，麻栗坡出不去可能從其他地方出去了，說不定早已在國外娶妻生子了。也有人猜測，李勇可能在北方哪個小煤窯里挖煤。還有人說，李勇這人頭腦活絡，或許已經(jīng)在哪里發(fā)財當老板了。當然，還有一種猜測，李勇或許躲藏到某個隱秘的角落畏罪自殺了。

我在刑大之初，只有17位民警，雖然也分為偵查、技術和情報三個隊，實際上一碰到案件，大家都是一起上的，后來，刑大的隊伍越來越大，分工越來越細，追捕李勇的工作，主要由大案隊（重案組）負責，一代又一代的大案隊刑警，始終肩負著上一代傳下來的這一光榮而艱巨任務。

2001年，參加一次保衛(wèi)任務時的部分刑大民警合影。

那幾本塵封的案卷被一代代刑警們打開、封存、再打開。

李勇，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消失在警方的視線中。

2004年，我離開了刑偵大隊，去派出所工作，三年后又調(diào)到宣傳部門，李勇的名字聽到的就少了。

時光如梭，已經(jīng)沒有多少黃巖人還記得那起案件了，參加過當年李勇案偵查的老刑警，也陸續(xù)都離開了刑偵大隊，有的已經(jīng)退休，但是對于抓捕李勇歸案，卻成為了一代又一代刑警們傳承下來的執(zhí)念，不可動搖。

那幾本塵封的案卷被一代一代刑警們打開、封存、再打開。

我不知道那些年輕的刑警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捧著一杯奶茶細細翻閱案卷的時候，會不會生出和我當年坐在照相室里一樣的感慨。

那幾本案卷，內(nèi)容還在不斷豐富，除了1986年的專案組留下的材料，后來接手的刑警們又留下了許多努力的痕跡，那一份份或新或舊的材料，串起的是幾十年里刑警精神的傳承。

90年代初的火車票（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李勇的名字，始終是江湖里的一個傳說。逮住李勇，終結(jié)這個傳說，就是刑警們一代代傳下來的執(zhí)念。

30多年了，我已經(jīng)開始懷疑，李勇可能真的會在這世界的某一個角落悄無聲息地衰老、死去，躲避本應受到的懲罰。

也就在這一時期，DNA這項全新的刑事技術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野中。幾年內(nèi)，黃巖的命案逃犯幾乎被一掃而空，而李勇，卻依舊杳無音信！

2020年7月，有一位民警很神秘地告訴我，有一個重量級的逃犯近期可能要落網(wǎng)，具體是誰他沒說。

“不會是李勇吧？”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而已。

因為這么多年了，我們和李勇之間有一條深深的溝，曾經(jīng)我以為，只要我們心有執(zhí)念，就可以跨越這條深溝，后來我發(fā)現(xiàn)，那或許真的只是一個幻覺。

所以，就有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在接到了老戰(zhàn)友的電話時，我會有那片刻的迷茫。

那一夜，好多老刑警都接到了這個電話，惜字如金：“李勇抓住了！”

第二天，我在電梯口碰到了王力宏，他微胖的臉上洋溢著快樂而真誠的笑容，一見面就問：“曉得伐？李勇拔牢！”我很配合地裝出吃驚的樣子，“真的哇？”他笑得更加得意了：“34年了啊，終于拔牢地！”

這么多年來，李勇早已改名換姓，漂白身份，藏匿于遙遠的甘肅省武山縣，結(jié)婚生子，都已經(jīng)當上了爺爺。

要不是被自己的那張老臉出賣，他或許會在那個遙遠的地方終老一生。

李勇被抓獲的過程非常簡單，多年的穩(wěn)定生活后，他早已沒有了絲毫的警惕性，平靜地被帶走，審訊中也沒有多少波折就交代了1986年殺人的事實。

為了迎接追捕組凱旋，我們制作的一幅橫幅。

2020年7月21日，一個艷陽高照、酷熱炙人、汗流浹背的日子，李勇被押解回黃巖。分局機關大院內(nèi)的民警們夾道歡迎追捕組，按照慣例，女民警獻花、領導接見，合影留念……

李勇被兩名人高馬大的特警隊員架著，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他戴著頭套，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縮成一團的身軀瑟瑟發(fā)抖著。注視著這個曾經(jīng)兇殘，現(xiàn)在卻如此猥瑣的犯罪嫌疑人，我百感交集，34年，一個關于執(zhí)念的故事終于劃上句號了。

李勇被押解回來，炎熱的夏日里，他卻穿著秋冬的衣服。

這時我看到了人群中穿著便服的老王。他靜默地站著，沒有和旁人交談。我走過去和他聊了幾句，他搖了搖頭，很凝重地說：“讓他多活了30多年……”

他也幻想著自己可以這樣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個晚上，他被警察帶到了派出所。

李勇的惡念，改變了好幾個家庭的命運。

如果當年，22歲的張?zhí)m沒有遇害，現(xiàn)在已經(jīng)56歲了，將和她的家人一起走過多彩的人生，不管這段人生是富是貧，至少活著。

幾天后，張?zhí)m的家人專程來到刑偵大隊送錦旗。這些年，張?zhí)m的家人承受了巨大的悲痛和無盡的思念。張?zhí)m的母親一直沒有走出失去女兒的陰影，她每當想起女兒就淚流不止，眼睛已經(jīng)哭壞了……

其實，李勇的家人同樣受到了傷害。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都很難走出“殺人犯家屬”的陰影……

而且，李勇如今的妻兒孫又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呢？

20世紀90年代至21世紀初，黃巖刑事案件高發(fā)，包括殺人案件。我寫過很多命案偵破報告，那時寫案情回放是最起勁的，總是用大段文字去渲染兇手作案的動機、情感糾葛等等，甚至會用“知音體”去描繪。

寫李勇這起案件時，我已經(jīng)沒有那種欲望了，只想簡要地復原當時的情景。

據(jù)李勇講述：

1986年1月22日中午，他在朋友店里和張?zhí)m打了一個照面，就回父親家中吃飯，飯后騎車上街閑逛。誰知，在街頭，他再次看到了仍在四處推銷的張?zhí)m。

望著張?zhí)m姣好的身影，他產(chǎn)生了一個邪惡的念頭。于是，他上前搭訕，以買幾十只表為由，將單純的張?zhí)m誘騙到仁風路他獨自居住的家里。

張?zhí)m就這樣坐在李勇自行車的后座上，穿過大街小巷，一直走向死亡。

當張?zhí)m發(fā)現(xiàn)了李勇露出的真面目后，一邊躲閃一邊大聲呼救，這一切都脫離了李勇原先的計劃，于是，他在慌亂中兇狠地掐住了張?zhí)m的脖子……

李勇記不清自己掐了多久，張?zhí)m的眼神從憤怒到驚恐再到后來的絕望……

一切都重歸平靜時，李勇的頭腦里一片空白，緊接著是懊惱和恐懼。他在黃中操場看過多次公判大會，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饒恕的。

他思考許久后，把張?zhí)m的尸體藏到了床下，然后強壓心中的恐懼，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下班后在街上閑逛消磨時間，然后再去廠里上夜班。一直等到夜深人靜時，他偷偷溜回家，把張?zhí)m的尸體拋在了那片田野里，又潛回廠里繼續(xù)上班。

第二天，田野女尸的消息滿大街傳開了，李勇雖然心里很怕，但還是僥幸地認為整個過程沒人發(fā)現(xiàn)，企圖蒙混過去。然而，面對詢問民警的細致和緊逼，他開始產(chǎn)生恐懼，尤其是民警還到他家里四處查看，指指點點，于是在那天傍晚，他匆匆踏上了逃亡之路……

李勇先逃到福建再到廣東廣西，一個月后，他逃到了云南麻栗坡。起初，他覺得那邊在打仗，可以乘亂逃出境。誰知正是由于戰(zhàn)爭，邊境的治安盤查反而更加嚴格，根本無法靠近。他停留了幾天就離開了。

在那段日子里，李勇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中，漫無目的地流竄，沒有身份證件，住不了旅館，有時就住在橋洞下，錢花完了就幫人打零工。

在四川流竄的一年，他學會了一點四川話，最后跑到了甘肅武山縣，在那里，他認識了現(xiàn)在的妻子，并謊稱自己是四川人，家里出現(xiàn)變故才流浪在外。

善良的女人接受了他，他從此在當?shù)匕擦思?，并利?0年代戶籍管理不規(guī)范的機會，用化名在武山辦理了身份，洗白了自己。

憑借以前在廠里學會的電焊手藝，他開了一家小作坊，維持全家的生計。

1988年，他的第一個女兒出生，到1995年，他一共有4個女兒，一個兒子。30多年來，他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當?shù)氐纳睢?/p>

他也幻想著自己可以這樣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個晚上，他被警察帶到了派出所，靴子終于落地了……

1986年，李勇在仁風路的住處，案件的第一現(xiàn)場。

人只有在深陷囹圄的時候，才知自由的珍貴

幾個月后，我在看守所見到了李勇。

他在武山吃慣了面食，已經(jīng)不習慣老家的米飯，一口西北方言，甚至連黃巖話都聽不太懂了。

一位民警告訴我，李勇被帶回黃巖當天，他的母親和姐姐就一直在看守所大門口等著，一輛輛警車找過去。當她們發(fā)現(xiàn)押解李勇的警車后，顫顫巍巍地攔住了車子。

李勇和母親就隔著車窗對望著。

30多年了，兩人的變化是巨大的，但是母子連心，他們很快認出了對方。母親敲著玻璃，喊著李勇的名字大聲哭泣，那一刻，李勇的眼睛也潮濕了。

李勇和他分別34年的母親就這樣隔著玻璃見了一面，一句話也沒說。車子開進看守所后，李勇眼神呆滯，只是輕輕地嘆了一聲“我媽也老了！”

在辦案民警按規(guī)定提審做完筆錄后，我有機會隔著鐵窗和李勇對話。

李勇對我述說了他一時糊涂犯下的錯，說自己逃亡中的不易，說自己在西北生活的艱辛。

也許是水土不服，他的身體頻出問題。因為膽結(jié)石，膽被切除了。因為中風，行動不便了，還患上了糖尿病，靠打胰島素維持。尤其是多年來嚴重的痛風，讓他那雙奪走了張?zhí)m生命的手，變得異常猙獰。

李勇的手無比猙獰

他說他的腳也浮腫變形并潰爛著，連走路都困難，而且，一次又一次的高額治療費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都是報應??！”他搖著頭說。

李勇和我講述的所謂艱辛，在我看來，和失去生命的張?zhí)m相比，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人只有在深陷囹圄的時候，才知自由的珍貴，也只有在面對死亡時，才知生命的無價。

2023年2月，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李勇被依法執(zhí)行死刑。

就在李勇一審被判處死刑后的某個早晨，我在上班路上忽然心念一動，順路走進那個小院。

30多年了，這個小院除了門窗翻新外，格局和我在現(xiàn)場照片上看到的基本沒有什么兩樣，可憐的張?zhí)m就是在這里，在最燦爛的花季被李勇奪去了生命。

我在彌漫著香火味的院子里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天空很藍，深秋的暖陽照在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耳邊傳來旁邊寺廟里木魚的敲打聲和念經(jīng)聲……

曾經(jīng)的現(xiàn)場

注：

1.文中當事人系化名；

2.文中圖片除注明出處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 ：喻躍翔

排版 ：小　豆

編輯 ：胡　冰

【近期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