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拍長江三峽瞿塘峽 圖源：視覺中國

「READING」

朱沱鎮(zhèn)的江面有一道長石梁，像一條潛水的游龍。明代江津舉人夏澤著《黃石龍記》里說：“色黃而赤，兼之壤土漾沙，時或積之，恍如鱗甲，故又名黃石龍?！币馑际?，石梁的顏色黃而紅，汛期之后，堆積的泥沙像鱗甲，故名黃石龍。

傳說這條石龍原來是一條真龍，經(jīng)常從水里抬起頭，打爛行船，禍害百姓。多虧一個法術高強的和尚，采來坡上葉邊鋒利的斑茅草當劍，腳踏篾條筲箕為船，駛向江心，當石龍正抬頭再次作害時，揮劍斬下去……龍被制服了，從此行船安全。

這和尚真有其人，法名廣惠，但沒有傳說中高強的法術。明弘治年間，廣惠云游到了江津，來到朱沱鎮(zhèn)的江邊，一天之內，親眼看到幾條木船在黃石龍灘被撞沉，心里頓生慈悲，決心治理黃石龍灘。隨即，他向過往的客商化緣，籌集整治資金。但相信他的人很少，大家都認為治灘是官府的職責，一個和尚能有多大本事，純粹是“管閑事”。因此，他籌集到的資金非常有限。

廣惠并沒灰心，前往四川成都、松潘等地游說、籌資。經(jīng)過一年的努力，終于籌集到三百余金，帶著善款回到朱沱鎮(zhèn)。人們這才見識了廣惠的苦心和善心，也被他的真誠所感動，紛紛出力幫助治灘。經(jīng)過七十天的努力施工，鑿去了石梁尾部容易撞船的巖石，行船過此，安然無事。廣惠這才放心離開，云游他方。

為紀念這位慈悲為懷的廣惠和尚，當?shù)厝私艘蛔聫R奉祀，并把治灘經(jīng)過寫出來，記入《江津縣志》，以示后人。

▲川江航道巫峽段，船來船往。攝影：朱云平

清嘉慶年間，也有一個愛“管閑事”的人，拿出巨資，自費整治三峽中的險灘。此人名李本忠，湖北漢陽縣漢口鎮(zhèn)的一個糧商。清嘉慶九年（1804）十月，他向歸州(治秭歸)知州提出申請，免費整治秭歸的險灘。從沒聽說過民間人士自費治灘的新鮮事兒，又正是川楚地區(qū)白蓮教起事剛被平定之時，知州大人害怕聚眾鬧事，以需報批為由而沒了下文。

李本忠“管閑事”，申請自費治灘這事，還得從清乾隆中期的一年說起。有一天，一只運糧商船在秭歸叱灘翻沉，遇難者中一位叫李武的漢口商人連尸首都沒打撈到。子承父業(yè)，兒子李之義繼續(xù)經(jīng)商，行走于川江之上。豈料幾年后，他乘坐的商船又在秭歸泄灘沉沒。家中妻子得知噩耗，悲痛萬分，竟服砒霜自盡殉節(jié)。李家搭起靈堂辦喪事，擺上李之義和他妻子的牌位。親友正吊唁之時，李之義突然活著回來了。原來他落水后，抓住一塊船板，順江漂流近百里，在三斗坪村被救上了岸。

▲瞿塘峽口的布滿彩林的山坡和云霧繚繞的三峽之巔

圖源：視覺中國

李家兩遭川江灘險災難，船貨損毀，家道中落。李之義安葬了妻子后強打精神，憑借“李祥興”商號的信譽，籌借資金，重操舊業(yè)，帶著十多歲的兒子李本忠一道學習經(jīng)商。家里的不幸遭遇對年少的李本忠震動巨大，他暗自立下“鑿川江險灘，永杜后患”之愿。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嘉慶九年（1804），李本忠已經(jīng)四十五歲了。經(jīng)過二十多年的苦心經(jīng)營，終于成為一位“溝通川楚”的大行商。有了資金實力，他決定治灘。

可是歸州知州的不聞不問，讓李本忠錯過了當年枯水期治灘的時機。第二年，他干脆呈文歸州上級衙門宜昌府，提出治灘申請。宜昌府官吏辦事效率高，八天后批準了他的請求。

接到批文，李本忠即同他家商號的掌柜兼好友周步洲一道，雇請石匠、挑夫六百余名，開始對秭歸泄灘、牛口灘進行治理。當時治灘手段十分落后，炸藥和雷管還沒出現(xiàn)。為把一塊礁石鑿碎，先要打一個石洞，放進煤炭燃燒，達到一定溫度后，澆上冷水，礁石表面立刻開裂一層，逐層煅燒，直至成為可用鐵錘打碎的小塊。只是用這種辦法治理東湖縣(現(xiàn)宜昌市夷陵區(qū))渣波灘，李本忠就用了六年時間，可想治灘之艱難。

▲煙雨中的瞿塘峽 圖源：視覺中國

李本忠的治灘手段雖然原始，但施工措施卻不乏科學性。渣波灘下原有一個一百多米深的大坑，水流紊亂，時常泡漩翻滾。治理時，李本忠將治灘時打下的渣石，全部填入此坑。這樣既減少渣石搬運量，又改善了流徑。

每年枯水期完成治灘施工任務后，李本忠安排專人在汛期守灘，觀察治理效果，收集船工對灘情水勢變化的意見，便于下個枯水期繼續(xù)整治。他也常去察看灘情，并再三叮嚀船工：“灘已打平，清吉無事，若照舊樣航行，還受其害?！痹┱瓮旯ず?，李本忠派人守灘三年，向過往船只告知治理后的航行要點。

秭歸城對岸江南有一個碎石灘，因夏季暴雨，山洪挾帶大量山石沖入江中堆積形成。當年除去灘石，來年仍會沖來，再次形成險灘。李本忠實地調查后發(fā)現(xiàn)，岸上陽山和陰山之間有一條長約十公里的陡溪，當?shù)夭?、馬、王、劉、姜、譚六姓人家自嘉慶十年以后陸續(xù)開墾，植被遭到破壞，山石裸露，每逢大暴雨滾進陡溪，再沖入江中成灘。李本忠認為，杜絕后患，必須封山育林。于是，與這六姓人家商議，欲購買兩山山權。誰知其中兩姓人家刁難不賣，李本忠只好報請官府裁定。后經(jīng)湖北布政使司批復，令宜昌府督促歸州吊銷這六姓人家山契。最終，李本忠用一千多兩紋銀買下陰陽兩山，并把山契捐給歸州衙門，六姓人家全部遷出，退耕還林，封山禁伐。

▲西陵峽畔秭歸臍橙，橙紅橘綠映峽江。圖源：視覺中國

道光三年（1823）十月，李本忠獲準治理奉節(jié)瞿塘峽黑石灘、石板硤等險灘時，與他風雨同舟治灘十八年的好友周步洲因病去世。李本忠又從漢陽聘來親戚管理，繼續(xù)施工。奉節(jié)知縣萬承蔭在給上級衙門的報告中說：我不時攜帶酒肉到工地，一是查看，二是犒賞。每次都見一百多名民工勤勞苦干，管理人員盡職盡責，坡上煤炭堆積如山，以備煅煉之用。

治灘期間，李本忠根據(jù)家中實情，安排長子及次孫經(jīng)管商號“李祥興”，次子及長孫讀書求功名。年僅十歲的三孫李賢佐跟著他治灘，并將治灘資金轉入其名下，希望繼承他的治灘事業(yè)。李賢佐跟著李本忠治灘十年，不幸在二十一歲那年七月病故。道光帝從縣省衙門的呈文中得知后，欽批“樂善好施”四字，撥款修建牌坊彰顯。

早在七年前，在家經(jīng)商的長子也已病逝。李本忠在治灘中經(jīng)歷了喪友、喪子、喪孫之痛，但從沒動搖過信念，從四十五歲至八十三歲的三十八年中，治理大小灘險四十八處，耗銀十七萬八千多兩。根據(jù)當時的工價記錄，將這筆治灘銀換算成工作量，在2013年時，筆者折合成當今的工價，總計達二億四千三百多萬元人民幣。

李本忠八十一歲時，自知將辭人世，將三十多年的治灘經(jīng)歷整理成《平灘紀略》一書，并編纂《蜀江指掌》，自費刊印數(shù)千冊，散發(fā)給三峽航道中來往的船只?！妒窠刚啤方榻B了整治后的二十五處險灘水情變化及行船須知，告誡船戶不能照搬治灘前的水情行船，不然反而出錯。

▲三峽夔門船只往來 圖源：視覺中國

現(xiàn)在，我的書柜里就插著一冊精裝本的《平灘紀略》及《蜀江指掌》，作為文獻資料新近才整理出版，納入了湖北省重大文化工程“荊楚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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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王芳麗 王旭輝

美編：程曉新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5年第2期 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