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紅軍戰(zhàn)士的征戰(zhàn)回憶13 開國中將吳瑞林成了我們在四川接頭人】

進軍命令是16日下達的,當晚我們通信隊一個排分頭向各師送達了命令。前衛(wèi)73師217團為先遣隊,17日凌晨出發(fā),總部率主力隨后跟進,順序為紅11、12師,主力出發(fā)最后期限為19日凌晨,任務(wù)是翻越大巴山進抵通江縣境內(nèi)。

大巴山雄踞川陜兩省交界,山勢險峻,道路崎嶇,而方面軍選擇的這條去川北的路,又是其中最難走的一條。當時之所以選擇這條路,是根據(jù)漢中地下黨的情報和敵人的報紙消息,判斷川北軍閥田頌堯正率部加盟川軍第21軍劉湘的陣營,向駐成都的川軍第24軍劉文輝(四川省主席)部發(fā)動進攻,爭奪四川霸權(quán),其老巢通江、南江、巴中一帶兵力十分空虛,非常有利我軍的發(fā)展。而我軍選走鐘家溝經(jīng)天池寺、核桃樹越過大巴山,是陜南到川北的最近路線,只有二百一十里山路,一路山高路險、荒無人煙,可以確保戰(zhàn)役發(fā)起的突然性。

出發(fā)前,當?shù)剜l(xiāng)親中的老者紛紛向總部首長勸說:大巴山這條路只可以在開春后通行,入冬后大雪封山,根本無路可尋,萬萬不可攀越。這些忠告,對我們這群剛剛翻越過秦嶺主峰的漢子來說,實是難放在心上。其實這回最讓總部首長操心的,是我們出發(fā)前兩天剛組建的鐘家溝游擊隊被反動民團消滅了,這支由方面軍特別組建的游擊隊,是由一批當?shù)赜螕絷牶褪煜ご蟀蜕胶痛ū鼻闆r的流氓無產(chǎn)者組成,本意是讓他們隨主力入川后,迅速發(fā)展川北紅軍部隊,沒曾想到他們在趕往出發(fā)集結(jié)地途中被敵人消滅了,真是可惜。

17日天亮前,部隊登上了大巴山北坡,朦朧中長長隊列在風雪中蠕動,背上的稻草很快變成了雪球,展目望去,像一條游動的雪龍,盤山徊游。真得感謝前衛(wèi)師的同志,本來沒路的山坡,被他們生生在荊棘中砍出一條三尺來寬的小路,路上的坑洼被填平,陡滑的冰坡被刨出道道橫溝,使我們輕松快速地前進了三四十里地。到了山腰后,氣候變得惡劣起來,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花砸到臉上,雙眼難睜,大地混沌不堪,十步開外難分物體。

【我們通信隊和警衛(wèi)營在艱險路段上都手挽手組成安全人墻,幫助扶持人員和推拉馬匹】

部隊只能弓著腰,瞇著眼,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往前拱,要命的是腳下越走越滑,最后完全是在冰上爬行,為防滑鋪上的稻草轉(zhuǎn)眼即被大風刮走,不起任何作用,大家只好在昏暗中手腳并用,掙扎向前。雪水汗水很快濕透衣服,寒風一吹成了冰殼,使勁兒一彎腿,咔哧一聲褲管立刻斷裂出一道大裂縫。身上的槍支、稻草不知什么時候掛滿了冰凌,風一吹過,全身叮鐺作響。路越走越險,越走越難,越走越慢,冰坡峭壁不斷出現(xiàn),為保證首長和機關(guān)安全,我們通信隊和警衛(wèi)營在艱險路段上都手挽手組成安全人墻,幫助扶持人員和推拉馬匹。這時,我總是想起鐘家溝年老鄉(xiāng)親的告誡。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時間,只記得快到山頂時,大雪變成冰雹,狂風變成暴風,道路成了峭壁,身旁身后全是無底深淵,人馬只能在石縫中蹣跚而行,人和馬在交替拉扯中向前挪動,頭腦中一片空白,渾身麻木,只是本能地向前移動。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們喘著粗氣,終于在暮色中登上了山頂。按陜南老鄉(xiāng)描述,大巴山這條路的長度是上七十,中七十,下七十共二百一十里,沒想到短短七十里我們走了一整天還累得半死,可見道路之難行。

【為了照顧徐總和陳政委我們集中稻草和高粱稈生起一堆篝火給首長們燒開水吃晚飯】

上了山頂,總部繼續(xù)前進了約三四十里到了天池寺,這實際只是個已經(jīng)荒廢很久的破敗寺廟,院里只有兩間破房子,全部安排給了醫(yī)院的傷員住宿,總部首長和其他人員一起,在雪地里鋪上稻草露營,為了照顧徐總和陳政委(張國燾主席被傷員們強行拉到屋中過夜),我們集中稻草和高粱稈生起一堆篝火(這可能是方面軍行軍縱隊中唯一的火堆),給首長們燒開水吃晚飯。其他同志只能就著積雪吞咽干糧,一頓飯直吃得大家從里到外透心涼,渾身哆嗦。當晚,總部接到前衛(wèi)紅73師報告,先遣隊217團當日襲占通江縣兩河口鎮(zhèn),守敵聞風逃竄。

好不容易度過了寒冷漫長的一夜,第二天天氣轉(zhuǎn)晴大家迫不及待地收拾東西準備下山,這時收到各師報告,不少同志在行軍途中和夜間宿營時摔死、凍死了。聞此消息,總部首長只能望天長嘆,無言以對。下山的路途并不輕松,人馬一步一滑,一不小心就是一個跟頭,摔在滿地凹凸不平的巖石上,弄得鼻青臉腫。

踉踉蹌蹌地走了一百余里地,我們終于在傍晚時分到達山下兩河口鎮(zhèn)外,正要進鎮(zhèn),忽聽前面響起一陣密集爆炸聲,警衛(wèi)營立即就地展開,準備戰(zhàn)斗,我率一個班隨12師部隊沖進鎮(zhèn)內(nèi),發(fā)現(xiàn)原來是當?shù)匕傩諡橛蛹t軍燃放的鞭炮,虛驚一場。為給鄉(xiāng)親們留下深刻印象,總部決定搞個入鎮(zhèn)儀式,我們抖擻精神,撫平破爛的軍裝,排好隊列,昂首挺胸地穿過街兩旁圍觀的群眾開進街里。部隊這時的形象一定是慘不忍睹,大家身上纏繞著各色破布,軍裝千瘡百孔,手腳上布滿裂口,行走時一瘸一拐,各類火炮也都在過山時丟棄了,看上去一點不像正規(guī)軍,倒像成日鉆山溝的土匪。當?shù)乩习傩找脖任覀兒貌涣硕嗝?個個面色青黃、尖嘴猴腮,大都身著破爛棉布袍,表情呆滯。

兩河口是一個只有二、三十間店鋪的小市鎮(zhèn),在鎮(zhèn)口一個只有兩張桌子的小茶館里,紅73師師長王樹聲、政委張廣才與總部會合,報告了奪取兩河口鎮(zhèn)的情況。這里原駐有地方民團,百十條人槍,當73師217團從大巴山下來的被他們搶先發(fā)現(xiàn),并誤把紅軍當成山里的土匪進行阻擊,217團迅即展開,用機槍實施火力壓制,由于民團槍支多是老套筒(清末民初生產(chǎn)的老式步槍)、單打一(地方小兵工廠生產(chǎn)的單發(fā)式步槍),被我軍火力一舉擊潰,逃之夭夭,我軍無一傷亡進占兩河口。

總部首長了解情況后,立即命令73師留一個團負責兩河口地帶的警戒,方面軍主力迅速南進,進駐苦草壩一線,命令要求各部隊開進途中要積極設(shè)法與地下黨取得聯(lián)絡(luò),同時盡量避免與當?shù)孛駡F發(fā)生戰(zhàn)斗,實在無法避免時,應以火力驅(qū)散辦法處理。隨后在茶館里,張國燾接見了當?shù)孛魇考?向他們宣講紅軍奮斗的宗旨和入川的目的,同時也了解了當?shù)氐娘L土人情,這些大煙鬼們看上去各個無精打采,可是一旦擺起“龍門陣”來,一個賽一個的精神,各個口若懸河,互不相讓,為了讓他們講完話,結(jié)果耗費了我們兩個時辰。

當晚,方面軍主力急行軍百里左右,進駐泥溪場一帶,總部宿營瓦石鋪。這是通江縣轄內(nèi)的一個小山寨,只有一百多戶人家,四面環(huán)山,易守難攻。鎮(zhèn)上房屋多為木柱支撐、青竹扎架,外面糊上泥巴的草頂大棚屋,一間可住幾十人,總部首長全住進了一間大棚屋。睡到下半夜,街上百姓的店鋪忽然失火,火借風勢燃燒迅猛,部隊從睡夢中驚起全力投入救火和轉(zhuǎn)移群眾,折騰到天亮,總算是把火撲滅了,可惜鎮(zhèn)上半條街的草屋已成灰燼。紅軍奮不顧身救火、救人、救財物的行為,引發(fā)鄉(xiāng)親們由衷的感嘆:從沒見過這樣好的軍隊。

方面軍在泥溪場一帶休整了幾天,一面?zhèn)刹鞌城?、一面尋找地下黨和發(fā)動群眾。到了第三天中午,紅12師來報,中共四川省委羅世文書記責成巴中中心縣委派人主動與我軍聯(lián)系,現(xiàn)來人正在該師與鄺繼勛師長(小河口會議再次任命)交流情況?？偛渴组L聞訊大喜,徐總迫不及待地率我們一個通信班和警衛(wèi)員趕往12師部,與地下黨代表吳瑞林進行了詳細的交談。

這位年輕的漢子頭上纏著布巾,身體健壯,一臉忠厚之相,但記憶力極好,思路敏捷,在他指點下,12師的參謀很快繪制出一份敵人通江城防衛(wèi)圖以及南江區(qū)中敵人駐防態(tài)勢圖。不久張國燾,陳昌浩也趕到12師,在這里形成了方面軍下一步行動的方案。翌日,總部在苦草壩召開了師以上干部會,確定全軍兵分三路:10師為左翼縱隊,經(jīng)洪口向通江城東北進擊;73師為右縱隊,經(jīng)平溪壩向通江城西北進擊,相機奪取南江;總部率11、12師直趨通江城下,相機奪城。力爭在這一地區(qū)建立長久的根據(j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