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迤邐蜿蜒的江西油山腳下，彭坑村的一座典型贛南老房中，一位70歲的老人奄奄一息，她對病榻前的兒女們說：“請把我埋在老房子的后山上?！?/p>

次子劉士華立即明白了母親的意思，母親想埋在后山，不是為了跟父親合葬，也不是因為那里風水好，只是因為，那是陳毅曾住過的地方。

老人是誰，她跟陳毅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陳毅為何會住進她家后山上的草棚，她又為何直到臨終前，仍對陳毅念念不忘？

想回答諸多疑問，我們需要一起重回那個烽火交織、內(nèi)憂外患的年代，將時間的指針撥回到1934年8月。

暮年的周籃嫂

周籃嫂的由來

國共第一次合作破裂后，白色恐怖蔓延中國大地，國民黨向共產(chǎn)黨發(fā)起瘋狂圍剿，企圖削弱共產(chǎn)黨人和抗日人士的有生力量。1933年，蔣介石下令國民黨率50萬重兵，分路圍剿中央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這場戰(zhàn)爭持續(xù)了一年之久，1934年8月，光國老營盤戰(zhàn)斗中，時任西方軍總指揮、江西軍區(qū)司令的陳毅，右大腿、右胯骨均被敵軍的彈片擊中，造成粉碎性骨折。3年后，陳毅曾回憶當時戰(zhàn)爭的慘烈情景稱：“大戰(zhàn)當年血海翻。”

陳毅受傷的時間很“不巧”，恰好是中央紅軍被迫向蘇區(qū)轉(zhuǎn)移前夕，因傷勢嚴重，黨中央委派陳毅輔助項英，留在贛粵邊區(qū)打游擊戰(zhàn)。

盡管組織上已給陳毅留了養(yǎng)傷的時間，但當時醫(yī)療條件有限，醫(yī)生僅從陳毅受傷處取出幾塊碎骨頭，做了簡單正骨和縫合，導致陳毅傷口恢復情況并不樂觀。

傷還沒完全恢復，陳毅便帶著傷投入到游擊戰(zhàn)中，赤貧加上環(huán)境惡劣，陳毅的傷口反復化膿，總不見好。

此時的陳毅接到消息，紅軍在轉(zhuǎn)移途中召開了遵義會議，3個月后，陳毅和項英在大余縣召開了長嶺會議，明確了長期堅持游擊戰(zhàn)的任務，南方三年游擊戰(zhàn)就此揭開序幕。

另一邊，中央紅軍仍在秘密轉(zhuǎn)移，在1936年春全部完成轉(zhuǎn)移后，擔心共產(chǎn)黨的“殘余勢力”卷土重來，國民黨對中共未轉(zhuǎn)移人員的圍剿更加嚴密，“大清剿”來勢洶洶。

為躲避迫害，無奈之下，陳毅化名“老劉”，在曾紀才的帶領(lǐng)下，率領(lǐng)在游擊戰(zhàn)中受了重挫的贛粵邊區(qū)游擊隊員，輾轉(zhuǎn)來到彭坑村。

接待他們的秘密交通員叫周三娣，是彭坑村地下聯(lián)絡(luò)員劉漢光的妻子，值得信賴，于是，在黨組織的安排下，她負責協(xié)助安置和解決“老劉”等人的住所等問題。

據(jù)周三娣次子劉士華回憶，陳毅前往彭坑村時春雨細密，道路泥濘，他拖著病腿，在戰(zhàn)友們偶爾用擔架扛著走的情況下，艱難翻越梅嶺山巒，抵達了后龍山。

從這天起，面對國民黨的掃蕩和搜索，周三娣都臨危不懼，她以“上山打豬草”為幌子，每天提著竹籃子上山，給住在后龍山草棚里的戰(zhàn)士們送去油鹽菜米等生活必需品，以及秘密情報。

蔣介石

有一次，面對國民黨的搜查，周三娣將情報藏一個因牙齒脫落而產(chǎn)生的牙縫里，機敏躲過搜索。因搜查無果，國民黨的士兵氣急敗壞，抓住周三娣的頭發(fā)就是一頓毒打。

好在，周三娣自幼聰明伶俐，勇敢堅韌，不論面對什么情況，她都絕不供出共產(chǎn)黨的情況，秘密完成情報輸送百余條。好幾次，陳毅看到這樣有頭腦又肯付出的周三娣，都在心疼之余，生出一種對樸素人民群眾的“集體欣賞”與感激。

接下來的端午節(jié)，周三娣做了件更令陳毅感激的事。

這天，陳毅等人被大雨圍困在山上，沒辦法外出打獵，他們又冷又餓，倍感凄涼，這時，一個冒著滂沱大雨的身影，逐漸靠近了陳毅等人住的草棚，大家開門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是周三娣給他們帶來了粽子。

陳毅感動地問道：“這位大嫂，您叫什么名字呀？”旁邊的警衛(wèi)員也跟著說：“是啊，大嫂，您常給我們送東西吃，您把大名告訴我們，以后革命勝利了，我們也好去看望您。”

周三娣質(zhì)樸地笑著，她說：“老劉（陳毅化名），我是鄉(xiāng)下婦女，從小家里就窮，3歲就當了丈夫的童養(yǎng)媳，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三娣子，你們也這樣叫我吧?！?/p>

陳毅聽到這里，心頭涌上一種復雜情緒，末了，他說：“您每天都用手里提著的那個籃子給我們送飯吃，不如您大名就叫周籃吧?！?/p>

從那天起，當?shù)厝硕冀兄苋窞橹芑@嫂。

然而，溫馨只是漫長和殘酷革命斗爭中的一瞬，一場更大的危機，襲擊了陳毅和周籃。

周籃嫂當時使用的竹籃

周籃嫂為陳毅治傷

1936年中下旬，蔣介石探明陳毅和項英等人躲避在油山，心情煩躁不已，一心想要快點消滅這支南方游擊隊，他下令調(diào)來4萬兵力，圍剿油山。被圍困在山上的陳毅腳傷復發(fā)，疼痛不已，連路都沒法走。

有一天，周籃嫂像往常一樣，突破國民黨的重重搜索，上山來給游擊隊送飯，見到陳毅的腿又紅又腫還化了膿，心疼不已。

她想到，山上炎熱潮濕，不利于傷口恢復，便決定偷偷將陳毅轉(zhuǎn)移到自家存糧的閣樓里進行休養(yǎng)。

幾天后，國民黨不知如何得到消息，稱陳毅受傷，被村民藏到家里休養(yǎng)，浩浩蕩蕩的清剿行動，就此在暗中進行。

即便清剿的消息已被嚴密封鎖，可當?shù)氐拇迕襁€是感到了緊張的氣息，幾天后，當?shù)卮迕癜l(fā)現(xiàn)自己再也無法將煙草和藥品帶入村子了。

根據(jù)嚴峻形勢，周籃嫂敏銳地意識到，或許這次清剿行動，跟自己藏起來的“老劉”有關(guān)，盡管感受到風聲日緊，周籃嫂卻沒有絲毫畏懼，在她心中，治好“老劉”的腿傷，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是，國民黨封鎖得如此嚴密，怎么才能給“老劉”弄到治傷的藥呢？一邊在山上割豬草，一邊陷入苦思的周籃嫂，突然感到手指上一陣鉆心地痛，她低頭一看，鮮血已流了出來。

周籃嫂下意識地吸了一下手指上的血，趕忙在周圍找到幾株草藥，擠出汁液敷上。

忽然，一個想法在周籃嫂腦海中閃過——或許這些她小時候用來止血的草藥，可以治療“老劉”的腿傷。

陳毅

“管它呢，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yī)了，試試吧”，周籃嫂想著，便開始漫山遍野地采摘辣蓼草、狗貼耳等草藥，準備回去給老劉敷上治傷。同時，周籃嫂又想到，在她剛剛給劉漢光做童養(yǎng)媳不久，鄰居家的老奶奶還會在草藥中摻入螞蟻窩。

就這樣，一副周籃嫂自制的療傷草藥，被敷在了陳毅的傷口上，神奇地是，陳毅的腿傷竟真的一天天恢復著。

可平靜的日子很快被打破了，周籃嫂即將聯(lián)合陳毅上演一出虎口脫險的“大戲”。

辣蓼草

周籃嫂機智救陳毅

在周籃嫂家閣樓上休息的時光，是3年游擊戰(zhàn)中，陳毅為數(shù)不多能靜養(yǎng)的日子，有一天，已經(jīng)能下地走動的陳毅，坐到周籃嫂家后院大樹的石頭下看書，此時，周籃嫂正在前院里給豬喂食。

突然，豬群一陣騷動，一只豬大叫起來，感到事情不對勁，周籃嫂向遠處望去，發(fā)現(xiàn)十幾個“白匪軍”正向自家院子走來。

周籃嫂想提醒陳毅，但已經(jīng)太晚了，國民黨軍近在眼前，如果這時她過去，恐怕不僅幫不了“老劉”，甚至還可能暴露。

急中生智，周籃嫂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向騷動的豬群扔去，并大聲喊道：“死瘟豬，還不快回去！這么多兵老爺，一槍崩了你！”

在后院的陳毅聽到周籃嫂的吼叫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趕忙在勤務兵的掩護下，逃到了后山上，這才躲過了國民黨的搜剿。

等國民黨走后，陳毅從山上下來，對著周籃嫂豎起大拇指說：“你可真厲害，還能做諸葛亮呢！”

周籃和陳毅的革命情感，在一次次險象環(huán)生的事件中得到了升華，于陳毅來說，周籃算是自己的半個救命恩人，多年后，他回憶起這段在贛南邊區(qū)打游擊的時光，仍感慨地說：“我們有浩瀚的海洋做依托，那就是廣大的人民群眾。”

南方三年游擊戰(zhàn)中，陳毅帶領(lǐng)的游擊部隊，跟贛南當?shù)氐睦习傩战Y(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無數(shù)人掩護著這支革命軍隊，一次次逃脫險境。而陳毅等人也會向大家講述跟紅軍和革命有關(guān)的故事，讓群眾更了解紅軍，擁護共產(chǎn)黨。

周籃嫂始終記得，陳毅當時跟自己說得最多的就是：“革命的火種是撲不滅的，我們的火種一定會燒遍萬里江山?！?/p>

在堅定的革命信念和艱苦卓絕的奮斗中，結(jié)束游擊戰(zhàn)與主力紅軍匯合的曙光，照進了南方游擊隊——1936年12月12日，張學良、楊虎城對蔣介石發(fā)起兵諫，要求其“攘外必先安內(nèi)，停止內(nèi)戰(zhàn)，一致抗日”，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爆發(fā)了。

當年西安事變報刊

不久后，在周恩來等人的努力下，西安事變得以和平解決，此后，國內(nèi)各界人士對“一致抗日”的呼聲越來越高，蔣介石迫于形勢壓力，最終決定聯(lián)共抗日。

1937年7月15日，隨著一份《中國共產(chǎn)黨為公布國共合作宣言》被送到國民黨手中，國共第二次合作拉開了帷幕。

8月15日，《告贛南同胞書》發(fā)布，為期三年的南方游擊戰(zhàn)就此結(jié)束了，在陳毅帶領(lǐng)部隊撤離時，周籃嫂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悉心掩護與照料的老劉，就是西方軍總指揮陳毅。

得知這件事的周籃嫂，在陳毅帶領(lǐng)部隊離開油山時，號召群眾前去歡送紅軍，兩人就此匆匆一別，一聲“再見”就是“再也不見”。

陳毅

偉大而璀璨的時刻

1962年1月11日到2月7日，工作擴大會議在北京召開，全國各省市縣委以上領(lǐng)導干部7000余人，參加了此次大會。休會期間，江西贛南地區(qū)的領(lǐng)導干部跟陳毅進行了短暫會面。

在見到大余縣縣委書記時，陳毅動情地問起是否聽過周籃嫂這個人，并誠懇地說：“請大余縣縣委書記幫我還200元債。”并委托大余縣縣委書記，給周籃嫂帶去一封信，誠懇地邀請她“有空來北京的陳毅家做客”。

那段25年前的往事才第一次浮出水面，不久后，周籃嫂被找到，然而，此時這位曾機智靈敏、寧愿自己遭受毒打也要守護共產(chǎn)黨人安全的女人，已到暮年，身體抱恙，沒辦法前往北京跟陳毅見面。

陳毅得知情況后，從自己416元工資中拿出200元，交由江西信豐縣縣委書記交給周籃嫂，感謝她在那段黯淡歲月中，為中國革命和中國紅軍作出的貢獻。

陳毅與妻子張茜

2年后，放心不下周籃嫂的陳毅，委托妻子張茜前往油山探望周籃嫂，張茜過去時，拿著時下在江西油山深處十分稀罕的罐頭。

這次探望過后，大家都以為等到周籃嫂身體好起來，或等到陳毅再次蒞臨江西油山指導工作時，總能見到面，奈何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就此別過時，再無相逢之日。

1971年伊始，陳毅腹痛難忍，被送往醫(yī)院后確診為腸癌，1972年1月6日，陳毅永遠離開了他熱愛的人民和工作，唯獨留下一個“陳老總”的稱呼，和一腔“陳爽子”的膽識，留給后人回憶與評說。

4年后，周籃嫂因病去世，臨終前，她忘不了后山上的草棚，曾是陳司令住過的地方，即便已氣息微弱，只清醒了一會兒的周籃嫂，對著病榻前的兒女說了開頭那番話。

周籃嫂的生命永遠停在的70歲，這一年，江西彭坑村油山的后山頭上，永遠多出了一座曾為中國革命勝利智對敵軍、有勇有謀的群眾的墳冢，昭示著一段共產(chǎn)黨人和群眾間的魚水之情，也始終提醒著人們，革命的勝利是人民和歷史的選擇。

人世間，有些人注定一期一會，會者定離，難得一面，但那些會面的瞬間，卻化成了璀璨的高光時刻，烙印在中國黨史的進程中。

作者|張雪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