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竹林

（識局微信公共賬號zhijuzk）

一

“叮——”凌晨 3:47，馬駿的手機在床頭響了。他條件反射地坐起，快速把電話撈到耳邊。

“馬副鎮(zhèn)長，我是‘夜釣聯(lián)盟’的老趙，你們鎮(zhèn)執(zhí)法隊把我們二十多條翹嘴全收了！那可是三斤以上的大翹嘴！”

馬駿腦袋嗡的一聲。昨天才在班子會上強調(diào)：十年禁漁，夜間執(zhí)法“零容忍”。可凌晨三點打來的電話，總帶著鉤子，鉤住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經(jīng)——“輿情”。

“老趙，你們在哪？”

“在直播里?！?/p>

二

天剛擦亮，馬駿趕到政府大院。門口蹲著一排釣友，每人腳邊一只塑料桶，桶里波光粼粼。

執(zhí)法隊的輔警小韓遞過一份《先行登記保存通知書》?！邦I(lǐng)導，我們昨晚巡查，發(fā)現(xiàn)他們在‘長江刀鱭保護緩沖區(qū)’用活蝦作餌，按規(guī)定得沒收?！?/p>

釣友老趙舉起手機，屏幕上彈幕橫飛——“干部搶魚回家清蒸”“基層亂作為”……

馬駿苦笑。他最怕的不是魚，是“魚”背后的“漁”——網(wǎng)絡(luò)捕撈。

“同志們，”他清清嗓子，“魚暫由鎮(zhèn)里保管，三天內(nèi)給出處理結(jié)果。你們可以提行政復議，也可以行政訴訟?！?/p>

老趙愣了：“一條魚還能行政復議？”

“當然，”馬駿指了指桶，“它現(xiàn)在叫‘涉案財物’?！?/p>

三

回到辦公室，馬駿打開《漁業(yè)法》《行政處罰法》《水生野生動物保護條例》……翻到第十條，腦袋更疼：翹嘴紅鲌不屬于國家重點保護，但緩沖區(qū)禁捕“一切捕撈行為”。

正頭疼，組織委員李美娟推門：“駿哥，縣委巡察組下周來，重點查‘群眾身邊腐敗’。你那桶魚，別讓人說咱們食堂加菜?！?/p>

“巡察吃魚？”馬駿苦笑，“那我得先給它建檔?！?/p>

他打開 Excel，建了一張表：

序號：001

名稱：翹嘴紅鲌

規(guī)格：3.1 斤

狀態(tài)：活體

存放地：鎮(zhèn)食堂魚缸

備注：輿情風險S級

四

下午，鎮(zhèn)司法所所長老鄭抱著一本《水生動物救護指南》趕來：“馬鎮(zhèn)，我剛問了縣漁政，翹嘴可以放生，但得保證存活率，否則算‘虐待野生動物’?！?/p>

“那放哪？”

“上游15公里有增殖放流點，但要經(jīng)過村民‘塘口’?！?/p>

馬駿心里咯噔一下：塘口是王家村的“私家魚塘”，王支書是出了名的“釘子王”。去年為了征地，他躺過挖掘機履帶。

“我去試試?！瘪R駿拎起桶，像拎著一袋炸藥。

五

王家村的午后，蟬聲能把人吵聾。王支書正光著膀子給魚塘撒飼料，見馬駿，眼皮都沒抬：“馬鎮(zhèn)長，又來割韭菜？”

“王書記，借你魚塘過個路，十分鐘，放幾條魚?！?/p>

“可以，一條一百?！?/p>

“這是國家資源……”

“國家資源咋跑你桶里去了？”

馬駿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點開APP直播：“我現(xiàn)在直播放魚，網(wǎng)友眾籌過路費，一條10塊，你露臉收錢，敢不敢？”

王支書愣了半秒，咧嘴一笑：“行，你播！”

十分鐘后，直播間2.3萬人圍觀，眾籌2876元。王支書拿著手機手抖：“馬鎮(zhèn)長，你這套路比釣魚還深?！?/p>

魚入水，濺起一片銀光。彈幕刷屏——“基層干部太拼了”“下次釣到還找你”。

六

夜里11點，馬駿拖著步子回宿舍。手機又響，是縣委巡察組聯(lián)絡(luò)員：“駿哥，明天巡察座談，主題就是‘一條魚的執(zhí)法溫度’，你準備一下?！?/p>

他癱在床上，忽然想起老趙白天發(fā)來的微信：“馬鎮(zhèn)，我們決定不告了，改天請你喝魚湯?！?/p>

馬駿回了一個“微笑”，卻怎么也笑不出。他打開 Excel，把“001”號魚的狀態(tài)改成：已放生。

剛要合眼，小韓發(fā)來一段視頻：王家村魚塘邊，幾十條翹嘴圍著飼料轉(zhuǎn)圈，像一群放學的孩子。

配字：它們今天游了15公里，值了。

七

巡察座談會上，馬駿講了“一條魚的行政復議”始末。巡察組長聽完，放下茶杯：“駿同志，你有沒有想過，群眾爭的不是魚，是一口氣？”

馬駿點頭：“所以我讓他們贏了這口氣，但把規(guī)矩也立住了?！?/p>

組長笑了：“這就是基層的味道，有泥點，也有鮮味?！?/p>

八

一周后，“夜釣聯(lián)盟”送來一面錦旗：

“依法行政有溫度，放生一條也關(guān)情。”

馬駿把錦旗掛在辦公室最顯眼處，下面壓著那張 Excel 表。

有一天，新來的選調(diào)生問他：“馬鎮(zhèn)，為什么一條魚要建臺賬？”

馬駿想了想，說：“基層工作就像養(yǎng)魚，水渾了看不見魚，水清了又容易缺氧。你得隨時知道每條魚在哪，才能讓它活下去?！?/p>

說完，他打開短視頻APP，給“夜釣聯(lián)盟”點了個關(guān)注。屏幕里，老趙正直播夜釣，彈幕飄過一句：

“馬鎮(zhèn)，下次釣到大魚，還找你放生！”

馬駿笑著合上手機，窗外蟬聲如潮。他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電話，新的桶，新的魚。

但只要那口水塘還在，魚就能游得動，人也就還能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