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紀念奶奶，

90后湖北小伙周一忱

做了一款游戲，

將他與奶奶的回憶

永遠封存在小小的游戲卡帶里。

周一忱游戲藝術作品《奶奶》封面、界面

游戲藝術家 周一忱

在時長不到五分鐘的游戲里，

周一忱1:1還原了

他陪奶奶走完生命最后一段旅程的時光。

無論是陪奶奶散步、吃飯，

還是他發(fā)現(xiàn)奶奶最愛喝的橘子汽水，

都被完整地保留在游戲里。

周一忱作品在國外展出時，現(xiàn)場觀眾感動落淚

《奶奶》這款游戲在網(wǎng)上發(fā)布后，

不僅獲邀在國內外進行展出、

被收錄進2024年100件當代藝術作品年鑒，

更引得中外網(wǎng)友直呼，

“這個游戲太好哭了”。

從2020年開始，

周一忱已經(jīng)做了120多個游戲。

在周一忱武漢的工作室和家里，

我們和他做了一次對談，

請他講述如何將自己的生活融入游戲藝術創(chuàng)作。

“哪怕是這種私人的情感體驗，

只要它涉及到愛，

它就有它的普世性?！?/p>

編輯：李 謙

責編：魯雨涵

周一忱作品《奶奶》：奶奶離去

低像素的游戲界面，藏青色的極簡背景，象征奶奶的白頭發(fā)小人坐在一只大鳥上漸漸升空。大鳥用力扇動翅膀，載著奶奶愈行愈遠，留下地面上的黑頭發(fā)小人望著奶奶遠去的方向。

這是周一忱設計的Gameboy游戲作品《奶奶》中靠近結尾時出現(xiàn)的畫面。

沒有過分煽情的話語、也沒有曲折離奇的劇情，但這部作品卻讓無數(shù)網(wǎng)友動容落淚，紛紛在評論區(qū)打下“我想我外婆了”、“看哭了”、“淚目了”、“很久沒被一個游戲感動了”。

從初版到最終完成中英兩個版本，《奶奶》的制作歷經(jīng)了八個月。這部作品以照顧周一忱奶奶的親身經(jīng)歷為緣起，也是他花費時間最久、所費心力最多的。

周一忱部分作品的游戲卡帶

周一忱坦言，一開始沒有想過會得到網(wǎng)友的熱烈回應。在過去的五年里，他已經(jīng)用Gameboy創(chuàng)作了超過120個游戲藝術作品。

2020年，彼時的周一忱在美國留學。在此之前，他在湖北美術學院油畫系本碩讀了七年，但總感覺沒有找到與自己最契合的媒介，直到疫情期間，對于Gameboy的發(fā)現(xiàn)讓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一發(fā)不可收拾。

周一忱作品《奶奶》界面

回國后，找工作屢屢碰壁，周一忱也曾因為沒有被人看到而氣餒。

在《奶奶》的游戲中，當玩家操控的小人走向衛(wèi)生間的洗手臺，鏡子上會出現(xiàn)一張周一忱的自拍照。在這張低像素的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大字“你已經(jīng)31歲，卻一事無成”。

時隔將近一年，周一忱依然覺得這個描述很準確。

“這是我自己真實的感受，沒有什么可避諱的。你說你搞了很多藝術，有很多作品，但是沒有人看得到，也沒有人真正知道你的作品的價值和你試圖想傳達的信息，因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周一忱在客廳與自己的游戲藝術作品互動

現(xiàn)在的周一忱獨自住在小時候和父母一起居住過的老房子里，生活規(guī)律簡單。墻上掛著曾是舞美設計師的父親創(chuàng)作的作品，地上角落里擺著他從美國背回來的一個巨大的可口可樂瓶。以前他的臥室被改成了他做游戲藝術作品的工作間，架子上堆滿了他親手制作的游戲卡帶。某種意義上，存在于這個空間里的作品與物件完成了這對父子跨越時空的交流。

從很小的時候，周一忱就經(jīng)?？吹礁赣H在家里畫油畫，有時候創(chuàng)作受阻，還會拿他出氣。現(xiàn)在自己走上藝術創(chuàng)作的道路以后，周一忱覺得自己和父親既像又不像。他學習了父親在創(chuàng)作上的激情與沖動，但生活里的他更平靜、溫和。

晨起的周一忱在喂鳥

女朋友給他買了袋鳥食讓他沒事多喂喂鳥。一開始他把鳥食撒在窗外，根本沒有鳥來。但日子長了，漸漸地，鳥也開始飛過來。甚至現(xiàn)在每天早上有兩只斑鳩會等在窗外，當周一忱坐在餐桌吃飯的時候，它們就會飛過來，暗示他喂食。

奶奶離開后，周一忱覺得自己更寬廣、更豁達了。他評價自己在以一種后退的方式前進。

“如果我只聚焦于困境，我就完蛋了。所以得不停地后退再后退，我得把自己抽離出來，以第三者的視角來觀察我自己以及我周邊的環(huán)境。當我把這種痛苦縮小再縮小，變成一個游戲人物時，它就成了一個作品?！?/p>

以下是周一忱的自述：

兒時的周一忱與奶奶

去年3月份，奶奶摔跤了，我去照顧她。

夏天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奶奶不想吃飯、也不愛喝水，精神很萎靡，整個人狀態(tài)也不對。我就想用一些我認為能給人帶來快樂的方式，給她的生活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周一忱作品《奶奶》界面

每天中午出去買飯的時候，我會給她帶不同的飲料，比如可樂、雪碧、橙汁。她都覺得這些不是太甜，就是太酸。后來給她買了健力寶的橘子汽水，她覺得特別好喝，說她從來沒有喝過這么好喝的汽水，酸甜正好，又覺得特別辣。她說的辣其實是氣泡水在舌頭上那種泡泡爆炸的感覺。她特別喜歡喝，乃至到后來生病的時候，她也只喝橘子汽水。

到7月份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奶奶的健康已經(jīng)有了非常明顯的下滑。那一刻，作為一名游戲藝術創(chuàng)作者，我決定要開始記錄，并把它做成一個比較完整的游戲。

周一忱作品《奶奶》：玩家陪奶奶散步

當時作品的第一階段就是不斷循環(huán)地照顧奶奶：小人兒從床上醒來去跟奶奶打聲招呼，然后陪奶奶出去散步、買吃的、幫她洗澡、再哄她睡覺。把我的生活1:1真實地導入到游戲中，在游戲里面日復一日地循環(huán)。

當時奶奶還健在，所以這個游戲并沒有一個非常完整的結局，就被擱置了，但是其實心里一直在想這個事。

周一忱作品《奶奶》：玩家與奶奶告別

去年9月15號，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的奶奶跟我在一個圓桌上吃飯，我們面對面坐著，然后突然她就被一只黃色的紙飛機接走了，我跑出去往天上一看，發(fā)現(xiàn)她跟一只非常大的鳥一起飛走。

做那個夢的時候我就有一種預感，但是我沒有想到奶奶會走得這么快。

10月中旬的時候，奶奶去世了。那段時間心里特別難受，一方面其實奶奶最后有點神志不清了，離開對她也是一種解脫。但另一方面，我有點自責，會不斷地反思和復盤，去回想照顧她的細節(jié)，想哪里可以做得更好。第三方面還是有些舍不得，把這些非常復雜的情感糅合在一起，注入到了這個作品里。

周一忱作品《奶奶》中的“觸景生情”

在最后的橋段，小人在和奶奶曾經(jīng)生活過的這個空蕩的房間，與奶奶曾經(jīng)發(fā)生過互動的物品和場景，觸發(fā)機關產(chǎn)生“觸景生情”。照片里奶奶真實的狀態(tài)是比較不堪的狀態(tài)，但是我把它進行了像素化。

因為Game Boy系統(tǒng)讀取不了手機拍的原始照片，我把照片在畫圖軟件上按照可以讀取的尺寸和解碼率重新編輯，在像和不像中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再把它導入到游戲里，這樣呈現(xiàn)出來的照片就感受不到奶奶狀態(tài)不好的樣子。

周一忱作品《奶奶》的設計手稿

做完這個游戲之后，我覺得釋懷了一些，內心想要表達或者發(fā)泄的一些情緒，真正得到了一些緩解。這種情感就像一噸水，如果裝到一個非常小的瓶子里，可能承受不住。但是注入到這個作品之后，它就成了一個蓄水池，把這種情感儲存起來了。

《奶奶》這個作品完成之后，我發(fā)到網(wǎng)上去，很多人給我發(fā)私信、郵件、還有評論，說得最多的是，他們跟我有同樣的經(jīng)歷，自己的長輩、愛人和朋友的離去，他們無法接受，還沒有邁過那道坎，但是看到我的作品之后，好像他們得到了某種慰藉。

兒時的周一忱與爺爺奶奶

雖然在這個作品里，我跟奶奶的關系是非常私人的一種經(jīng)驗，但哪怕是這種私人的情感體驗，只要它涉及到愛，它就有它的普世性在里面。

愛是最偉大的魔法。在當今這個時間段，愛是非常重要的。我希望通過這個作品去傳達一個更加宏觀的愛的能量，讓這個世界每個人彼此都有一些互相的理解，這樣我覺得就夠了。

在美國留學時的周一忱

2020年我在美國留學，起初在做比較傳統(tǒng)的藝術媒介的創(chuàng)作，繪畫或是一些其他的綜合材料。疫情暴發(fā)的時候，學校提供給我們的工作室就關了。

那時候一個人在公寓里，想去創(chuàng)造一些東西，所以就在網(wǎng)上尋找一個比較合適的媒介。偶然間找到了一個叫GB Studio的游戲引擎，專門創(chuàng)作低像素的游戲，讓我聯(lián)想到以前的一些童年經(jīng)歷。

兒時的周一忱與父母

小時候三四年級，我的同班同學會偷偷帶這種游戲機到課堂上玩，當時就覺得蠻有意思的。每次放學或者課前都會偷偷跟同學在學校角落里玩，有時候也會借回家玩，但是父母比較反對，后來慢慢也就打消了玩游戲機的念頭，直到疫情才重新再次接觸到游戲機，用游戲的藝術語言去創(chuàng)作，一直堅持到現(xiàn)在。

我的第一個游戲作品叫《救贖》。其實現(xiàn)在回頭看還是蠻幼稚的，就是一個小人得知母親生病，從自己的房間出發(fā)，最終的任務是要穿越充滿病毒的城市，到森林的一個山洞里去拿解藥。

當時我媽媽在武漢，是第一批疫情的受感染者。出于兒子和藝術創(chuàng)作者的本能，特別想為母親或者社會做點什么。

周一忱作品《救贖》界面

游戲的最后有兩個結局，體驗者可以選擇交出解藥和不交出解藥。如果選擇交出解藥，那主人公解救了全人類，但是如果選擇不交出解藥，最后的畫面是所有小動物會出來給你慶祝。疫情雖然對人類有害，但恰恰因為人類的行動被限制住了，它其實是一個非常寶貴的可以讓地球自愈的一段時間。

在畢業(yè)之前，我做了將近10個游戲作品。我在評估的時候拿給我教授看我的作品，我的教授說this is really good game design，就是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游戲設計，但是我其實心里是有想法的，因為我覺得我做的是藝術，我說this is a game art。

工作中的周一忱

目前我已經(jīng)做了120多個游戲作品。印象最深的是《奶奶》，還有跟我父母、跟我女朋友一起生活的作品。主題都是描述我與他們的一些生活細節(jié)，在游戲里用一天的時間單位以此來循環(huán)，達到一個永遠沒有結局的游戲系統(tǒng)。

《遠方》是我聽到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歌詞是，到不了的是遠方，回不去的是故鄉(xiāng)。我當時就想到可以用游戲的方式來呈現(xiàn)。

周一忱作品《遠方》

玩家回到家，看到白發(fā)蒼蒼的父母

在游戲里面，玩家操縱的小人從房間里出發(fā)，跟父母對話道別，從自己的家走出來。父母也會跟著一起出來，在后面揮手告別。你每遠離家一步，這個家就會越來越小，父母也會越來越小，但你還是可以看到父母在遠遠地給你招手。

我的設計邏輯是，它是一個滾軸式的圖示，你轉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原來的家，到家之后發(fā)現(xiàn)你的父母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了。

我覺得跟我的生活特別貼切。因為那個時候我也是一股腦地想要去出國學習藝術，去體驗一種所謂不一樣的生活環(huán)境，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但回家發(fā)現(xiàn)，父親病重了，母親也更加蒼老。

周一忱與女友合照

《我與你的距離》其實是發(fā)生在我跟我女朋友身上的。這個游戲的玩法是兩個小人面對面地站在懸崖邊上。玩家每移動一步，另一邊的小人就會模仿他的步伐來移動，這是我想試圖用雙方模仿對方的軌跡來表達他們的親密關系。

周一忱作品《我與你的距離》界面

在游戲的結局，我設置了一個變量，當玩家試圖突破懸崖到一定次數(shù)，兩個小人會隔空行走，穿越懸崖，在天上相遇，比一個小愛心。

哪怕再親密無間的關系，在某一個時刻或者某一個環(huán)境，還是會有無法能與對方感同身受的部分。雖然在某些時刻他們無法互相理解，也有這種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我覺得只要有愛，任何鴻溝都可以被跨越。

周一忱在飯后散步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會跟大多數(shù)人有一些滯后或者是距離，導致我一直都有一種抽離感。

小時候我有哮喘，所以其他小孩他們去鳥語林，我去不了，因為會過敏。我也不能多出汗，所以運動會的集體運動，比如說跳長繩，我也參加不了。

現(xiàn)在我身邊的朋友都結婚了，我還沒有結婚，有的也生小孩了，有穩(wěn)定工作，我也沒有，但是我也沒有特別焦慮或者著急。

周一忱作品《沒門》界面

其實畢業(yè)后在美國也找了工作，沒有很好的機會?；貒笠苍谡?，但可能是自己專業(yè)的原因，拒絕的都是多數(shù)，有的就是完全沒回應。

在《沒門》的作品里，我把我求職的經(jīng)歷累積成一個大樓，進去的每一個房間都代表著一個工作招聘，這個小人每跟一個房間交互之后大門都會關上，然后把他趕出來，隱喻現(xiàn)在社會生存的競爭非常激烈。

我父母那一輩人覺得你有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就可以干一輩子，但是在現(xiàn)在的社會環(huán)境里，穩(wěn)定是一個非常奢侈的詞。甚至哪怕找到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但內心都可能是不穩(wěn)定的。

所以我覺得走一步看一步，只要把當下的事情做好就夠了。

周一忱作品《邊緣人》：講述與社會格格不入、始終無法融入的“邊緣人”

小時候的游戲，對我來說是玩伴，現(xiàn)在我覺得更像是戰(zhàn)友，我們是協(xié)同作戰(zhàn)的。游戲更像是我的武器和表達工具，試圖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用游戲的機制讓大家能夠感受到。

我的游戲作品一直尊崇的是反游戲。傳統(tǒng)的游戲就是競爭、獎勵和懲罰，會設有明確的目標，還有娛樂性。而且每一個關卡都帶有遞進性，這樣才能吸引玩家玩下去。

周一忱在制作《沒門》的游戲卡帶封面

但是我想跟它反著來。循環(huán)的、無意義的、沒有目標的，沒有可玩性的，這是我的游戲的特點，因為我覺得這跟人生的某些時刻特別貼切。

人生，小到一天，大到一輩子其實就是循環(huán)。就跟NPC（電子游戲中不受真人玩家操縱的游戲角色）一樣，有固定的習慣。呼吸是習慣，吃飯是習慣，上廁所是習慣，不同的習慣組成一天，累積到一起，就成了一輩子。

我的游戲的初版本起碼都是循環(huán)50次以上，但是這個體驗過程會非常地折磨人。所以每次作品在美術館進行展出的時候，我會把變量盡量縮短，在一分鐘之內大家就可以抵達我想表達的觀點。

周一忱與他在武漢鵝社展出的游戲藝術作品《上岸》

周一忱作品《上岸》：玩家努力上岸后發(fā)現(xiàn)島嶼上只有一座墓碑

我想做的就是讓游戲成為真正的第九藝術。研究低像素的游戲能否成為情感傳遞的一個有效媒介，或者是嚴肅思考的一個工具，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奶奶》這個作品給了我啟發(fā)，讓我想要去用另外一種方式引起人的共鳴，不是只集中到我自己，而是把距離放得更宏大一點。

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比較安靜，比較簡單。每天早上七點多醒來，先去喂鳥，然后吃個早飯，就開始做項目，剩下的時間專注到自己的作品上。晚飯之后會去散步，然后睡覺，就這樣一直循環(huán)。這個狀態(tài)我非常滿意，我會試圖把它延長得更久一些。

周一忱在長江邊漫步

物質上面，我沒有什么特別大的欲望，因為我覺得人在追求物質的過程中，已經(jīng)走到了物質的對立面，會被這個東西給控制住。有了身體之后，人有七情六欲，很多時候肉體會取代靈魂，慢慢地把靈魂給蒙蔽住，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你是有靈魂的、你自己是誰。

當下就是一個即將要過去的過去和一個即將要到來的未來。只要有一個真正想要完成的事情、想要實現(xiàn)的一個理想，只要把當下做好，其實未來都不會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