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本文故事情節(jié)皆是虛構(gòu)，人物、地點、事件皆為藝術(shù)加工，與現(xiàn)實無關(guān)。

文章內(nèi)容旨在修心明性，啟迪智慧，無關(guān)封建迷信，若有緣者得見此文，還請理性閱讀。

“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房東的吼聲像錘子一樣砸在林素梅的耳朵上�！皬埐┪哪莻�老賭鬼都死了，你還想賴在我這里？房租呢？欠了我三個月的房租什么時候給！”

林素梅蜷縮在墻角，抱著冰冷的膝蓋，聲音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求求你……王姐……再寬限我兩天……就兩天！我馬上去找錢……”

“找錢？你上哪找錢？”房東“呸”了一口，“你都快七十了，我告訴你，今天中午十二點，你要是再不走，我就把你那堆破爛全扔到垃圾桶！”

房東的咒罵聲還在門外繼續(xù)，但林素梅已經(jīng)聽不見了。

她六十七歲，身無分文。情人剛死，她就被掃地出門。

她哆嗦著從行李箱最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了那個藏了三十六年、被塑料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紅色小本。

這是她最后的退路，也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01

六十七歲的林素梅，站在一間彌漫著死氣和霉味的出租屋里。

屋子很小，小到一張床、一個桌子就占滿了�？諝馐浅舻�，混著張博文沒吃完的盒飯酸味，和他用了半年的藥瓶子味。

張博文昨天早上咽的氣。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幾個小時后，鄰居受不了味道報警，才被殯儀館的人拉走。拉走的時候，身體都硬了。

林素梅看著那塊光禿禿的床板，心里沒什么難過，就是空，空得發(fā)慌。

“砰！砰！砰！”

房東在外面砸門，是個嗓門奇大的胖女人：“林素梅！開門！別給我裝死！張博文死了，你欠的房租是不是該結(jié)了？再不交錢，我把你那點破爛全扔了！”

林素梅嚇得一哆嗦。她不敢吭聲。

她和張博文在這個小破屋里住了五年。前面的三十一年，他們也在不停地搬家。從兩室一廳，搬到一室一廳，再搬到這種城中村的單間。越搬越小，越搬越破。

她縮在墻角，房東的罵聲一句比一句難聽。

“不要臉，跟個老賭棍混了一輩子，現(xiàn)在人死了，想賴賬？”

“我告訴你，今天中午之前，你不把錢給我，我就報警抓你！”

林素梅知道，這個女人真敢。

她環(huán)顧四周，這個“家”里，沒什么值得帶走的。

她走到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棕色行李箱。箱子的皮都裂了，拉鏈也壞了一半。她打開箱子，里面是她所有的家當(dāng)：兩件起球的毛衣，一條發(fā)白的秋褲，還有一個豁了口的搪瓷杯。

林素梅把桌上張博文剩下的半瓶降壓藥，連同那只油膩膩的飯盒，一起掃進(jìn)了墻角的垃圾桶。她多一秒鐘都不想再聞到這個男人的味道。

她餓了，肚子“咕咕”地叫。她昨天一天沒吃飯，現(xiàn)在餓得頭暈眼花。

林素梅摸了摸自己貼身口袋，里面是她全部的錢。一張一百的，六張十塊的，還有一把零錢。加起來，一百七十三塊五毛。

這點錢，連這個月的房租都不夠。

她把那幾件破衣服胡亂塞進(jìn)行李箱，手在箱子底下的夾層里摸索。那里一直藏著她的“命根子”。

她摸出一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硬殼本子。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解開塑料袋。

一本紅色的小本子，封面上的金字都磨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子。是她的戶口本。

一本三十六年前的戶口本。

她翻開第一頁，戶主那一欄，寫著一個她快要忘掉的名字：陳正邦。

第二頁，妻：林素梅。

第三頁，子：陳宇。

地址欄寫著：紅星機械廠，18號家屬樓，502室。

“陳正邦……”

林素梅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想起這個男人了。一個老實巴交，悶得像個葫蘆的男人。一個她當(dāng)年多看一眼都嫌煩的男人。

可他也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他們當(dāng)年，好像，根本沒離婚。她走得太急，根本沒想過這事。

三十六年了。他還在嗎？那個家還在嗎？

房東的砸門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狠，像是要拆門。

林素梅打了個激靈。

一個瘋狂的念頭鉆進(jìn)了她的腦子。

她沒有錢，沒有家，沒有力氣再去打工。她六十七歲了，一身的病。她會餓死在這個城市的街頭。

但陳正邦……他心軟。他以前最聽她的話。

她是他老婆，是她兒子陳宇的親媽。血緣是斷不掉的。

她現(xiàn)在這么慘，回去找他，跪下求他，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吧？

林素梅都這個歲數(shù)了，不求別的，只求有個屋檐遮風(fēng)擋雨，有口熱飯吃。只要讓她活下去就行。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素梅把戶口本死死塞進(jìn)最里面的口袋，貼著胸口放好。

她拉上行李箱，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房門。

房東正舉著手要砸，被她嚇了一跳。

“你……你干嘛？”

“我走！”林素梅推開她，“我不租了！”

“你還沒給錢呢！”房東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

“沒錢！要命有一條！”林素梅使出全身的力氣，甩開她的手，“你再攔我，我就死在你家門口！”

她那雙餓得發(fā)紅的眼睛，像個瘋子。

房東被她嚇住了，竟然松了手。

林素梅拖著箱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了樓。

她不敢回頭。她怕房東反悔。

她一路沖到街口，才敢停下喘氣。

她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有一絲留戀。她走到路邊的公交站，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去長途汽車站的公交車。

林素梅花了六十塊錢，買了一張去往故鄉(xiāng)的、最便宜的慢車票。

發(fā)車時間是晚上十點。

她就在候車室冰冷的長椅上，縮著身子，從下午一直等到晚上。

林素梅不敢花錢買吃的，只去接了點免費的熱水，暖了暖那只豁了口的搪瓷杯。

晚上十點，她登上了那輛又破又舊的大巴車。車?yán)锏奈兜辣瘸鲎馕葸�難聞。

她攥著剩下的一百多塊錢，靠在滿是污漬的窗戶上。

林素梅對自己說：“陳正邦，你一定要在啊。你得救我。”

02

大巴車“嗡嗡”地響，開了一天一夜。

林素梅坐在最后一排，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她什么都沒吃，就靠著那點熱水吊著命。

她睡不著。一閉上眼，三十六年前的事，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幕一幕往外跳。

三十六年前，她才三十一歲。

那時候，她是紅星機械廠公認(rèn)的“廠花”。雖然孩子都五歲了，但她皮膚白，腰是細(xì)的，燙著時髦的卷發(fā)，穿著的確良的襯衫，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風(fēng)景。

她的丈夫陳正邦，是車間的一個技術(shù)員。

林素梅一想起他，就撇嘴。

一個木頭一樣的男人。

一天到晚穿著那身油膩膩的藍(lán)色工裝，身上總有股洗不掉的機油味。不愛說話，別人跟他說三句，他能回一個“嗯”。

他對林素梅是好，好得沒話說。工資一分不留全上交，家里的臟活累活全包了。

下班就回家，唯一的愛好就是陪兒子陳宇在地上玩積木。

可這種好，在林素梅看來，就是“沒本事”。

她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是時髦的裙子，是別人羨慕的眼光，是“浪漫”。

陳正邦給不了。

她過生日，跟他說，隔壁王姐的丈夫給她買了支“霞光”牌口紅。

結(jié)果陳正邦聽了，悶聲不響地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遞給她一把嶄新的……大號扳手。

“這個好。”他難得說了句長話，“德國鋼，我托人換的。比口紅實用，咱家水管壞了能用上�！�

林素梅氣得差點把扳手砸他臉上。

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像那家屬院的白墻，一片灰白，一眼能望到老。

直到張博文出現(xiàn)。

張博文是新來的供銷科長，據(jù)說是從上海那樣的大城市調(diào)來的。

他跟陳正邦完全是兩種人。

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腕上戴著一塊亮閃閃的“上海”牌手表，頭發(fā)用蛤蜊油抹得一絲不茍。最重要的是，他會說話。

他在食堂見了林素梅，眼睛都亮了。

“哎呀，這位同志，”他端著飯盒就坐到了她對面，“你可真不像我們這個小廠子里的人。你這氣質(zhì)，比電影明星還好�！�

林素梅臉一下就紅了。

從那以后，張博文總是有意無意地“偶遇”她。

他會夸她：“素梅，你這雙手，又白又嫩，是彈鋼琴的，怎么能用來洗衣服呢？太委屈你了�！�

他會給她塞兩顆大白兔奶糖：“我從上海帶來的，給孩子吃。不過，你吃了更好，你比糖還甜�！�

他跟她說外面的世界。說南方的霓虹燈，說跳舞，說做“大生意”。

“素梅啊，”他有一次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撓了一下，“你這樣的女人，就不該窩在這個破地方，跟著陳正邦那種悶葫蘆過一輩子�！�

“你該去大城市，穿最好的絲綢裙子，戴金項鏈，過人上人的日子�！�

林素梅的心，早就被他撓得飛起來了。

她開始嫌棄陳正邦。嫌棄他身上的機油味，嫌棄他不會說好聽話，嫌棄他那雙只會修機器的粗糙的手。

林素梅也開始疏遠(yuǎn)兒子陳宇。陳宇那時候五歲，虎頭虎腦的，最喜歡黏著她，讓她講故事。

可她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張博文的“甜言蜜語”，只覺得兒子吵鬧。

“找你爸去！媽忙著呢！”她不耐煩地推開兒子。

陳宇“哇”地一聲哭了，跑去找陳正邦。

陳正邦就抱著兒子，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笨拙地哄著。

林素梅在屋里，看著鏡子里自己依舊漂亮的臉，下定了決心。

張博文說，他聯(lián)系好了南方的“大老板”，要去闖一番事業(yè)了。

“素梅，跟我走吧！”他在小樹林里抱住她，“我保證，不出三年，就讓你住上大洋房！”

林素梅只猶豫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趁著陳正邦在車間加班，兒子在幼兒園。她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積蓄——三百二十七塊錢，是他們存了三年，準(zhǔn)備給兒子上小學(xué)用的。

她把錢全塞進(jìn)了兜里。

林素梅環(huán)顧了一下這個家，沒什么可留戀的。

她只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是從陳宇的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

林素梅寫道：“我走了，去找我的幸福了。陳宇你好好帶。別找我�！�

她沒有拿任何行李，穿上自己最時髦的那件碎花襯衫，走出了家門。

她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她怕自己會后悔。

林素梅跑到長途汽車站，張博文已經(jīng)在那里等她了。

“你可算來了！”張博文一把拉過她，“快上車，我們的好日子要開始了！”

林素梅坐上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廠房，她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勇敢、最幸福的女人。

03

這輛開往“幸福”的大巴車，開了兩天兩夜。

剛到南方那個大城市，林素梅確實過了幾天“人上人”的日子。

張博文帶她住了最好的酒店，就是那種有彈簧床墊、能洗熱水的。他還給她買了兩條她只在畫報上見過的連衣裙。

“怎么樣，素梅？”張博文摟著她，在酒店的鏡子前轉(zhuǎn)圈，“我沒騙你吧？跟著我，你就是闊太太�！�

林素梅被迷得暈頭轉(zhuǎn)向，覺得陳正邦那個木頭，連給張博文提鞋都不配。

張博文每天都出去“談生意”。提著一個公文包，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酒氣。

“快了，快了，”他總是這么說，“那個大老板，就快投錢了�！�

這種“好日子”維持了不到三個月。

三個月后的一天，他們正在酒店睡覺，外面?zhèn)鱽怼芭榕椤钡脑议T聲。

“張博文！欠錢不還！給我們滾出來！”

林素梅嚇傻了。張博文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衣服和錢，拉著她就從后窗戶跳了出去。

他們那天晚上，狼狽得像兩條狗。

“怎么回事？”林素梅嚇得直哭。

“那幫孫子，背信棄義！”張博文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沒事，素梅，我們換個地方，東山再起！”

他們從酒店，搬進(jìn)了一個月租五十的小旅館。

從那天起，林素梅才算看清了張博文的真面目。

他根本不認(rèn)識什么“大老板”。他所謂的“談生意”，就是靠著那張嘴，到處吹牛皮，騙吃騙喝。

張博文從上海調(diào)來也是假的，他是在那邊混不下去，才被調(diào)到小廠子的。

他許諾的“大洋房”和“金項鏈”，全都是假話。

錢花光了。張博文開始打她那三百多塊“嫁妝”的主意。

“素梅，把錢給我。我去做點小買賣，保證翻本�！�

林素梅不給，那是她的底線。張博文就罵她，罵她“頭發(fā)長見識短”。

又過了半年，林素梅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她又驚又喜。她想，有個孩子，也許張博文就能收心，好好過日子了。

林素梅告訴張博文時，張博文正在喝酒。

他“啪”地一下摔了杯子：“懷孕？什么時候？你想害死我？”

“我們現(xiàn)在飯都快吃不上了，拿什么生？拿什么養(yǎng)？”

林素梅哭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孩子個屁！”張博文二話沒說，拖著她就出了門。

他帶她去了一個黑診所，巷子深處，連個招牌都沒有。

“做掉�！彼咏o那個醫(yī)生五十塊錢。

林素梅被按在冰冷的手術(shù)臺上，她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疼。

從那天起，她的心就死了。她也再沒懷上過孩子。

日子徹底爛了下去。

張博文開始做各種“生意”。倒騰過收音機零件，賣過假煙，還想去養(yǎng)蛤蟆。每一樣都賠得血本無歸。

他染上了賭博，輸了錢，就回來找林素梅要。

林素梅沒錢，他就打。

一巴掌扇過來，林素梅的耳朵“嗡”地一聲，半天聽不見。

“你就是克夫的命！要不是你，我早發(fā)財了！”

林素梅想過跑。可她能跑到哪里去？

她沒臉回老家。她三十六年前走的時候，是那么風(fēng)光，現(xiàn)在回去，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她的身份證，也被張博文收走了，說是“統(tǒng)一保管”。

林素梅只能認(rèn)命，開始出去打工。

她一個沒文化的女人，只能干最苦的活。

林素梅在飯店后廚洗過盤子，冬天水龍頭里是冰水，她的手全凍裂了，一道道血口子。

她在工地上給工人做過飯，大夏天守著兩個大煤爐，熱得人要虛脫。

她還當(dāng)過保姆，伺候一個癱瘓的老太太，被那家的兒媳婦呼來喝去。

她掙的每一分錢，都被張博文搜刮走，拿去喝酒、賭博。

林素梅從一個三十一歲、愛美的女人，變成了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的黃臉婆。她的手變得又粗又腫，像胡蘿卜。

她恨張博文，也恨自己。

五年前，張博文喝酒喝得太猛，中風(fēng)了。半邊身子不能動，躺在床上。

林素梅以為自己解脫了。

但她沒有。她還得伺候這個癱子。

她每天給他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張博文嘴巴還能動，就躺在床上罵她。

“水太燙了！你想燙死我？”

“飯?zhí)塘�！你想齁死我？”

林素梅麻木地聽著。她有時候看著這個男人，心想，這大概就是她的報應(yīng)。

昨天早上，她去給他喂飯，發(fā)現(xiàn)他身體都涼了。

張博文死了。

他瞪著眼睛，死不瞑目。

林素梅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只覺得，這三十六年，像一場又臭又長的噩夢。

現(xiàn)在，夢醒了�？伤怖狭�，廢了。

04

大巴車晃晃悠悠地開進(jìn)了長途汽車站。

林素梅拖著行李箱下車，整個人都站不穩(wěn)了。她餓得眼冒金星。

她抬頭一看，徹底懵了。

這不是她的故鄉(xiāng)。

眼前是她根本看不懂的立交橋，橋上跑著一排排她叫不出名字的小汽車。到處都是玻璃外墻的高樓，在太陽底下晃眼。

她記憶里的那個小縣城，那個只有一條主路的、灰撲撲的小縣城，哪去了？

火車站呢？那個老舊的、冒著黑煙的火車站呢？

她拉住一個背著書包的年輕人：“小伙子，請問……紅星機械廠，怎么走？”

那個年輕人戴著耳機，疑惑地看了她半天：“什么廠？紅星？阿姨，你是不是記錯了？沒聽說過啊�！�

林素梅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又問了一個掃地的大媽。

大媽停下掃帚，想了半天：“哦……紅星機械廠��！那都老黃歷了！倒閉二十多年了！廠區(qū)早就推平了，蓋成那個‘萬達(dá)廣場’了�！�

林素梅的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倒閉了？

那……那陳正邦呢？廠子倒了，他住哪？

“那……那家屬樓呢？”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18號家屬樓還在嗎？”

“家屬樓啊，”大媽指了個方向，“那還在。破得不行了，成了‘老破小’，租給外地打工的住。你往那邊走，倒3路公交車，坐到終點站就到了�！�

林素梅松了口氣。

還在就好，還在就好。

她按照大媽說的，又花了三塊錢，坐上了公交車。

車子晃晃悠悠，穿過了大半個城市。越開越偏，路邊的樓房也越來越矮，越來越舊。

最后，公交車停在了一個破敗的小區(qū)門口。

就是這里。

紅星機械廠家屬院。

門口的牌子都生銹了，字也掉了一半。

林素梅拖著箱子走進(jìn)去。院子里亂七八糟，堆滿了垃圾，幾只野貓在翻食。

她找到了18號樓。

還是那棟紅磚樓，但比她記憶里破舊了一百倍。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樓道口黑黢黢的，像個怪獸的嘴。

林素梅的心又提了起來。

陳正邦……還住在這里嗎？

他一個老實本分的技術(shù)員，廠子倒了，他肯定沒別的本事。他那樣的人，八成沒錢買新房子。

林素梅幻想著。也許，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這里。也許他過得也很慘。

那他見到自己，會不會……同病相憐？

她又想，也許他已經(jīng)不在了。

林素梅不敢再想下去。

她咬咬牙，拖著箱子，走進(jìn)了黑漆漆的樓道。

樓道里沒有燈。一股尿騷味和垃圾的臭味撲面而來。

沒有電梯。

她得爬到五樓。

林素梅六十七歲的身體，又餓又累。她的膝蓋在火車上坐了兩天，現(xiàn)在像針扎一樣疼。

她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往上挪。

行李箱的輪子壞了一個，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怪響，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特別刺耳。

爬到三樓，她就喘不上氣了，眼前發(fā)黑。

林素梅靠在墻上歇了足足五分鐘。

“老了……真的老了。”她自言自語。

林素梅又咬著牙，繼續(xù)往上爬。

終于，她站在了502室的門口。

林素梅愣住了。

門，不是她記憶里那扇掉漆的綠色木門。

而是一扇嶄新的、暗紅色的防盜門。門擦得很干凈。

門的正中央，還貼著一個大紅色的“�！弊�。

這個“�！弊郑切碌�。看起來剛貼上沒幾個月，鮮紅鮮紅的。

這說明……里面不但住著人，而且，日子過得還不錯。

林素梅的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在想，如果開門的是陳正邦，她該說什么？

第一句是“我回來了”？還是“對不起”？

還是，她應(yīng)該直接跪下？

林素梅的手抖得厲害，抬起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來。

她在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

最后，她心一橫。

死就死吧�？偙瑞I死強。

她抬起那根發(fā)抖的手指，使勁按下了門鈴。

“叮咚——”

05

門鈴聲響了，清脆又響亮。

林素梅的心臟也跟著“咯噔”一下，縮緊了。

里面立刻傳來了聲音。

不是她想象中的安靜，或者是一個老人的咳嗽聲。

而是……很嘈雜，很熱鬧。

有電視機里“哈哈哈”的笑聲，有小孩子尖叫著跑來跑去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在廚房里大聲喊著什么，伴隨著“刺啦”的炒菜聲。

“哎呀誰啊！小宇，去開門！我這兒倒油呢！”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喊道。

“媽，我這兒忙著呢！你去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回道。

“蹬蹬蹬……”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了過來。

林素梅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小宇？是她的兒子陳宇嗎？他也在？

“咔嚓”一聲，門鎖轉(zhuǎn)動。

門開了。

林素梅準(zhǔn)備好的那句“正邦，我回來了”，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開門的，不是陳正邦，也不是她想象中四十多歲的兒子陳宇。

而是一個陌生的女人。

一個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女人，燙著利落的短卷發(fā)，面色紅潤，穿著干凈的圍裙。她手里還拿著一把鍋鏟，鍋鏟上沾著綠色的蔥花。

她看到門口站著個又瘦又老、滿身臟污的林素梅，也愣了一下。

“你好，您找誰？”女人很客氣地問。

林素梅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不認(rèn)識這個女人。

“我……我……”她的聲音抖得不像話，“我找……我找陳正邦。請問，陳正邦……他還住在這里嗎？”

那女人一聽“陳正邦”三個字，臉上的疑惑立刻變成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你找正邦��！”

“快請進(jìn)，快請進(jìn)！”女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要往里拽，“外面多冷啊！你是正邦的老同事吧？哎呀，真是稀客！快進(jìn)來坐，我們家正準(zhǔn)備開飯呢！”

林素梅被她拉得一個趔趄，連人帶行李箱都被拽進(jìn)了玄關(guān)。

“換鞋，換鞋，這雙拖鞋是干凈的�！迸藷崆榈貌幌裨�。

林素梅被動地?fù)Q上了一雙不合腳的男士拖鞋。她腦子里嗡嗡作響。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叫陳正邦“正邦”……難道是……陳正邦又結(jié)了婚？

“你快坐！哎呀，你看你這手冰的！”女人拉著她往里走，“你來得可太巧了！今天我們家大聚會，給老陳過七十大壽呢！”

七十大壽？

林素梅的心又是一陣刺痛。她都忘了，陳正邦今年七十了。

她被女人半推半拉地往里走。

屋子里的格局沒變，但裝修全變了。不再是當(dāng)年的大白墻和水泥地。

墻上刷著干凈的米色乳膠漆，地上鋪著亮堂堂的地板磚。

客廳里傳來的歡笑聲更大了。

“爺爺！爺爺！你看我搭的這個！是飛機！”一個稚嫩的童聲在喊。

“哎喲！我孫子真厲害！真厲害！這飛機搭得好！”

這個聲音……

是陳正邦！

林素梅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是他，真的是他！他的聲音，老了，但還是那個調(diào)調(diào)。

他……他有孫子了？

“正邦！”開門的女人沖著客廳喊，“來客人了！你快看是誰！”

林素梅被她推到了客廳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往里看。

當(dāng)林素梅看清客廳里的景象時，她整個人，就像被零下三十度的冰水從頭澆到腳，徹底僵在了原地。

06

林素梅站在客廳門口，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熱鬧的場面。

不，她見過。在三十六年前，她還沒走的時候，過年全廠大聯(lián)歡，也沒這么熱鬧。

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廳里，竟然擺下了一張巨大的圓桌。那種飯店里才有的、帶轉(zhuǎn)盤的大圓桌。

桌子上，擺滿了菜。紅燒肉、清蒸魚、大盤雞、油燜大蝦……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林素梅的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她餓瘋了。

但她顧不上餓。

她被桌子邊坐著的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圈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陳正邦。

他頭發(fā)全白了，梳理得很整齊。臉上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嶄新的、大紅色的唐裝。

他不再是林素梅記憶里那個穿著油膩工裝的悶葫蘆。他看起來精神、體面，臉上帶著笑，正樂呵呵地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正舉著一個積木飛機，往他臉上湊。

在陳正邦的左手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林素梅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那是她的兒子，陳宇。

陳宇已經(jīng)四十一歲了。他不再是那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他瘦了，也高了，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看起來很斯文。但他緊鎖著眉頭，似乎在想工作上的事，跟他爸當(dāng)年一個樣。

陳宇的身邊，坐著一個看起來很賢惠的女人，正低頭給兩個孩子夾菜。

那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看起來都十來歲了，正埋頭扒飯。

“那是……我的孫子孫女？”林素梅心里一顫。

剛剛開門的那個女人走了過去親昵地給陳正邦倒酒，一邊倒一邊埋怨：“正邦，都說了你少喝點！醫(yī)生囑咐的，高血壓！”

“哎，知道知道！”陳正邦笑得合不攏嘴，“今天高興嘛！七十大壽，喝點沒事！”

桌子的另一邊，還坐著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妻，他們懷里也抱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

桌子旁還站著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抱著小女孩，笑著對開門的女人說：“媽，你就讓爸喝點吧，大喜的日子！”

“媽？”

林素梅的大腦“轟”的一聲。

這是一個……重組家庭。一個熱鬧的、兒孫滿堂的、十二口人的重組家庭。

他們正在給陳正邦，這個家的大家長，慶祝七十大壽。

而她，林素梅。

這個三十六年前拋夫棄子、現(xiàn)在又老又丑、渾身散發(fā)著臭味的女人。

她算什么？

她站在這個充滿食物香氣和歡聲笑語的客廳門口，手里拎著她那個破爛的行李箱。

林素梅就像一個走錯門的、最不受歡迎的乞丐。

她是多余的。

07

客廳里的歡笑聲，在何玉琴那句“正邦，來客人了”之后，戛然而止。

就像一臺正在播放的電視，被人“啪”地一下按了關(guān)機鍵。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zhuǎn)過來，盯住了站在門口的林素梅。

那個最小的孩子，被這突然的安靜嚇到了，扁了扁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陳宇的兩個半大孩子，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乞丐”一樣的老奶奶。

陳宇的老婆，那個賢惠的女人，皺了皺眉，拉了拉陳宇的胳膊，低聲問：“老公，這誰��？”

陳宇抬起頭。

他扶了扶眼鏡，當(dāng)他看清林素梅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布滿皺紋和污垢的臉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臉，瞬間從白，變成了紅，又從紅，變成了鐵青。

陳宇的嘴唇哆嗦著，那聲“媽”，他想叫，但他發(fā)現(xiàn)，他根本發(fā)不出這個音。

他只覺得一股惡心混著憤怒，從胃里涌到了喉嚨。

而坐在主位上的陳正邦，他的反應(yīng)最平靜。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陳正邦摘下老花鏡，仔細(xì)地看了林素梅三秒鐘。

他的眼神里，沒有林素梅預(yù)想中的憤怒，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恨意。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就像在看一個敲錯門的、推銷東西的陌生人。

他看完了，又默默地戴上了眼鏡，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懷里哭鬧的小孫子遞給了旁邊的何玉琴。

“玉琴，抱一下，別嚇著孩子。”

這個眼神，這個動作，比打她一頓、罵她一頓，還要讓林素梅崩潰。

她所有的僥幸，所有的盤算，她以為他會心軟，她以為他會念舊情……

全都在這一刻，碎得一干二凈。

林素梅手里緊緊攥著、貼胸口放著的那本戶口本，此時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喘不過氣。

她再也撐不住了。

她三十六年的委屈，她兩天的饑餓，她所有的絕望和羞恥，在這一刻全爆發(fā)了。

“撲通”一聲，她扔掉了行李箱，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客廳的地板磚上。

地板真硬，磕得她膝蓋生疼。

“正邦！”

她這一嗓子，哭得嘶心裂肺，把全家人都嚇了一跳。

“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錯了！我回來了！”

屋里的人都驚呆了。陳宇的兩個孩子嚇得躲到了媽媽的身后。

林素梅不管不顧，她跪在地上，手腳并用地往前爬，爬向陳正邦，想去抓他的褲腿。

“正邦……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那個男人……張博文……他死了！他是個騙子！他騙了我三十六年！他打我！他讓我流產(chǎn)！他死了！”

“我沒地方去了……我一把年紀(jì)了，我沒飯吃了……我兩天沒吃飯了，我快餓死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林素梅指著自己的心臟：“正邦，你看在我……看在我當(dāng)年給你生了陳宇的份上……”

她又轉(zhuǎn)向她的兒子。

“陳宇！陳宇！我是你媽啊！你看看我！我是你親媽啊！”

陳宇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他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不能不管我啊！兒子！媽快死了……媽沒地方去了……”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給我一口飯吃，行不行？”

“我給你們當(dāng)牛做馬！我給你們洗碗掃地！我什么都干！我給你們看孩子！”

“求求你……正邦……”林素梅爬到了桌子邊，想去拉陳正邦的衣角。

整個屋子，只有她一個人凄厲的哭嚎聲。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耳朵上。

08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陳正邦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陳宇氣得臉色發(fā)白，但他旁邊的妻子死死拉住了他，不讓他發(fā)作。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何玉琴。

她把懷里嚇哭的孩子交給了兒媳婦，嘆了口氣。

她走到林素梅面前，彎下腰，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氣，抓住了林素梅的胳膊。

“你先起來�！彼穆曇艉芷届o，但很堅定，“地上涼，別跪著了。孩子們都看著呢。”

林素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何玉琴的手：“你是……你是他老婆？大妹子，你行行好，你跟正邦說句好話……我……”

“你先起來。”何玉琴加重了力氣。

她又朝自己的兒子（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使了個眼色。她兒子立刻過來，兩人一邊一個，硬是把林素梅從地上架了起來，扶到了玄關(guān)門口的一個小板凳上。

“你坐這兒。”

何玉琴自己則站著，擋在了林素梅和客廳之間，像一堵墻。

“你叫林素梅，對吧？”何玉琴開口了，“我聽正邦……和我兒子陳宇，都提過你�！�

林素梅愣住了。她叫陳宇“我兒子”？

何玉琴看出了她的疑惑，平靜地說：“我叫何玉琴。我是陳正邦的合法妻子。我們結(jié)婚，已經(jīng)二十年了�！�

“合法？”林素梅傻了，“那……那我呢？我們沒離婚啊！我有戶口本！”

她急忙去掏胸口的戶口本。

“別掏了�！焙斡袂侔醋∷氖�，“那個戶口本，三十多年前就作廢了。”

“在你走后的第十年，正邦聯(lián)系不上你，就去法院起訴離婚了。法院登報公示，你人不在，按法律程序，判決缺席離婚�！�

“在你拋棄他們父子倆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jīng)不是這個家的人了�！�

林素梅如遭雷擊，整個人都癱在了小板凳上。

“你知道這三十多年，他們是怎么過的嗎？”何玉琴的聲音里，沒有指責(zé)，只有陳述。

“你走后，正邦一個人帶著陳宇。廠里的人都戳他的脊梁骨，說他老婆跟人跑了。陳宇在學(xué)校，被同學(xué)罵是‘沒媽的野孩子’。”

“后來，機械廠倒閉了。正邦一個快五十歲的人，下崗了。為了供陳宇上高中，他去蹬了五年的三輪車。大冬天，手腳全是凍瘡，就為了給陳宇交學(xué)費。”

“陳宇那時候叛逆，差點學(xué)壞。是我，”何玉琴指了指自己，“我二十年前，帶著我自己的兩個孩子，嫁給了正邦。我跟他一起，擺地攤，賣早點，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陳宇，也是我半個兒子。他結(jié)婚，生孩子，都是我辦的。”

“這個家，”何玉琴回頭看了一眼那桌子的人，“是我和正邦，一口一口飯，一塊一塊磚，重新壘起來的。跟你林素梅，沒有一分錢關(guān)系�！�

林素梅的哭聲停了。她徹底傻了。

這時，兒子陳宇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林素梅的臉。他從錢包里掏出一疊錢。

他數(shù)了數(shù)，抽出二十張，塞進(jìn)了林素梅的手里。

“兩千塊錢。”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沒有一絲感情。像是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這是我最后一次給你錢。不是因為你是我媽，而是為了還你當(dāng)年生我的那點情分�！�

“三十六年前，你為了別的男人拋棄我的時候，我就當(dāng)沒有你這個媽了�！�

“拿著錢，走吧。”

“以后，永遠(yuǎn)，不要再來了。我不會認(rèn)你的。”

林素梅握著那兩千塊錢，那錢像是燒紅的炭，燙得她手發(fā)抖。

她不甘心。她最后一次，抬起頭，越過陳宇，看向那個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那個她恨過、也念過的男人。

陳正邦。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她第二眼。

他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他自己最愛吃的紅燒肉，放進(jìn)了……何玉琴的碗里。

“玉琴，”他淡淡地說，“你快來吃。忙了一上午了�！�

何玉琴回頭對他笑了笑：“哎，你先吃�！�

這一幕，徹底擊垮了林素梅。

何玉琴轉(zhuǎn)過身，從林素梅腳邊，拿起了那個破舊的行李箱。

她打開了房門。

外面的樓道，又黑又冷。

“你走吧。”何玉琴輕聲說，不算刻薄，但很堅定，“別再來了。別打擾我們一家的生活。”

林素梅被她半推半扶著，送出了門外。

“砰”的一聲。

那扇嶄新的、貼著“�！弊值姆辣I門，在她的面前，緩緩關(guān)上了。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她隱約聽到里面?zhèn)鱽砹诵『⒆拥穆曇簦骸澳棠�，那個老奶奶是誰啊？她怎么哭了？”

她還聽到了何玉琴溫柔的聲音，那聲音隔著門板，有點模糊：

“一個問路的，走錯門了。來，沒事了，寶貝們，我們繼續(xù)給爺爺過生日！來，大家一起唱，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歌聲響了起來。

門縫里透出的光，也消失了。

林素梅站在502的門口，站在這個她曾經(jīng)的、現(xiàn)在卻無比陌生的家門口。

她手里攥著那兩千塊錢，六十七歲的她，終于，徹徹底底，無家可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