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來得早，聶榮臻將軍翻文件時手有點抖，血壓計上的數(shù)字一下下往上躥，他心里清楚，身子是真不行了，這人一輩子都交給革命了，現(xiàn)在躺在病床上，盯著輸液管一動不動，突然覺得，該把壓在心里半輩子的事，一件一件說清楚了。

四川江津的山和水，是他心里最清楚的影子，1922年離開時，十九歲的他沒想過這一走就是半個世紀(jì)，如今病房里堆滿他手抖著簽下的題詞，從江津中學(xué)到紀(jì)念碑奠基，每個字都像一根線，把他和老家的地連在一起，這樣就算回不去，閉上眼也能看見家鄉(xiāng)的竹林，他把最后一張題詞遞給秘書時，手還在抖。

三百公里外的河北老區(qū)，鄉(xiāng)親們一筐一筐往省委辦公樓搬柿子，霜還掛在果皮上，他們不知道，這些柿子最后會擺到聶老床頭，老人給省委寫信，一遍又一遍說，別忘了那些挖野菜支援前線的人，別忘了每塊地里都長著咱黨的根，工作人員說老鄉(xiāng)們非要寄土產(chǎn)，他堅持收下，這是老區(qū)的心意，得留下。

最讓老人放心不下的還是老戰(zhàn)友彭真，某天清晨五點，他硬是要撥通張潔清家的電話，聽說彭真昏迷了，他半天沒出聲，忽然用軍人那種干脆的口吻說，我有五句話要托付，這五句話張潔清一個字沒漏記下來，像是兩個老人在生死之間遞過來的一根繩子，別太累，保重心臟，等著看新中國，此生無憾，讓后人說去吧，掛電話時，護(hù)士看見這位共和國元帥用被子角輕輕擦了擦眼角。

病房外的梧桐葉落光了，聶榮臻的心愿清單也到了頭，那些題詞、信件、臨走前說的話，像散在各處的碎塊，慢慢拼出一個革命者最平常的惦記，真正的偉大，不過是連告別都像拉家常一樣，沒喊口號，只把土地、戰(zhàn)友和命，輕輕交到別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