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期小說試煉｜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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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俱樂部文友短名單作品

第九輪主題

鏡子 or 鏡像

要求圍繞“鏡子”或者“鏡像”作為主要線索或主要意象，展開故事構想，無論是拉康的鏡像抑或是鏡子里的詭異世界，重要的是故事的趣味性和可讀性。

基于過去幾期文友們創(chuàng)作實踐，我們認為大家更長篇幅的小說創(chuàng)作能力或已具備，所以本期的文本字數(shù)要求將增加。

我們將陸續(xù)分享本輪文友作品，也期待讀者們可以寫下你們的閱讀感受。

你看得到我？

小林檎

「你他媽到底有完沒完啊」

生氣掛斷電話，后座乘客喘著大氣咒罵道「媽的神經(jīng)病。老子他媽的不去了！我要在這里下車！」說完，還沒等車停穩(wěn)，他就打開車門跨了出去。用力地把門摔上，那力道讓奶瓶的整個身體震了震，握在方向盤上的手不自覺捏得更緊了。

「見鬼，上班就接到這種客人?！箯暮笠曠R想要嘗試看清對方的模樣，還沒找到人，手機馬上提示著下一個接客地點?！杆懔怂懔?，掰掰就掰掰，下個會更乖」。

趁著沒有乘客的空檔，奶瓶打開了音樂頻道，選到了最喜歡的歌單跟著大聲唱起來?！割^發(fā)甩甩大步地走開——欸，不行，不能甩頭發(fā)會亂?！灌徑康牡氐募t綠燈前，奶瓶趕緊收斂情緒，整理好著裝與頭發(fā)，確認白手套沒有松脫，最后在后視鏡里掛上了職業(yè)的笑容。

21:00

「你好，專車為您服務，我們現(xiàn)在出發(fā)，請??」

「我現(xiàn)在只有這 15 分鐘的路程能睡覺，麻煩你別說話開穩(wěn)點」

這次上來的是一位護士，她打斷了奶瓶的職業(yè)術語，一邊說著一邊熟悉地將身體縮緊成適合睡覺的姿勢?？磥硪呀?jīng)習慣了碎片式的睡眠。

「算了，護士姐姐也辛苦，能體諒能體諒」默默地在心里念著的同時，輕輕地踩下了油門，駕齡五年不是在開玩笑的，只要客戶說，奶瓶必應達。

可惜車還沒開出醫(yī)院，后座就傳來了重金屬的音樂聲。哦喲，這首歌我也愛啊。奶瓶偷偷地用后視鏡瞟了一眼，想看看如此有音樂品味的護士長什么樣，就撞上了她惡狠狠的眼神。一邊拉下口罩一邊壓著聲音接起了電話——

「喂。你好。是的我現(xiàn)在很忙。有什么事縮短說」

「沒必要再見面了。」

「我媽沒跟你說嗎，她覺得我們不適合?！?/p>

「血型不適合?！?/p>

「真的她真的這樣說。我怎么會想出這么荒謬的借口呢。」

「我覺得你還不錯，各方面也都適合，但真的沒辦法?！?/p>

「我媽擔心我出事了沒人能給我輸血」

「我真的沒主見，我說過我可是媽寶啊?！?/p>

「那你去找我媽理論。」

掛完電話，彷彿車里面的怨氣又增加了一些。

趁著紅燈，奶瓶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后視鏡，發(fā)現(xiàn)護士已經(jīng)坐起來不再躺下，嘴角上的肌肉正在努力與壓抑的曲線做對抗。沒多久后座還是傳來憋不住的「噗哈哈哈哈哈」。

秉持著高超的職業(yè)精素養(yǎng)，奶瓶只能裝作沒聽到，但這次換成是他的嘴角肌肉在做斗爭了。

22:00

將車停在娛樂中心門口等著下一位客人。

「你好我會晚到幾分鐘」客戶的回覆信息跳出對話框，趁著等待的間隙奶瓶觀察著這周圍的環(huán)境，雖然不是第一次來這片區(qū)域，但這里的燈紅酒綠總是彌漫著撲朔迷離的氣息，他默默地祈禱，希望這次上來的不要是個醉倒不省人事的乘客。

剛結束祈禱，后座門就被拉開。

「司機大哥久等了，不好意思?？焐宪嚳焐宪??！?/p>

尖銳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奶瓶看了一眼后視鏡，是兩位二十出頭的少女，身上散發(fā)著濃厚的酒味。

「拜托別吐在車上拜托別吐在車上。」

奶瓶一邊祈禱著一邊機械地說出「你好，專車為您服務，請系好安——」

「可以不綁嗎，我不喜歡被束縛的感覺」其中一位紅發(fā)少女帶著委屈的哭聲，半懇求式地回應著奶瓶，奶瓶選擇沉默，默默地掛下了汽車檔位。

「我好難過啊，嗚嗚嗚嗚嗚」紅發(fā)少女倒在了她好友身上，好友卻沒有反應，她只能繼續(xù)哭訴著「你看那電線桿，連電線桿都離我而去??為什么沒人留在我身邊??嗚嗚嗚嗚嗚嗚?！?/p>

奶瓶揚眉看了一眼后視鏡，盲區(qū)里面看不到好友的表情，但傳來了不耐煩的嘆氣。

「你不理我我就吐在你身上了?！?/p>

這話奶瓶聽得一身控制住了渴望急剎車的腳，但車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大哥不用擔心，別聽她嚇你，她晚上就喝了一杯，我喝的都比她多很多，現(xiàn)在只是在耍性子，好了好啦，乖別鬧了」好友終于開口，將紅發(fā)少女扶正，但她有種撒潑氛圍意猶未盡的狀態(tài)，突然之間，奶瓶和少女的眼神在后視鏡里相遇了。

只見少女狡黠一笑，換了輕快的語氣對著奶瓶說道「司機大哥你好啊，你的車有名字嗎，要不要我?guī)兔θ€名字」

「有的他的名字叫來福」奶瓶隨口回答道，終于松了口氣

「蛤？我覺得他比較適合叫阿哲欸?！辜t發(fā)少女雙手抱著前駕駛座，看來是打算開始和奶瓶大聊特聊。

「不行啦，我覺得阿哲會頂嘴，有種我開錯路會被罵的感覺。」

「我希望我的車會罵我，這樣我開車的時候就不會是自己一個人講話?！?/p>

「你可以開導航語音啊，這樣又有人陪伴還能安全駕駛」

「所以大哥你是會把語音當人類來對話咯」

「有時候會啦，特別是開夜車的時候，當他說‘前方五十米請右轉’時我會忍不住的回答‘謝咯’」

「好可愛噢，那他會回你嗎。」

「她跟我前女友一樣，突然就斷聯(lián)，特別冷漠」

「那要不要你聘請我來當你導航，這樣的話你不會睡著，我也不會無聊?！?/p>

「但我擔心阿哲會吃醋欸」

「果然連你也要離我而去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突然間少女又開始了撒潑模式，一時讓奶瓶招架不住，幸好這時好友出來解圍，默默地將紅發(fā)少女的頭抱在她的肩膀上。這時透過后視鏡奶瓶才看清楚了她的臉。

她的臉比想像中的小一點，眉眼帶著倔強的弧度，眼角還濕潤潤的，彷彿是酒精與淚水交雜

后的產(chǎn)物?！覆皇歉阏f了你還有我嗎」她梳理著少女那凌亂的紅發(fā)，將它們的發(fā)絲一縷一縷都安撫下來，彷彿在對待一只受驚的小動物。

「不是我還有你，是我只有你了啊??」少女突然淚水決堤般涌出「你明明知道我只剩下你了??，你還要做這種事。說什么到天臺吹風??你這就是要離開我了啊??」

「我就是要道德綁架你??讓你知道你對我來說多重要。萬一你真的不在了??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去什么天臺??明明就是要做那種事??你有什么過不去的我陪你一起過啊??又不是沒有一起有難同當過??你也說好我可以一輩子就賴著你了不結婚了??你還打算這樣離開我??不準你離開我??」哭鬧聲緩緩靜了下來，奶瓶看了一眼后視鏡，少女帶著鼻涕泡睡著了。

「這孩子真的只喝了一杯嗎？」盡管看著如此姐妹情深的一幕，奶瓶奶中還是下意識地浮起酒精濃度的問題。

車上的回音沉默許久后，少女悄聲說道「可以麻煩你更改目的地嗎，我想去海邊?！箾]有安撫的那只手忙碌著操作手機想要改變地目的。

「那個??我不是要多管閑事，但這個時間點了去海邊有危險，狀態(tài)也不太適合。」奶瓶開始冒汗，身為司機，他的職責不是判斷人生，但也不想讓自己變成會后悔的關鍵。

「我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順便讓我們都醒個酒?！?/p>

奶瓶沉默了幾秒，看著后視鏡開口說道「那我知道一個地方，是之前的客人告訴我的，有一間咖啡館開到凌晨，他跟酒館一樣愿意聆聽你的所有事情，但賣的卻是解酒飲品，想要去看看嗎?！?/p>

「??」

「謝咯，那就麻煩阿哲帶我們過去吧?！购糜训匦χ?，撫摸著前座椅靠背。

23:00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qū)大門，就看到有位黑衣男子已在路邊等候，等到車子靠近，男子將煙隨手扔在地下，用腳輕輕碾滅，拉開了后座車門坐了上來。

「你好，專車為您服務，我們現(xiàn)在出發(fā)，請??」

「出發(fā)，是靈魂脫開繩索的那一刻，帶我進入無名黑夜，遠離城市喧囂」男子坐定后緩緩地說。

「？？？」——要是問號能發(fā)聲，奶瓶的嗓音現(xiàn)在一定格外嘹亮。「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通過后視鏡望去，看到男子正拿著比在巴掌大一點的筆記本，草草記下什么。

「噢沒事你不要理我，我是詩人，詩人講話都這樣。」男子頭也不抬，繼續(xù)嘀咕：「無名黑夜這個詞有點俗氣，得換一個詞語。」

「那我們開始解開靈魂的繩索，去往無名的黑夜咯？」奶瓶語氣不咸不淡。

男子抬頭看了眼后視鏡，正在嘗試判斷奶瓶是在嘲諷他還是遷就他。

「司機先生你平時愛看書嗎？」男子的語氣帶著挑釁。

「愛看，怎么不看，你看，我這里就有一本書。佩索阿的《不安之書》」奶瓶伸手將書本從儲藏柜里拿出遞給了男子。那是前女友分手時忘記帶走了，也可以說是刻意留下的，對此奶瓶也沒有再多去想?，F(xiàn)在只想拿出來炫耀一下。

男子接過書后翻來覆去，隨意翻閱著說到「這本書像在半夢半醒間偷窺別人的靈魂，沒想到司機先生你是這種人。」男子笑著說道，將書本放回了副駕駛座。

「這本書其實不是我的」奶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你有關注近期國內(nèi)新興作家嗎？」

「社交媒體有推送的話都有看看?！?/p>

「那你聽過我名字嗎？」

「？？？」——問號的嗓音又嘹亮了起來?！肝疫@邊只顯示您姓林，沒有顯示您的姓名，不好意思?！?/p>

「也是，像我這么出名的人不可以被人認出來。」

這次奶瓶的問號已經(jīng)沙啞地發(fā)不出聲音來了，從后視鏡望去，發(fā)現(xiàn)男子正直直地盯著他，「看到我的臉了嗎，有印象了嗎？」

「我其實讀的書不多，也一直都在開車??見到的人太多了，對您的臉沒什么印象?！鼓唐繉擂蔚鼗貞?。再次抬頭時，看到男子繼續(xù)奮筆疾書地再筆記本上揮灑墨水?！改强磥砦疫€是不夠出名，一定要想辦法更出名?！?/p>

車子駛入隧道，燈光通過后視鏡的反光打在奶瓶的臉上，像一下下無聲的巴掌，打得奶瓶不敢講話。

「請問一下還要多久能到目的地？」后視鏡里的男子用筆敲打著本子，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不耐煩。

「今晚有點堵車，可能要再多等一下。」奶瓶擺起職業(yè)笑容。

「等待是時間的詩，

能把焦躁磨成回聲，

言語曝曬后變成干焦的板塊，

將渴望熬成一碗碗失眠的湯，

一口一口喂養(yǎng)給飢餓的夜。

我們現(xiàn)在坐在這里，

現(xiàn)在，此刻，

如同遲來的相思信，

被投入錯誤的郵筒中，

進行著錯誤的等待——」

「??這句好這句好，司機先生你多跟我說說話，我萬一靈感就來了，下一本書特別鳴謝就是你！」男子突然興奮起來，拍打著副駕駛座的頭枕?！腹凰恢褪且喑鲩T走走。繼續(xù)說繼續(xù)說。我覺得我現(xiàn)在要進行柏拉圖式的對話，來跟你進行一場思想碰撞，產(chǎn)生出爆炸般的花火。嗯，等一下，這句不太好，讓我想想該怎么改?！?/p>

奶瓶盯著后視鏡里的男子，下巴往下掉了三格，不確定是在佩服詩人的即興創(chuàng)作，還是情緒起伏的蕩漾。

這時男子又奮筆疾書了起來，頭也不抬地對奶瓶說「其實詩人不是這樣，我也是個正常人，只是今天睡不著，太絕望了。好久沒有體會到失眠的痛苦。你能明白這種痛苦嗎，就像腦子在咬我，把擾人的思緒通通塞進嘴里，變成鋒利的咀嚼音?！?/p>

「這個形容法有點過于形象了?！?/p>

奶瓶的腦海里現(xiàn)在正浮現(xiàn)著一個巨大的腦子正在張牙舞爪地吃著對話框的云朵，不愧是詩人。

「我本身也失眠，所以才來開夜車」

趁著等堵車的縫隙，奶瓶終于有時間通過后視鏡好好打量著這位詩人——不想成為負擔的金絲眼鏡，臉頰窄，下巴尖，五官精致卻沒有一出多余的贅肉，整張臉像輕薄的紙，好像風吹一下就會被折起來。

等一下——「你是今年的新人獎小林檎??！」奶瓶這才想起來，這是前女友之前念叨過的作家。說這個怪人怪是怪，脾氣很大但書卻寫得還不錯。不過這句話他不敢講出來。

「那看來還是能被認出來啊，等一下，正好目的地好了，你停在這里等我一下。」說完就就下了車，車門卻沒關上，彷彿真的怕奶瓶不等他跑掉了一樣。

過了十分鐘男子回來了，手上還拿著一本書，他用嘴巴叼著筆蓋，在書本扉頁上亂涂畫著，用含糊的聲音說道「既然認出來了也要給點獎勵，這本書我簽名完你留著，等我哪天更出名了或者死了，你再拿去賣，我會想辦法出名到讓他能賣個好價錢。晚安啦司機先生?！拐f完就關上了后座車門，轉身進入去了還亮著燈的書店。

「還真是個怪人啊。」

00：00

未成年人和老年人？奶瓶看著后視鏡里面的組合，不經(jīng)發(fā)出了一個疑惑，這個時間點了，兩位不都應該在睡覺了嗎。帶著好奇，掛下檔位，讓車發(fā)動了起來。

「司機叔叔能麻煩你開快點嗎，我明天還要上課?！剐∨l(fā)出稚嫩的聲音，焦急地看著奶瓶。

「沒問題沒問題，現(xiàn)在這個點不會堵車了，你怎么這么晚了還跑出來玩啊?！?/p>

「我不是玩，是半夜我發(fā)現(xiàn)阿嬤不見了，就跑出來找她。喔對了還要打給我媽?！顾贿呎f一邊舉起了她的左手，用手表開始了通訊。

「喂媽，我找到阿嬤了，有我用手表叫車了現(xiàn)在要回家，你別急。你在家等我們，我們現(xiàn)在回來了?！?/p>

「啊就是找到了啊什么叫怎么找到的。你給我新手表以后我就把舊的帶在阿嬤身上啊。這么簡單的方法你沒想過嗎？」

「媽我不是要怪你，都找到了你就別急了，冷靜下來。我們在回家路上了?！?/p>

掛完電話小女孩握著老人的手，輕聲說「阿嬤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現(xiàn)在接你回家了噢，你以后想出門散步帶上我就好了，不可以自己亂走噢?！?/p>

后視鏡里，她稚嫩的臉龐帶著不合年紀的鎮(zhèn)定，奶瓶不禁問道「老人家走失看來不是一兩次了??？」

「對啊阿嬤總說要出門接她兒子回家，我爸去世的這一年她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我也好不容易才想到辦法能夠找回她?！剐∨⑿奶鄣目粗先?，輕輕地摸著她的臉說道「阿嬤，我明年就要中考了，媽媽也在努力上班養(yǎng)我們，你一定要好起來啊?！拐f完拍了拍老人的手。

突然，老人驚坐起，指著窗戶上的倒影說道「阿俊。阿俊。阿俊在開車?！鼓唐繃樍艘惶笠曠R里的老人激動著一直指著窗外——后視鏡的視角奶瓶看不到自己。

「阿嬤那不是阿爸，那是陌生人，你不認識的?！?/p>

「真的是阿俊，阿嬤認得阿俊，阿嬤不會忘記阿俊?！估先肃負崦皯羯系牡褂?。

「誰都不會忘記阿爸的，阿嬤你不用擔心，畢竟那王八蛋欠下的帳讓大家想忘記都難。要不是他，我媽也不至于那么辛苦，不然就能專心照顧你了。」

「真的是阿俊??阿俊在車上??」

「阿嬤好了啦，我們到了，下車吧?！拐f罷小女孩就帶著老人家下了車，留下奶瓶有點匪夷所思。

阿俊??不會真的在車上吧？

01:00

「不好意思先生，要麻煩您把車停到前面一點，這里會擋道來往客人?！拱脖Ｈ藛T彎腰敲窗，指揮著奶瓶，將車輛挪到了旁邊的等候區(qū)，既然是高檔飯店下來的客人，就應該有點牌面。奶瓶想著，就下車準備為客人開門。等了近十五分鐘，客人仍未出來，奶瓶坐回車里打算取消訂單。

突然急促的敲窗聲「咚咚咚」地想起，奶瓶按下了解鎖鍵，后座上來了一對男女。

「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個情況，該不會有貓膩吧。不不不，奶瓶你是專業(yè)人士，不得隨意揣測。而且也不關你的事，你開車就好?！鼓唐吭谛睦锱c自己的低俗想法作斗爭。

「時間過得好快，我怕時間會帶走我們」男子緊緊地握著女子的雙手，深情地用眼神表白著。

「你好??」算了，現(xiàn)在這個情況也不好打招呼了，不然會顯得自己很不識相。

「可是我想賭一賭，或許它會對我們手下留情?！鼓凶勇曇羧崛缣菨{說道，灌滿整個車內(nèi)空間，彷彿只剩下他們而奶瓶不存在。

「那你要握更緊一點，我怕真的可能會被帶走」女子回應道。聲音輕得像要融化。

「我會一直握著，哪怕最后只剩下你的身影?！?/p>

——果然是同類人啊，講話腔調(diào)都一樣，奶瓶你不能評價別人，不能指責別人，人家就是愛這么說話，你能管得著嗎？你趕快開往目的地就好。

突然之間，后座傳來一聲憤怒的吼叫

「后視鏡是你用來偷窺客人的隱私的嗎？！看看看，看什么看。你是想要我把你眼球挖出來嗎？」

突如其來的恐嚇讓奶瓶差點踩空煞車，他支支吾吾地說道

「不是，我是??我是看到??看到后面有輛車，而且??好像跟了我們一路了。我??我就多看了兩眼，沒有在看你們??」

男子聽完大吃一驚，立馬轉頭查看

「我操我老婆——！」

「我操你老婆？」女子的聲音高了八度

——看來今天晚上都要被帶走咯。

02:00

午夜下起了小雨，奶瓶不喜歡在雨天開車，不想忍受雨刮器在玻璃上來回摩擦摩擦、那一成不變的節(jié)奏。劇院門口的人群熙熙攘攘，似乎是剛結束了一場演出。黑傘、白傘、透明傘，像一場彩排的臨時布景，雨珠在傘上碎開、滴落，與地磚一起演奏著輕快的奏鳴曲。奶瓶將車停在戲院后門。遠處有位白衣小姐正碎跑著往這里過來。靠近時還不忘探頭看了一眼車牌。

「你好，專車為您——」

「別開車！等我一下。」

話音剛落，小姐從包里拿出化妝包，抽出一盒濕紙巾，開始在臉上擦了起來。她左手拿著鏡子，在黑暗里湊近車頂那盞微弱的燈開始卸妝，化妝棉帶走了墨水一樣滲開的眼線，也順便帶走了剛剛那份銳利的神情。卸妝油混雜著睫毛膏的碎屑，在眼皮上被手指一圈圈推開。

奶瓶透過后視鏡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清水噴霧飄散在周圍，她用紙巾輕輕按干，露出了泛微光的素肌。整張臉彷彿剛從睡夢中醒來。

她沒有停頓太久，馬上開始重建自己。

「麻煩你把車內(nèi)燈都打開一下好嗎？」

見奶瓶在后視鏡里望著自己，小姐也不覺得被冒犯。還特意做了一個捧臉的動作。宣告演出開始。

她藉著車廂內(nèi)微弱的燈光，在車窗上看著自己的倒影，一只手撐開眼皮，一只手將隱形眼鏡順勢放了進去。用指腹沾了點妝前乳在臉上均勻鋪開，粉底輕輕點開，海綿的拍打聲隨著小雨的節(jié)奏在臉頰上歡快跳躍。握著眉筆的手和雨刮器形成同步，在皮膚上沙沙的走，畫出一條條清晰的線。眼影一層層疊在眼窩里。睫毛一撮撮翹起來，如果墨筆下拉出的細線。眼神被拉長，聚焦，剛剛的那份銳利感又回到了臉上。

唇色最后才上，拿起口紅沿著唇形仔細描繪，那么紅在昏暗的車燈里輕輕散開，把夜色的黑白攪碎一般。等她抬起頭，剛才那張夸張的妝容已經(jīng)不見了一半，彷彿真實的自己在慢慢定型。后視鏡的舞臺也慢慢謝幕。

「好啦我們可以出發(fā)啦?！?/p>

這等一下等了半個多小時，奶瓶也沒有怨言，畢竟很久沒有欣賞到這么行云流水且完美的操作了。看向手機，奶瓶突然瞪大了眼睛?！改膫€??我想請問一下，你確定沒有定位錯地方吧？」

「沒有啊，跟著導航走就對了?！?/p>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了墓園門口。

03:00

奶瓶心神未定，還在思考這個時間點為什么來這個地方，手機就已經(jīng)響起了訂單提醒，而位子就正好就在同一個地方。

「幽靈應該不用坐車吧？」奶瓶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再次做起了祈禱「老天爺，拜托拜托，我這人為人正直，真的沒有做什么壞事，不要這樣嚇我好不好啊。本來就夠暗了還下雨。這氣氛真的有夠詭異，斯蒂芬金來了都能再寫四部小說。奶瓶你是個大男人了，但??但是大男人也會怕啊?！?/p>

「咚咚咚?！雇蝗婚g，后座傳來節(jié)奏沉穩(wěn)的敲門聲，把奶瓶嚇得差點安全帶解開了就跑。打開車門，一個女孩坐了上來，連衣裙上的水滴滴落在地毯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幽靈應該淋不到雨的，是真人是真人，不要怕不要怕?！?/p>

「算了我坐前面吧?！管囃鈧鱽砹说统恋哪新?，把門關上后走到了前車座，「不麻煩你吧。」

「沒事沒事，稍等我?guī)湍{(diào)一下座位?！鼓唐吭诓粔嚎s過多的后座空間和讓前座擁有舒適的

座椅靠背之間取得了很好的平衡。上座的是一位一身黑衣的大叔。

「您好，專??」

「您好?！勾笫宥Y貌地回覆，并將安全帶穩(wěn)穩(wěn)地扣在了身上。看了看奶瓶說道「小弟啊不容易欸 ，這么晚還出來開車?！?/p>

「您也挺不容易的啊，這么晚了還沒休息。」奶瓶卸下心房，看起來是個實實在在的真人，活人，有血有肉的人類。這個時間點多跟乘客聊聊也好，避免睡著也避免亂想。

「我的職業(yè)比較特殊，是晚上才上班。」大叔系上了安全帶。

「這么巧了 我也是。這樣來說大叔你是墓園守夜人吧。您不知道您剛才真的嚇死我了，這個天氣這個時間這個地方，這些條件放在一起我都覺得我是祭品了啊。」

「小弟你常常上夜班開夜車，陽氣不足，當不了祭品的。」大叔笑了笑，「把你超渡了還比較有可能。」

車子出發(fā)后，大叔繼續(xù)說道「我這個人呢超愛說話。你要知道，我這個工作安靜慣了，遇到活人就想大聊特聊。這樣吧，我給你念新聞或者笑話，你喜歡聽就聽，不喜歡你就專心開車，開心了你也可以分享笑話，你有聽過說’笑一笑鬼跑掉‘這句話嗎」

「大叔你相信鬼啊？？」

「就看你怎么定義相信了?！?/p>

「那大叔你還是講笑話好了，我現(xiàn)在不敢想這個問題?！?/p>

于是兩人你一段我一語的情況下車子到達了目的地，下車時大叔還和奶瓶握了握手說「合作愉快?！棺屇唐恳活^霧水，這時才想起后座上來過一位女子，當奶瓶轉過頭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不在了，但座椅上的水痕還是清晰可見。

「聊太嗨了都忘記了，難道真的跑掉了？可是鬼不會淋到雨吧？而且阿嬤也沒告訴我說我有陰陽眼啊，我看得到阿飄嗎？嚇死人了嚇死人了。」

04:00

上一單的情緒還遺留在車里，為了整理思緒，奶瓶跑來海邊下車休息，雨雖停了，但這里風大，抽煙時煙味會被海風帶走，不會殘留在身上。這里是觀賞日出的圣地，平時凌晨四點就會開始有人扎營卡位，今天卻因為天氣的緣故，沙灘上的帳篷稀稀拉拉，幾乎沒有聲音，連海浪的潮汐聲都變得縹緲稀薄。

幸好街道邊還亮著一排流動美食攤位，油鍋的熱氣在寒風里搖搖晃晃，奶瓶的肚子也開始演奏著響亮。

「來一份雞蛋炒面加可樂，炒面不要放菜。」

攤車鐵板在鐵鏟的操作下滋滋作響，油味和醬汁混在一起，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還沒來得及掛在誰的大衣上。奶瓶坐在一張塑料椅子上，椅腳有點不穩(wěn)，需要核心發(fā)力才能勉強支撐住重心。

炒面很快就上桌，沒有綠物的點綴，看上去平淡無趣?？蓸窔馀葸€在歡呼雀躍，猛的一口喝下去，涼爽的刺激讓奶瓶忘記了剛剛發(fā)聲的所有事，腦子里那些吵鬧的聲音隨著氣泡一起消散。他低頭專心吃面，什么都不想，醬油的咸味在嘴里鋪開，帶給味蕾一些不可承受的重量。

「老板，這炒面也太咸了吧。」

05:00

傍海的山上有一座關廟，聽說在本地非常出名，香火旺得不像話，連凌晨都有人來還愿。奶瓶的車順著山腰往上爬，道路兩旁沒有燈光，只有廟頂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他把車停在廟口，

那里已經(jīng)站著一個人，穿著道袍，拿著紙傘。

「道長啊！」

「哎唷奶瓶是你啊，沒想到難得打車還能打到你的車?！?/p>

道長把紙傘收起，輕輕抖掉傘上的水珠，右手按著門框，左手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卻不失優(yōu)雅地坐進了前座。

「既然是小奶瓶那我就不客氣了?！?/p>

「別客氣別客氣，阿嬤昨天還跟我提起你，說她過兩天拜拜的時候順便要來找找你。」

「可不可以讓你阿嬤不要再叫我?guī)湍闱笠鼍壛?，你的案子太大條了我能力不夠啊?！?/p>

「道長我也不想啊」奶瓶一邊打轉向燈，一邊慢慢走進下坡路。「但阿嬤說你去年求財?shù)哪谴魏軠?，現(xiàn)在什么都要找你?！?/p>

「那不是我的本事，是你阿嬤命好。」道長把安全帶拉過肩膀，松了口氣，「你這種人緣分來了也不會接，錯過還要怪風水?！?/p>

奶瓶沒說話，車內(nèi)只剩下雨后輪胎與路面摩擦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道長轉過頭來大量奶瓶說「要不要我?guī)湍闼阋回裕俊?/p>

「不要，我最近狀態(tài)很好?！?/p>

「你這口氣就聽起來很缺卦?！沟篱L從寬大的袖子里摸出一袋銅錢，啪的一聲，叮叮當當?shù)厣⒙湓谕壬稀?/p>

「來你想一件事情，不要講出來。」他看了奶瓶一眼，補了一句「不要又想吃什么。」

奶瓶沉默著沒有反駁。

道長挑了六枚銅錢，在手心里一丟，互相輕輕撞擊，最后靜靜地躺在了一起。道長盯著那個卦象看了幾秒，面目開始凝重了起來，眉頭也跟著緊緊擰著。

「坤掛——純陰之卦，六爻全陰，一點陽氣都沒有?！沟篱L用指節(jié)敲著銅錢，「純陰之卦，本來主的是承載，順重，厚重，但在人身上就不是什么好事了?！?/p>

他頓了頓，看向奶瓶，發(fā)現(xiàn)他神色輕松，根本就不當回事?！戈枮閯印㈥帪殪o，陽指的是撐住精神的那口氣，你身上要是全陰沒陽，就容易白天沒精神晚上特別清醒。」他用指尖撥了撥那六枚銅錢「這種氣太虛，建議你還是換個工作，不要在夜里跑來跑去?！?/p>

見奶瓶還是不說話，道長把銅錢收了起來，繼續(xù)說道「其實這卦在廟里很常見，尤其是那些每天加班整夜不睡的人。說的就是你，有沒有聽懂，就是你?！?/p>

「不要我要是晚上不上班白天醒著就會被阿嬤拉去相親?！?/p>

「啊你就去啊，干嘛，這把年紀了還在怕女孩子噢?！沟篱L突然頓了頓「你這輛車上帶的陰氣確實像是女孩子的?！?/p>

「欸你這后視鏡什么時候開過光啊，能讓你什么都看得到?！?/p>

原創(chuàng)監(jiān)督：Larry

編校：文穴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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