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長春三伏天，吉林省檔案館地下庫房有樟腦丸與霉紙混合的氣味。研究員小張整理剛解凍的日軍檔案袋，指尖被一個寫有“軍事機密·削除処分”的暗紅色戳記硌到。打開后見永田部隊士兵村中榮1938年給家鄉(xiāng)小學(xué)的信里有“讓支那人圍池塘站一排，子彈穿透身體時血花濺得比鯉魚躍水還好看”，附言說“殺中國人比打鳥爽，畢竟鳥不會噴這么多血”。這批剛從冰柜拿出的檔案里類似內(nèi)容有13000多封，涉及4000余名士兵的親筆供述

說來有些諷刺，這些血腥自白能夠重新出現(xiàn)，是由于日軍那嚴苛的郵政審查制度。彼時為了防止士兵泄露軍事機密，所有信件都必須經(jīng)過憲兵隊檢查，敏感內(nèi)容會被打上“削除”烙印而后被扣押存檔。七十年之后這些被刻意掩埋起來的罪證反倒成為了最致命的證據(jù)鏈，比如那個在信里描述“用刺刀挑嬰兒”的士兵山本一郎，想必到死都沒有想到，他炫耀戰(zhàn)功的家書會轉(zhuǎn)變?yōu)閷徟型某侍米C供

我認為最可怕的并非暴行本身，而是被日常瑣碎裹挾著的殺戮。有士兵給妻子寫信抱怨“斬首太多手腕酸”，隨后便寫“駐地白菜漲價”；還有人給母親寄明信片，正面印著櫻花景致，背面寫“今日處決五十人，刺刀卷刃三把”。將屠殺與柴米油鹽混同言說的平靜，比任何夸張描寫都更彰顯出人性的塌方。建川博物館有封信還附帶手繪，一個戴眼鏡的士兵用尺子丈量尸體堆的寬度，標(biāo)注“比昨天高兩寸”，仿佛在記錄莊稼的生長態(tài)勢。

真正讓歷史學(xué)者震驚的是信件里透露的體系性殘暴，1939年《通信檢閱月報》收有某中隊長訓(xùn)話記錄“讓新兵用戰(zhàn)俘練刺刀，見血才合格”，還有機槍手在日記里算賬“每顆子彈成本為0.8日元，每殺一人耗費1.3發(fā)，攤薄后每條命價值1日元”，這種將生命當(dāng)作成本來計算的冷酷，如同有士兵在家書里寫道“殺中國人比打鳥劃算——鳥得浪費彈藥，中國人用刺刀就行”

或許這么來看，這些家書是雙重的背叛，是侵略者對于受害民族的背叛，也是人性對于文明的背叛。南京的日本兵在信里調(diào)侃“殺三十個才能換一天假”，遠在東北的關(guān)東軍在家書里比較誰發(fā)明的虐殺方式更為“高效”，有個叫中村的工兵弄出“冰雕處決法”還跟戰(zhàn)友炫耀“零下二十度澆熱水，皮肉會自動脫殼”，那收信人后來成為東京的幼兒園園長，這種分裂比虛構(gòu)的故事還荒誕

最有意思的是這些史料出土之后的遭遇，2015年有一日本右翼雜志稱家書為中方偽造的，吉林檔案館運用紫外線檢測予以打臉，紙張纖維以及墨水成分均為昭和時期的。西華大學(xué)團隊在翻譯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些信件的暗語需結(jié)合日軍部隊暗號本進行破譯，例如“打鳥”特指掃射平民，“釣魚”是活埋的代稱。這種一步步的考證如同與時空另一端的兇手隔空對決

黃昏時分的南京江東門外，有一位老人常常指著紀念館墻體表示磚縫里能夠聽到回音；此刻長春檔案館實驗室里，技術(shù)人員正在運用多光譜掃描儀解讀被涂抹的字跡，剛剛破譯出一句“今天殺了十七個，總算趕上小隊平均成績”。歷史不會邀請你相信，只是默默地攤開所有證據(jù)，如同很多泛黃的信紙一般，不管埋藏多久，墨跡里的血腥味必定會散發(f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