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jié)選自《作家的誕生》

刁克利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如果說夏洛蒂在《簡·愛》中投入了自己的經(jīng)歷和切身感受，通過創(chuàng)造力將生活素材提煉、升華為感人的文學作品，那么，艾米莉的《呼嘯山莊》更多地表現(xiàn)了作家的激情和環(huán)境對于想象力的影響。和《簡·愛》相比，《呼嘯山莊》的情節(jié)、人物、主題和敘事藝術(shù)都復雜得多。

環(huán)境與想象力

《呼嘯山莊》的對比手法、人與環(huán)境的沖突及作家的激情釋放

人物與環(huán)境的沖突

小說《呼嘯山莊》的背景近似于勃朗特姐妹的家鄉(xiāng)——英國北部約克郡的荒涼山區(qū)。那里比較偏僻，日常生活單調(diào)。她們住宅的門前是公墓，屋后是原野。原野上風大草長，布滿各種奇形怪狀的巖石。

勃朗特姐妹總是把嶙峋怪石想象成不同的城堡，幻想著城堡里有不同的人物和故事。艾米莉從小喜歡在屋后的原野上無拘無束地奔跑，疾風呼號的原野培育、助長了她的想象力。這種自然環(huán)境和小說中的呼嘯山莊十分相似，呼嘯山莊是一座孤零零的莊園，坐落在狂風呼嘯的荒原上，與巖石荒草為鄰，是自然野性的象征。

本文配圖：電影《呼嘯山莊》

《呼嘯山莊》講述了兩個莊園的滄桑變化和三代人的命運沉浮。

按照時間順序，小說的情節(jié)是這樣的：呼嘯山莊的老莊主恩蕭從利物浦街頭帶回一個流浪兒希刺克厲夫，同自己的兩個孩子辛德雷和凱瑟琳一起撫養(yǎng)。對于這個流浪兒，辛德雷仇視他，凱瑟琳卻深愛他。老恩蕭去世后，辛德雷繼承家產(chǎn)，在妻子死后開始酗酒，暴虐成性。凱瑟琳選擇嫁給了畫眉田莊的年輕男主人林惇，希刺克厲夫則悄然離開呼嘯山莊。三年后，希刺克厲夫回來，開始實施報復。他讓辛德雷在賭博中輸?shù)脙A家蕩產(chǎn)，從他手里謀奪了呼嘯山莊。希刺克厲夫帶林惇的妹妹伊莎貝拉私奔，對她百般折磨。伊莎貝拉生下兒子林惇·希刺克厲夫。后來，希刺克厲夫把凱瑟琳和林惇的女兒小凱瑟琳（凱蒂）扣留在呼嘯山莊，強迫她嫁給自己的兒子，以此謀取畫眉田莊的繼承權(quán)。希刺克厲夫的兒子死后，小凱瑟琳和辛德雷的兒子哈里頓之間萌發(fā)了愛情。這對戀人讓希刺克厲夫想起了昔日自己與凱瑟琳相戀的情景，沒有心思再進行報復。他留下遺囑，將他的棺木緊靠凱瑟琳與林惇放置，和他們埋在一起，然后拒絕進食，在大雨之夜凄然離世。有人看到希刺克厲夫和凱瑟琳的鬼魂在曠野的巖石間游蕩。待一切成為過往，唯有作家借助小說向人們講述這地下長眠者不平靜的睡眠。

對比手法是這部小說的顯著特色。與呼嘯山莊相比，小說還描寫了另一座莊園：畫眉田莊。畫眉田莊地處寧靜的河谷，優(yōu)雅、和諧，代表著世俗的榮耀，是社會地位、財富和教養(yǎng)的象征。兩個莊園的名字都很傳神，代表了兩種迥異的風格和氛圍。小說因而展示了兩種環(huán)境與兩種生活的對比。

兩座莊園的對比、聯(lián)系和沖突集中體現(xiàn)在女主人公凱瑟琳身上。

呼嘯山莊周圍的自然環(huán)境孕育了她自由奔放的個性，也培育了她和希刺克厲夫的愛情。她因意外跌倒摔傷而在畫眉田莊暫住，認識了人生的另一種模樣。她向往畫眉田莊里優(yōu)雅的生活。于是，凱瑟琳身上出現(xiàn)了兩種情感：一種是遵從她的內(nèi)心天性，和她喜歡的希刺克厲夫在一起；另一種是受社會世俗觀念的影響，嫁給每個女孩都不會拒絕的林惇。凱瑟琳情感的兩面性，體現(xiàn)了野性與文明的沖突。她的婚姻選擇從呼嘯山莊向畫眉田莊發(fā)生位移，也意味著自然環(huán)境向社會環(huán)境的屈從。

希刺克厲夫三年后回來，喚醒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感情。一方面，她希望兩人在荒野里、在亂石中建立自己的城堡和想象的王宮。另一方面，她又愛惜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孩子。凱瑟琳跟林惇之間的世俗之愛、人倫之愛與她跟希刺克厲夫之間的天性之愛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這兩種力量撕扯著她，最終讓她死于自己的矛盾沖突和折磨。

希刺克厲夫身上同樣存在兩種分裂的人格。一方面，他是情感熾烈的瘋狂戀人。另一方面，他是冷血如鐵的復仇者。他向伊莎貝拉求婚，完全是基于一種占有、利用、折磨和毀滅的心理。希刺克厲夫強迫小凱瑟琳嫁給自己的兒子，也只為把兩個莊園都變成他的個人財產(chǎn)。希刺克厲夫把愛當成了報復的理由。愛與恨的交織在他的內(nèi)心掀起陣陣狂飆巨浪，吞噬了他的人性。他把自己完全鎖在過去的歲月里。他生不如死。

小說第一人稱敘述者耐莉這樣描述希刺克厲夫的最后時日：

我可以聽到希刺克厲夫先生的腳步不安定地在地板上踱著，他常常深深地出一聲氣，像是呻吟似的，打破了寂靜。他也喃喃地吐著幾個字；我聽得出的只有凱瑟琳的名字，加上幾聲親昵的或痛苦的呼喊。他說話時像是面對著一個人；聲音低而真摯，是從他的心靈深處絞出來的。

希刺克厲夫的命運體現(xiàn)了階級、財富、地位等社會環(huán)境的影響。

他處于社會底層，雖與凱瑟琳情投意合，但在凱瑟琳看來，如果與希刺克厲夫結(jié)婚，就意味著自己社會地位的降低。可以說，財富與階級的鴻溝是左右小說人物行動的驅(qū)動力。希刺克厲夫返回莊園及種種復仇，除了追憶他的愛，更重要的是想要改變、跨越社會階層造成的天塹。

這兩個人物身上反映了自然環(huán)境和社會環(huán)境的雙重影響。這些影響相互對立、不可調(diào)和，造成了人物內(nèi)心巨大的矛盾沖突，導致了難以避免的悲劇命運。

小凱瑟琳和哈里頓的戀情則表現(xiàn)了沖突的和解。小凱瑟琳繼承了父親林惇和母親凱瑟琳的特質(zhì)，外表優(yōu)雅溫良而性格倔強，堅決不肯聽從希刺克厲夫的擺布。她耐心地開導哈里頓，教他讀書識字。他們的相愛既不是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的再現(xiàn)，也不是林惇與凱瑟琳的翻版。他們的愛發(fā)乎情，順其自然地發(fā)展，沒有受到社會地位、家庭財富等外在因素的影響。小凱瑟琳的性格始終如一，她不屈服于環(huán)境和命運，而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環(huán)境、與命運相抗。她聽命于自己的內(nèi)心，按照自己的性格行事。雖然她的婚姻身不由己，受到了希刺克厲夫的操縱和控制，但她敢于面對命運，做出頑強的抗爭。她從畫眉田莊來到呼嘯山莊，回到母親長大的地方，帶來了和解。

親愛的關(guān)系就是這樣開始很快地發(fā)展著；雖然也遇到過暫時中斷。恩蕭不是靠一個愿望就能文質(zhì)彬彬起來的，我的小姐也不是一個哲人，不是一個忍耐的模范；可他們的心都向著同一個目的——一個是愛著，而且想著尊重對方，另一個是愛著而且想著被尊重，——他們都極力要最后達到這一點。

在父親家里，她的名字是凱瑟琳·林惇，是她父親和母親的名字合二為一。她被迫嫁給希刺克厲夫的兒子林惇·希刺克厲夫之后，名字是凱瑟琳·希刺克厲夫。而她如果和哈里頓·恩蕭最終結(jié)合，她的名字就變成她母親本來的名字凱瑟琳·恩蕭。在小凱瑟琳身上，作家寄予了誠摯的希望。

《呼嘯山莊》主題復雜，人物眾多，既刻畫了自然環(huán)境，又揭示了社會生活。小說的男女主人公，無論凱瑟琳還是希刺克厲夫，都屬于逾越常規(guī)的人物，二人情感沖突劇烈，命運改變跨度大。這是一個愛恨相依、交織糾纏又相互轉(zhuǎn)換的故事，體現(xiàn)了深刻的社會意義。

相對于作品的巨大容量和豐富內(nèi)容，小說的篇幅卻不長，楊苡先生的中文版譯文只有25萬多字。在這樣的篇幅里，能夠講述三代人的家族歷史，刻畫如此眾多的人物，表達這樣錯綜復雜的主題，這得益于《呼嘯山莊》高超的敘事藝術(shù)。整部小說以房客洛克烏德先生和女管家耐莉的雙重視角為基本敘事視角，輔以相關(guān)人物的插敘、倒敘，以及間歇性敘述手法，層次清晰地展現(xiàn)了作家對愛情的復雜態(tài)度，表達了多層次的主題。

這部小說對讀者的要求很高。對于讀者來說，既要隨著敘述者聽故事，見證人物的發(fā)展；又需要自己積極地參與其中，投入自己的經(jīng)驗和想象，填補一些情節(jié)的斷裂和空白，嘗試對人物性格進行深度理解?！逗魢[山莊》的寫作體現(xiàn)了富有現(xiàn)代性的藝術(shù)手法。

作家的激情與想象力

在這樣一部多重敘事視角的作品中，作家本人的聲音被淹沒在多重敘事中。這可能是艾米莉的一種刻意回避，避免直接陳述自己的判斷和觀點，而把判斷權(quán)交給讀者。從當時看，這是一種很超前的敘事技巧，也說明了作者思想的復雜性和不確定性。

艾米莉是在她二十七八歲時寫的這部作品。在勃朗特三姐妹中，艾米莉的詩歌寫得最好。她詩情澎湃，個人生活卻又極其簡單，這種天賦和內(nèi)在的激情需要釋放。她的心里應(yīng)該埋藏著一座噴薄欲出的火山。

一個女孩子沒有戀愛過，沒有長時間離開家、去過很多地方，也不喜歡跟人說話，而是喜歡小動物，喜歡在大自然中隨意游蕩，自由地想象；她富有激情，又很內(nèi)斂——這樣一位女作家，心里裝著這樣一個故事，它會慢慢地沉淀，被她細細地講述，一層一層地釋放。我們讀到的文字像一個火山口一樣，下面巖漿滾滾、烈焰翻騰，需要時間去冷卻。也可以這樣理解，她的作品中每個敘述人都好像是一個火山口，有的已經(jīng)冷卻，有的正在熔化，有的沸騰翻滾。火山口下面有不同的巖層，需要我們來想象。

《呼嘯山莊》是艾米莉一生創(chuàng)作的唯一一部小說。她在自己的作品中高度模擬了自己熟悉的自然環(huán)境，加之她對社會的觀察和想象，用別具一格的敘事藝術(shù)，寫出了人物在自然環(huán)境與社會環(huán)境的交互影響下難解難分的情感糾葛。對于這樣一位年輕的作家，如果她的生命時限夠長，如果她能夠經(jīng)歷跌宕起伏的人生，如果她的澎湃激情得到了充分的釋放，不知道會怎樣？

簡單的生活經(jīng)歷、貧瘠的環(huán)境并未妨礙勃朗特三姐妹發(fā)揮豐富的想象力。無論經(jīng)歷多么有限、環(huán)境多么單調(diào)，只要有偉大的創(chuàng)造力與巨大的想象力，都能夠?qū)懗鰞?yōu)秀的作品。即使生活經(jīng)歷和環(huán)境受到局限，也能夠產(chǎn)生優(yōu)秀的作家。

任何作家都永遠無法達到創(chuàng)作條件及環(huán)境的完全自由與滿足。無論男女作家，都有各自要克服的困難。掙脫種種束縛和障礙，是寫作的必經(jīng)之路，也是作家應(yīng)該具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