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天凌晨，迪士尼和 OpenAI 宣布了一筆讓整個好萊塢為之震動的交易：迪士尼將以 10 億美元入股 OpenAI，并授權超過 200 個旗下角色用于 Sora 視頻生成平臺。米老鼠、白雪公主、鋼鐵俠、達斯·維達……這些橫跨迪士尼、漫威、皮克斯、盧卡斯影業(yè)的經典形象，將正式進入 AI 生成內容的世界。

圖丨相關公告（來源：OpenAI）

迪士尼 CEO Bob Iger 在聲明中將此描述為“把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直接交到粉絲手中”，Sam Altman 則稱這是“AI 公司和創(chuàng)意領袖負責任合作的典范”。這是好萊塢大型制片廠首次正式向生成式 AI 平臺授權其核心 IP，從產業(yè)層面看無疑是一個重要信號。

對 OpenAI 來說，更是一個來得正是時候的利好消息，因為此時的 Sora，太需要好消息了。

在我們之前發(fā)表的文章中，我曾對 Sora App 持保留態(tài)度。我當時的判斷是：一個完全由 AI 生成內容的短視頻平臺，其天花板遠比想象中要低。AI 視頻技術的突破當然令人矚目，但對普通消費者而言，一個全是“AI slop”(AI 垃圾) 的信息流并不具備足夠的吸引力。而且，深度偽造功能引發(fā)的倫理爭議、版權方的強烈反彈，都注定會成為這款產品難以逾越的障礙。

沒想到的是，Sora2 發(fā)布后的火爆程度一度讓我懷疑自己是否判斷失誤。它在五天內突破 100 萬下載量，速度比 ChatGPT 首發(fā)時還要快；它迅速登頂 App Store 下載榜，把 Claude、Copilot、Grok 等競爭對手遠遠甩在身后。這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難道 OpenAI 打造爆款消費級產品的能力真的可以無視產品本身的邏輯？

然而事實很快證明，短暫的輝煌并不能掩蓋結構性問題。根據近期公布的第三方數據，Sora App 的用戶留存率與 TikTok 相比顯得相當疲軟，其首日留存率只有 10%，30 天的留存率甚至僅有 1%。早期的新鮮感一旦消退，一個純 AI 內容的信息流顯然難以形成持續(xù)的用戶黏性。

圖丨 Sora App 和 TikTok 的留存率對比（來源：X）

正如 a16z 合伙人 Olivia Moore 所分析的：一個百分之百由 AI 生成的內容流，對大多數用戶來說，嚴格意義上是劣于“AI 與人類內容混合”的形式。更何況，Sora 上產出的最優(yōu)質內容，最終往往被導出到 TikTok、Reels、YouTube Shorts 等平臺傳播。Sora 在實際使用中的角色，更像是一個創(chuàng)作工具，而非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獨立社交產品。

但 Sora 的困境遠不止于留存疲軟這一點。成本壓力同樣沉重得驚人。根據 Forbes 的估算，OpenAI 每天運營 Sora 的成本約為 1,500 萬美元，折合年化支出超過 54 億美元。生成一段 10 秒的標準視頻，公司大約需要付出 1.3 美元的成本。這還只是保守估計，在復雜場景下，單段視頻的生成成本可能高達 5 至 33 美元不等。

要知道，初代 Sora 生成一分鐘高質量視頻的成本曾超過 100 美元。Sora2 雖然在效率和性能上有所提升，但視頻生成依然是極其吃算力的業(yè)務。OpenAI Sora 負責人 Bill Peebles 在 10 月底就直言不諱地承認：“目前的經濟模型是完全不可持續(xù)的?！?/p>

Sam Altman 本人也坦承，大量用戶只是用 Sora“制作有趣的表情包發(fā)給三五好友”，而“沒有任何廣告模型能夠支撐這種使用場景的成本”。換句話說，OpenAI 目前正在用真金白銀補貼數百萬用戶的娛樂消遣。

這種“先燒錢獲客、后尋找商業(yè)模式”的策略在互聯網行業(yè)并不罕見，但問題在于，視頻生成的邊際成本遠高于文本或圖像生成。OpenAI 押注的是算力成本會持續(xù)下降：行業(yè)分析師預測，到 2026 年視頻推理成本可能降低五倍，到 2027 年還會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降低三倍。

如果這些預測能夠兌現，當前這種看似瘋狂的燒錢模式，或許有機會隨著時間推移收縮成一條可持續(xù)的商業(yè)路徑。但如果成本下降的速度不及預期，那 OpenAI 實際上就是在用自己的現金流，為一場全民參與的 AI 視頻實驗買單，而這場實驗最終能否轉化為穩(wěn)定收入，此刻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與此同時，Sora 面臨的問題還遠不止燒錢那么簡單。在其發(fā)布后的頭兩周，它就遭遇了一連串版權風波。用戶們迫不及待地用它生成皮卡丘、馬里奧、海綿寶寶、《南方公園》角色等受版權保護的內容，甚至出現了 Sam Altman 燒烤皮卡丘、海綿寶寶扮演希特勒的視頻。這些內容幫助 Sora 迅速登上熱搜，也同時把版權方的怒火燒到了最高點。

美國電影協會 CEO Charles Rivkin 公開要求 OpenAI“立即采取果斷行動”阻止侵權；日本內容海外流通促進組織 CODA 則代表吉卜力工作室、萬代南夢宮、史克威爾艾尼克斯等多家機構發(fā)出正式信函，要求 OpenAI 停止未經授權使用其內容。

深度偽造層面的濫用同樣層出不窮。馬丁·路德·金的 AI 生成視頻被用于傳播種族主義內容，引發(fā)其遺產管理方的強烈抗議；演員 Bryan Cranston 也發(fā)現自己的形象在未獲許可的情況下被大量復制和改造。面對愈演愈烈的輿論和法律風險，OpenAI 不得不緊急收緊內容審核策略，從最初的“版權方事后申請退出”(opt-out) 模式，轉向“版權方事先授權進入”(opt-in) 模式。

然而這種急轉彎又帶來新的副作用。當 OpenAI 實施更嚴格的版權限制之后，那些期待用 Sora 進行創(chuàng)意實驗的用戶開始抱怨產品變得“無聊且無用”。一位 Reddit 用戶哀嘆：“Sora2 已經被版權限制徹底毀了。有些視頻本應被視為合理使用。”另一位用戶則指責 OpenAI 利用版權爭議來炒作自己的產品：“這就是典型的 OpenAI 作風?！?/p>

Sora 陷入了一個頗為尷尬的兩難境地：要么放任版權侵權以維持熱度，要么收緊限制卻淪為一個 AI 垃圾的生產器，變成另一個像 Meta 的 Vibes 那樣備受嘲諷的 AI 玩具。

Sora 視頻自帶的水印也在發(fā)布僅 7 天后就被第三方工具成功破解，所謂的“安全措施”迅速形同虛設。再疊加服務器頻繁過載導致的性能下降和服務中斷，許多每月付費 200 美元訂閱 ChatGPT Pro 的用戶發(fā)現自己根本無法順暢使用 Sora 功能，怨聲載道。

也正是在這樣四面楚歌的背景下，迪士尼的授權顯得恰逢其時。過去幾個月，Sora 面臨的最大困境之一，就是無法合法生成用戶真正想要的內容，即那些耳熟能詳的流行文化角色。當皮卡丘和《龍珠》角色因日本版權方施壓而被要求撤除，當美國的 IP 持有者紛紛發(fā)出警告，Sora 身上的“創(chuàng)意工具”屬性就被大幅削弱。

用戶真正想要生成的，不是“一個黃色的能發(fā)電的嚙齒動物”，而是皮卡丘本尊。迪士尼授權的 200 多個角色，在某種程度上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缺。它讓 Sora 擁有了一批全球辨識度極高、同時又不會引發(fā)訴訟風險的 IP 素材。

更重要的是，這筆交易似乎在向整個行業(yè)釋放一個明確信號：即便是擁有“地表最強法務部”的迪士尼，如今也選擇與 AI 平臺達成和解、談判合作，而非一味訴諸法庭。

埃默里大學法學與人工智能教授 Matthew Sag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AI 公司和版權持有者正開始意識到，雙方都不可能取得絕對勝利。”在訓練數據 (input) 層面，“合理使用”(fair use) 原則目前仍然在相當程度上站在 AI 公司一邊，至少現有的法律判例大多傾向于如此認定。

但在輸出層面，也就是模型基于用戶提示生成的具體內容，版權方往往擁有更強的法律立場。迪士尼與 OpenAI 的交易，恰恰是聚焦于輸出層面：迪士尼并未授權其內容用于訓練，但授權了其角色出現在生成結果中。這是一種微妙卻現實的平衡，也很可能成為未來更多類似交易的范本。

Ark Invest 分析師 Nicholas Grous 甚至認為，這筆交易標志著娛樂內容進入了“前 AI 時代”和“后 AI 時代”的分水嶺：那些擁有豐富前 AI 時代內容庫、同時又愿意主動擁抱新工具的公司，將在未來的 AI 內容洪流中占據更大優(yōu)勢。

不過，即便有了迪士尼的角色加持，Sora2 作為獨立社交平臺的定位依然前途未卜。正如 Olivia Moore 所指出的，Sora 更有可能以創(chuàng)作工具的身份長期存在，而不是成長為一個能與 TikTok 正面競爭的社交產品。那些真正優(yōu)秀的 Sora 生成內容，其最終歸宿大概率仍然是被導出到其他平臺分享。

Sam Altman 自己也承認，OpenAI 對社交媒體產品始終懷有某種“忐忑”，因為這類產品歷來容易演變成令人上癮、甚至被用來進行霸凌和操縱的工具。他甚至表示，如果大多數用戶在使用 Sora 六個月后并未感到生活有所改善，OpenAI 會考慮采取“深遠的措施”，其中包括不排除關停這款應用的可能。

從這個角度來看，Sora 的商業(yè)模式或許更接近 Adobe Premiere 或 Final Cut Pro 這樣的專業(yè)工具，而不是 Instagram 或 TikTok 那樣的內容平臺。事實上，OpenAI 已經宣布計劃推出 Sora API，讓開發(fā)者能夠將視頻生成能力整合進自己的應用。這或許才是 Sora 更自然的歸宿：成為基礎設施層的能力提供者，而非前臺流量大戰(zhàn)中的又一個玩家。

迪士尼的授權在這個語境下也有了新的意義，它不只是為 Sora 的社交平臺增加內容彈藥，更是為 Sora 作為 B 端工具提供了一塊關鍵的合規(guī)拼圖。可以想象，在適當授權安排下，一個廣告公司在未來可以合法地使用 Sora API 生成包含迪士尼角色的品牌內容，這類場景顯然比幫用戶做幾個搞笑視頻更有機會撐起那沉重得多的運營成本。

至于 AI 與版權的長期博弈，迪士尼與 OpenAI 的交易或許確實開啟了一個新階段，卻遠不是故事的終章。正如《連線》所說的：AI 版權戰(zhàn)爭的焦點，已經不再是“把經典角色拒之門外”，而是“找到一個合適的價格，讓它們留在里面”。這種從對抗到交易的轉變，既反映了版權方對現實的妥協，也是 AI 公司商業(yè)思維逐漸成熟的結果。

然而，這種和解有一個前提：它假設版權方能夠從中獲得足夠的利益分成，同時又能保留對其 IP 使用方式的一定控制權。問題在于，當 AI 模型越來越擅長生成“類似但不完全相同”的內容時，這種控制的邊界將變得極為模糊。你可以禁止模型直接生成“艾莎”，但你能禁止它生成“一個金發(fā)、穿藍裙、能操控冰雪的公主”嗎？這種張力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會困擾整個行業(yè)。

有意思的是，迪士尼一邊與 OpenAI 握手言和，另一邊對其他 AI 公司卻毫不留情。就在宣布這筆交易的前一天晚上，迪士尼向 Google 發(fā)出了措辭激烈的停止侵權函，指控其 AI 平臺“大規(guī)模侵犯”迪士尼版權；同時，迪士尼還與環(huán)球、華納兄弟探索一起起訴了 Midjourney 和 MiniMax。

這種選擇性合作的策略表明，好萊塢正在走上一條類似媒體出版商的道路：能談則談，談不攏就訴訟。版權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戰(zhàn)場，而是一個可供議價的市場。對于那些無力支付授權費用，或不愿接受授權條款的小型 AI 公司而言，這意味著今后所處的法律環(huán)境可能愈發(fā)嚴苛。

回到 Sora 本身，迪士尼的 10 億美元和 200 多個角色，或許能為它爭取到一些寶貴的喘息時間，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其核心困境：每天 1,500 萬美元的運營成本、難以長期維系的免費模式、作為獨立社交平臺的疲軟留存率，以及不斷冒頭的法律糾紛。OpenAI 在 AI 領域的技術領先毋庸置疑，但打造一個成功的消費級產品，尤其是涉及敏感內容生成的產品，需要的遠不只是技術。

ChatGPT 的成功曾一度讓 OpenAI 看起來在產品化上同樣游刃有余，但 Sora App 的坎坷經歷顯示，這種成功并不能簡單復制到每一個品類。下一步，OpenAI 或許需要認真思考的是： Sora 是否應該放棄成為獨立平臺的野心，轉而專注于成為一個強大卻務實的創(chuàng)作工具，通過 API 深度嵌入到其他應用環(huán)境中，或者干脆收回到 ChatGPT 多模態(tài)能力的一部分。畢竟，在 AI 的世界里，真正長期積累價值的，常常是躲在后臺的基礎設施，而不是風頭正勁的前臺應用。

迪士尼給 Sora 續(xù)了命，但要真正活下去，它恐怕需要換一種活法。

參考資料：

1.https://www.wired.com/story/disney-and-openais-deal-is-a-major-turning-point/

2.https://blog.samaltman.com/sora-2

3.https://www.forbes.com/sites/phoebeliu/2025/11/10/openai-spending-ai-generated-sora-videos/

4.https://x.com/omooretweets/status/1991273107152334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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