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沖繩縣知事玉城丹尼于縣議會表示“沖繩是日本的地方政府”的時候，窗外那霸港停駐著美軍驅(qū)逐艦，此場景仿若一個隱喻。一個老到需要反復聲明身份的，往往是最為脆弱的。這話的分量或許要追溯到1879年春天，彼時日本兵沖入首里城，將琉球國王尚泰押往東京的那個清晨

記得翻過一份明治時期記錄吞并琉球前密謀的《公文錄》，日本內(nèi)閣給明治天皇的奏折里稱琉球本是薩摩藩屬，卻故意忽略琉球在1609年薩摩入侵后還向中國朝貢五百多年的事，這一歷史被裁剪成了后續(xù)矛盾的伏筆。最諷刺的是1945年美軍攻打沖繩前印發(fā)的《士兵手冊》里也明確寫明當?shù)厝耸橇鹎蜃迩遗c日本人不一樣。

駐日美軍的混血知事的父親，一生都在尋找身份的錨點，玉城丹尼的困境早已在其基因中鐫刻著。其辦公室放置著琉球漆器、美軍基地衛(wèi)星圖以及一本《舊金山和約》日文版。有一次他向來訪者苦笑稱自己的父親是美國人，自己是日本官員但沖繩人認為他像菲律賓人，這種錯位在某種程度上是整個琉球的縮影

我認為日本政府對于沖繩縣的定名存在一定程度的焦慮，1885年伊藤博文曾秘密指示修改教科書，將琉球改為沖繩，稱是為防止南島情懷再度滋生，這種警惕并非毫無依據(jù)，1945年沖繩戰(zhàn)役時不少琉球人因被日軍逼迫集體自決而對東京心懷怨恨，還有人給美軍充當向?qū)В@段記憶成為日本戰(zhàn)后極力想要掩蓋的傷疤，到2007年文部省仍在刪改教科書中相關(guān)的表述

但歷史總有著頑強再現(xiàn)的模樣。那霸市博物館有口刻著“琉球國者，南海勝地也，以大明為輔車”的“萬國津梁鐘”，1972年沖繩“歸還”日本時官方介紹牌故意將這話省略，直到玉城丹尼上任才恢復說明。這種文字上的博弈，比任何抗議都更直接地戳中核心，地方政府論的本質(zhì)是要斬斷琉球作為獨立王國曾和中國建立的長達五百年的宗藩紐帶。

沖繩的面積占日本領(lǐng)土的比例不到0.6%，但是卻有七成的美軍基地。1972年“歸還”之前，美國將普天間基地的土地強行租給日本政府，年租金為1美元，租期為50年。這樣的象征性交易，與其說移交主權(quán)，不如說暗示了誰才是有話語權(quán)的一方。當?shù)氐睦先顺３Ｕf東京稱他們?yōu)橥蔀槭裁凑◤椏偸锹湓谕脑鹤永铩?/p>

或許將玉城丹尼當選后2018年立即訪華，在通州琉球國墓地遺址前獻花，隨后又前往華盛頓要求修改《日美地位協(xié)定》這樣的“地方政府”說法視作一種生存策略，這種平衡術(shù)如同歷史上琉球在中日之間“兩屬”的傳統(tǒng)，也就是弱小國家得學會同時向多個強者低頭。

真正有意思的是反應鏈，玉城丹尼說親中話時日本右翼媒體罵“賣國”，他強調(diào)沖繩屬日本時北京學界有“琉球地位未定”的論文這類牽扯，表明像沖繩海域透明海水那樣看似清實則深的琉球問題懸而未決的狀態(tài)

近期存在一個值得探究的現(xiàn)象，福建師范大學入選國家絕學扶持計劃的“琉球?qū)W”，以及東京大學同步關(guān)閉琉球文化研究中心，這兩種選擇彰顯出對待歷史的不同態(tài)度，一個如同在打撈沉船，一個仿佛在掩蓋航跡

從這么一看，玉城丹尼的聲明或許得反過來聽。當一個人不斷宣稱“我是誰”時，往往就意味著正變成另一個人。如同首里城2019年大火后重建時，工匠們發(fā)現(xiàn)最難復原的主殿“唐破風”結(jié)構(gòu)——那中日混合的風格，是琉球本質(zhì)的隱喻，永遠在兩種文化間找尋自己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