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30日傍晚，開封火車站的站臺上還殘留著秋陽的余溫。一只磨得發(fā)亮的舊皮箱被放在地上，箱扣咔噠一聲響，站在一旁的中年將領(lǐng)下意識抬頭。他叫畢占云，這一天，他跟隨河南省軍區(qū)領(lǐng)導來迎接中央慰問團，沒想到命運即將把他和舊時搭檔重新拉到一起。

“老畢？！”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語氣里摻雜著驚喜與探尋。畢占云循聲望去，只見毛主席快步走來，神情熱切，“你可還記得我？”二十年空白在一句問候里被抹平，旁人只看到兩位久別戰(zhàn)友的短暫擁抱，卻不曉得背后經(jīng)歷的風霜與血火。

時間撥回1903年，四川廣安。父母早逝的畢占云被伯父伯母收養(yǎng)，少年時為了換來一碗稀粥，常常替地主放牛割草。苦難讓他早早懂得：如果不跳出這片貧瘠土地，生活不會有轉(zhuǎn)機。1925年，他離家闖蕩，卻在途中被閻仲儒部隊抓丁，當兵成了不得不走的岔路口。

部隊里鷹犬氣息濃重：長官呵斥，兵痞橫行，百姓受盡欺壓。畢占云憑膽識爬到副連長，很快擢升營長，卻愈發(fā)看清國民黨內(nèi)部的腐敗。1928年“清黨”風暴來襲，上級命令他槍決手下兩名共產(chǎn)黨員。面對露出懼色的二人，他低聲說了一句：“黨是好是壞，我心里有數(shù)，可明晚團部點名，你們不能再待下去?！痹捯粑绰?，十幾塊大洋塞進對方手中。從這一刻起，他已與舊軍閥拉開距離。

同行人逃走的第二天，他被降為連長。調(diào)往湘南桂東“剿共”時，他親眼見到井岡山百姓冒死為紅軍送米送鹽，也聽聞紅四軍在遂川大捷的消息?！暗妹裥恼叩锰煜隆保@個念頭在腦中一次次翻滾。9月13日，紅軍擊潰贛南追兵后，大批俘虜被遣返，不久朱德、陳毅聯(lián)名信送到畢占云案頭：棄暗投明，尚可握手同心。字句樸實卻鋒利，他拍案而起，決定夜行起義。

隨后的歲月里，他跟隨紅軍轉(zhuǎn)戰(zhàn)贛南、閩西，參加中央蘇區(qū)五次反“圍剿”。1934年10月長征開始，他奉命掩護中央機關(guān)突圍，臨行前動員沿途群眾送子參軍，身邊不足百人一路擴編到兩個團。貴州整編時，他被調(diào)至軍委工科。草地行軍那段最苦：天上敵機偵察，地上堵截，部隊被迫分散。進入藏區(qū)后，他與大部失聯(lián)，只身藏匿于牧民家。語言不通，他比劃手勢請求食宿，牧民遞來糌粑時，他只用力點頭致謝。

為了追上主力，他把繳獲的軍裝塗成灰黑，混跡鄉(xiāng)道；實在揭不開鍋，就蹲在廟口乞討，要一碗青稞粥續(xù)命。從川甘交界到陜西洛川，足足走了半年，鞋底爛成厚繭。見到八路軍留守處同志時，他蓬頭垢面，連隊友都差點認不出。相擁片刻，沒人說話——千言萬語被淚水堵住了。

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后，他先后任八路軍后方留守兵團參謀處處長、冀東軍區(qū)司令員。平津一帶的鹽堿地上，留下他的腳印與策劃的游擊網(wǎng)絡(luò)。解放戰(zhàn)爭中，他又輾轉(zhuǎn)華北、東北，直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只可惜忙碌間始終無緣再上北京，與毛主席只隔著電報往來一句“老弟勿念”。

站臺重逢那天，毛主席笑談：“離了井岡山，可把人給找苦了?！碑呎荚屏⒄炊Y，眼眶卻微紅。兩人圍坐車廂，一杯熱茶從黃昏喝到燈火初上，聊到紅軍夜渡湘江，也談到遼沈、淮海的勝利，更多時候是沉默，似在回味槍林彈雨后的靜好。

1955年授銜時，畢占云佩戴中將肩章，神情依舊謙和。他對年輕參謀說：“別小看識字課本，能拿起槍也要拿得起書?！睍螅血?wù)率者M那只舊皮箱——同行長征的唯一遺物。

1977年3月，他在病榻上合眼，旁邊放著泛黃的日記。扉頁寫著一行小字：“乞討走過草地的日子，刻骨銘心?！倍潭淌齻€字，就像那一碗草根粥，見證了一個國民黨連長如何活成人民將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