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的湘江邊煙霧未散，長沙剛歸人民掌握，城門口卻出現(xiàn)一幕不太起眼的重逢——穿舊布衣的鐘來良被衛(wèi)兵領進司令部，他的父親正是統(tǒng)帥此役的縱隊司令鐘偉。前線電臺里仍在播報敵軍動向，父子倆只說了幾句話，隨后又各忙各的。那天晚上，參謀跟身邊人嘀咕：這少年好像與首長并不熟。沒人想到，這一面成了鐘家后輩與“特殊化”徹底告別的起點。

戰(zhàn)火漸息后，國都遷至北平。1950年初的大興機場跑道旁，鐘偉視察完坦克團訓練，回到住所，看見家書一封。妻子劉挽瀾提及在南京待產的侄女，以及老家平江稻田缺水?！敖o部隊打報告，調兩臺水泵給鄉(xiāng)親們先用?！彼w章的手很快，卻沒順手給兒子批一張介紹信。參謀長笑問：“首長，來良在鄉(xiāng)下也算是自家人?！辩妭ブ惶Я颂迹骸耙?guī)矩不能破。”

時間推回1938年，延安抗大禮堂門口，22歲的劉挽瀾第一次聽鐘偉講“夜襲戰(zhàn)術”。嘴上講的是兵法，眼神卻盛著少年郎的意氣。幾個月后，兩人并肩走進窯洞成婚。劉挽瀾的妹妹劉惠馨那時在鄂西做地下交通。1941年冬，她被特務秘密殺害。噩耗傳來，炮火聲里，鐘偉低聲安慰妻子：“你妹勇敢，是咱們家光榮?！边@一句，劉挽瀾記了大半生。

抗美援朝結束，國內大興建設。1956年，北京馬甸的一間舊平房里，鐘偉給三個年幼的孩子講如何“打運動戰(zhàn)”。窗外寒風呼嘯，小兒子鐘戈揮卻追問：“爸，我長大能不能去當空軍？”煙頭一閃一滅，鐘偉想了幾秒，很直：“仗我都替你們打完了，你們要去造房子、修鐵路。”這句半帶倔強的話后來常被孩子們拿來揶揄，卻也成了全家不進軍營的共識。

1960年的廬山會議氣氛緊張。鐘偉因為替彭德懷說話，被點名批評。會場外，他嘴上不服氣，心里卻明白麻煩來了。自此直至1978年獲正式結論，他先是寫檢查，后又下放工廠。十余年冷板凳，軍裝換成粗布衣，他從不向家里多談，只讓人捎信給平江老家：收成怎樣，孩子們可別荒了田。

1979年3月，安徽省委組織部宣布為鐘偉平反。消息傳到平江，正趕上雙搶時節(jié)。鐘來良扛著鋤頭笑著說：“我爹還是能翻身?！编l(xiāng)鄰卻奇怪：他既是開國將軍之子，為何還穿草鞋？來良通常只擺手：“我就是種田的。”

進入80年代，社會氣象更新。1982年，孫子鐘新生背著行囊進京想讓爺爺幫忙留在部隊。阜成門外的家里，鐘偉聽完請求，抿口熱茶，沒猶豫就回絕：“工作靠本事，不靠我?！毙律ба溃拱嘬嚮亓撕?。第二年他索性學做木匠，說自己“跟鋸子打交道起碼心里踏實”。

1984年2月初，北京冬雪未融。鐘偉因心臟病住入總政醫(yī)院。病床旁除了一沓作戰(zhàn)筆記，就是那支用了數(shù)十年的自來水筆。一天傍晚，黃克誠拄著拐杖來看老戰(zhàn)友。簡單寒暄后，黃克誠壓低聲音問：“你在平江還有親人要照顧嗎？”鐘偉搖頭：“就兒子和幾個孫輩，都在農村，好著呢?！秉S克誠忽然豎起大拇指：“你真了不起！這么多年，硬是沒讓子孫沾半點軍功的光?！?/p>

住院第十二天，劉挽瀾來探視，帶來孫女鐘水霞的來信：自己考進師范學校，盼爺爺高興。鐘偉聽完笑意浮上眉梢，取紙回信：“好孩子，算打了場大勝仗?！弊o士感到奇怪：一位上將，卻把孫女考學當作“勝仗”。

6月24日夜里，京城悶熱。病房燈光昏黃，鐘偉心跳驟停，享年七十三歲。后事安排極簡，家屬遵照遺囑：無追悼，無哀樂，骨灰撒在平江天岳書院——1928年起義第一次集結的地方。臨行前，劉挽瀾打開那只老木箱，里邊沒有勛章，只有日軍口糧袋和一本泛黃的日文地圖。她把東西封好，交給來良：“你父親留下的，就這樣多。”

1985年秋，平江縣三陽鄉(xiāng)一座破舊磚屋外，人群圍著看縣里張榜——鐘偉故居暫不列入重點文物保護。村支書嘆氣：“房子快倒了?！眮砹贾皇翘嵬肮嗟咎锼f：“留不留級別不影響咱家過日子。”同年年底，小孫子鐘勉生在浯口鎮(zhèn)擺起水果攤，價錢公道，很多客人不知道攤主的祖父是誰。直到2015年《湖南日報》報道出來，人們才恍然：原來那位胡蘿卜腮的攤主，是“巴頓將軍”的孫子。

記者找到鐘勉生，他指著攤車笑：“我爺爺不讓我們特殊化，我要是張口說自己是將軍孫子，回去怕挨批?！彼覊ι腺N著爺爺遺囑復印件，其中一句話最醒目：“電視機與冰箱作為黨費上交?！?/p>

有人問，鐘偉對子孫過于嚴苛，會不會寒了親情？鐘戈揮在紀念文章里寫過一段：“別人家將軍后代熱衷‘干部子弟圈’，我們家流行看土肥水情報表?！边@并非自嘲，而是長年形成的行事方式——光環(huán)留給歷史，責任留給自己。不得不說，這種家風在當年顯得格外突兀。

今天走進平源村，鐘家舊院外墻仍有彈痕，院里木門斑駁，偏房長滿苔蘚。鎮(zhèn)干部看著遺址，常提議申請修繕，可鐘家后輩總搖頭：生活里最該修補的，是田埂、是水渠，屋子夠擋雨就行。村里老人認同：“老鐘打仗硬，做人更硬?！?/p>

歷史書上，鐘偉常被稱作“敢打硬仗”的將領；在家人眼里，他更像一把刀，鋒利卻也固執(zhí)。放在今天，這種性格或被解讀為“原則化”，可對平江那片土地而言，它變成一份無聲約束：鐘家后人種田也好、賣水果也罷，不能短斤缺兩，不能走偏門?；蛟S正因如此，黃克誠才會在醫(yī)院里豎起那個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