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1月10日凌晨兩點多，皖豫交界的山路上，幾輛軍車關(guān)著大燈，只亮著微弱小燈，悄無聲息地向河南新縣駛?cè)ァ６沟撵F氣把車身包得嚴嚴實實，偶有路邊的村民被發(fā)動機的低沉轟鳴驚醒，卻看不清車里躺著的人——那是剛剛告別南京的開國上將許世友。

車隊指揮的是一位身材清瘦的老軍人，他握緊軍帽，神色凝重。沒人敢打擾他，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前一天南京軍區(qū)禮堂的告別儀式上，正是這位老人一句“必須半夜下葬”，才讓原本的安排瞬間改寫。

追悼儀式是在10月31日上午舉行的。會場布置得莊重而克制，白色菊花鋪滿臺階，走廊里卻堆著無處安放的花圈——連南京軍區(qū)司令員向守志送來的，都只能靠在門口。守棺的參謀以為流程已定，突然，一名頭發(fā)花白、卻步伐生風的老人闖了進來。面對眾人疑惑，他擲地有聲地說：“讓許將軍半夜下葬?！?/p>

廳內(nèi)先是一片寂靜，隨即議論四起。有人忍不住質(zhì)問：“許司令為國征戰(zhàn)一輩子，怎么能讓他黑燈瞎火地下葬？”老人抬頭，聲音沙啞卻平穩(wěn)：“這是老許生前的最后交代，他要和娘親靜悄悄埋在一起，中央已同意，咱得守規(guī)矩。”

這位老人，正是開國少將肖永銀，那年六十八歲。與許世友結(jié)下生死交情，要追溯到1935年川北通江的那場惡戰(zhàn)。彼時肖永銀負傷，被命令留在后方養(yǎng)傷，眼看主力就要踏上漫長的長征。軍長許世友快步走來，只問了一句：“你還能走嗎？”“能！”肖永銀緊咬牙關(guān)。于是，一紙?zhí)嘏屵@位受傷的營長登上了轉(zhuǎn)戰(zhàn)長征的隊伍。沒有這道命令，肖永銀兇多吉少，兩人從此情同手足。

二十年后，兩人同在南京軍區(qū)任職。許世友是司令，肖永銀掌管裝甲兵。逢年過節(jié)，司令部的院子里常能看見兩位老將邊喝黃酒邊比武術(shù)，一招一式，虎虎生風。許世友不止一次說：“小肖，這輩子欠你一條命?！毙び楞y總是憨笑搖頭：“是我欠你的，你要不拉我一把，我哪還有命喝這口酒。”

1985年初夏，許世友在前線視察裝甲團時突感腹部劇痛，卻以為只是老胃病。幾天后，護衛(wèi)發(fā)現(xiàn)他吃飯時常以拳抵肋部，便報告了夫人田普。經(jīng)反復勸說，他才勉強去了上海華東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提示肝功能多項異常，醫(yī)生建議立刻北上治療。許世友聽罷只說：“不用折騰，南京有醫(yī)院?！?/p>

7月，南京總醫(yī)院再次檢查，肝癌嫌疑被提上日程。向守志幾度請求他去北京301，但都被攔了回去。中央得知后，特派兩名肝膽外科專家赴寧。面對專家勸說，許世友依舊搖頭：“留在南京，離部隊近。”他的倔強眾人皆知，卻沒人想到，病情會在9月底急轉(zhuǎn)直下。10月22日晚，他的心臟停跳，享年79歲。

消息先在軍區(qū)小范圍通報。中央的批示隨即下達：許世友生前有請求，要與母親合葬；鑒于其特殊貢獻，準予土葬，但須低調(diào)，不辦公開追悼會，僅限部隊內(nèi)部告別，不得大規(guī)模宣傳。攜令來到南京的，正是王震上將。王震把文件遞給軍區(qū)黨委，補上一句：“老許這話生前提了多年，今天算是兌現(xiàn)。”

于是，告別儀式匆匆籌辦。肖永銀于10月30日晚才坐上夜車從武漢趕來，次日晨抵達南京。他見到靈柩那一刻嚎啕大哭，悲聲震動全場，一度心臟不適被護士抬到休息室。蘇醒后，他提出夜間安葬的理由：一是遵守中央“低調(diào)處理”之令；二是避免驚動鄉(xiāng)親，以免被冠以“開先例”的口實；三是完成許世友“與母同塚”的夙愿。

臨行前，肖永銀親自擬定了運輸方案：車輛須偽裝成野外拉練；沿途不鳴笛、不懸燈；到達河南新縣后立即就地掩埋，連墓碑也暫緩豎立。文件用公文袋封口，只寫“機要專件”，連押車警衛(wèi)都被告知“護送機密器材”。

凌晨三點，吊車升起靈柩，皖西微雨，土地松軟。肖永銀雙手捧土，輕聲念了一句：“老兄，你回家了?！彪S后，墳冢被覆，土面拍平，樹枝偽裝，連夜無聲。沒有軍號，沒有哀樂，只有幾名老兵默默站崗。

消息還是在數(shù)日后傳了出去。當?shù)匕傩盏弥霸S司令長眠山中”，竹筐挑著白菊，自發(fā)前往祭奠。有人在樹皮上刻下“為國為民”四字，粗糙卻真摯。楊尚昆、徐向前隨后分別托人送來石碑，兩年后，一塊灰白色花崗巖碑才落定，碑文僅六字：“許世友之墓”。

許世友一生征戰(zhàn)，從膠東海濱打到天山深處，脾氣火爆，立場分明?？傻搅俗詈?，他只求與母親同睡黃土。那句“半夜下葬”，聽來突兀，卻是對兄弟之約、對老兵遺愿的最終尊重。大將已逝，山河無言，夜色下的車燈早已熄滅，墓旁卻時常飄來裊裊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