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初，穿過可可西里的駝隊在零下二十度的風里停下腳步，炊事班長掂了掂空空的糧袋，嘀咕一句：“再走下去，只能嚼皮襖了?！边@一幕并不罕見。自西藏和平解放以來，給駐藏部隊送糧始終像一場與天斗、與地斗的拉鋸戰(zhàn)，漫長的戈壁、高原反應(yīng)、暴雪和沼澤輪番上陣，把每一隊運輸員都折磨得筋疲力盡。

數(shù)次押運糧食的慕生忠就在隊伍中。長年風沙把這位37歲的陜西漢子熏得黝黑，眼神卻異常明亮。一路上，他細細記下牲畜倒斃的位置、山口的風速、雪線的高度，甚至鹽巴的價格。那份密密麻麻的記錄后來被他折成八份塞進軍裝內(nèi)袋，成了日后選線的重要依據(jù)。

青藏高原的殘酷遠超想象：昆侖山埡口氣壓不足海平面一半，滾落的冰雪像利刃切開帳篷；沱沱河夏天漲水，駝隊往往一腳踏空就被卷走。僅1951年的第一次入藏運輸，三萬人力、兩萬七千峰駱駝，損失竟達六分之一。有人揶揄說：“想去拉薩，沿著駝骨就不會迷路?！毙β暱酀?，心里卻多了疑問：難道真沒有更穩(wěn)妥的辦法？

第二次押運時，慕生忠越發(fā)篤定，若再指望畜力，西藏的供應(yīng)線遲早被天災(zāi)截斷。運輸返程途中，他在帳篷里攤開地圖，嘴里喃喃：“路，得有一條路?！边@個念頭像火種，被凜冽的雪夜硬生生點燃。

1953年冬，北京。彭德懷剛從朝鮮戰(zhàn)場歸來，面對這位老下級，問得直接：“憑兩次運糧的經(jīng)驗，你估摸修得成嗎？”慕生忠遲疑幾秒，終究還是把真實想法擺上桌面：“再晚修，就要用命填?！背聊毯?，彭德懷一拳落在桌上：“那就干！”

沒有正式批文、沒有預(yù)算，修路隊像民間草臺班子。交通部官員婉轉(zhuǎn)提醒：“沒文件，款撥不出來?！蹦缴抑缓盟奶幣霰?。彭德懷聞訊后再次出面，把情況呈給周總理。很快，第一筆三十萬元、十輛卡車、十名工兵的批示飛往西北。

1954年5月11日，格爾木河畔不到一百五十人的隊伍揮起鐵锨。沒有大型機械，開山靠撬棍，碎石靠大錘。兩個月，一百五十二公里路基平整，效率讓外界咋舌。試想一下，在海拔三千米之上，人均日作業(yè)量還能保持七小時，這靠的可不是蠻勁。一位技師回憶：“慕政委每天盤算路線，哪里硬、哪里松，安排到點子上，少走的冤枉路比挖出的土方還多。”

首段通車的捷報送到北京，彭德懷當即拍電報：“辦法行得通，繼續(xù)干！”隨即追加兩百萬經(jīng)費、一千民工、一百輛卡車。浩浩蕩蕩的車隊順著甫成的路基向唐古拉山逼近。沙石地段石如鐵，工人雙手磨出血泡；高海拔缺維生素，口角潰爛、皮膚紫斑層出不窮。為此，慕生忠花重金從柴達木盆地調(diào)來一車車水蘿卜，總算穩(wěn)住了隊伍的身體。

沱沱河畔的暴雨差點沖毀半月成果。河水猛漲，眼看護坡被撕開口子，慕生忠拽過麻繩，第一個跳進齊腰急流。十小時，他同戰(zhàn)士在冰水中壘石頭，牙關(guān)打得咯咯響仍不肯停。有人勸：“您是主心骨，別冒險?！被貞?yīng)只一句：“多一雙手，少掉一截路?！贝植趨s管用，士氣瞬間飆升。

最大的關(guān)口是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唐古拉山。缺氧形同枷鎖，挖掘機到此也趴窩，眾人只能揮锨鑿冰。暴雪來時，他們套上鐵桶充當頭盔，用身體擋風。有人回憶：“在那種環(huán)境，心跳都像敲鼓，可一想到后面的戰(zhàn)友要吃飯，就拼了?！?/p>

1954年12月，五個多月、二千多公里，“青藏公路”貫通。蜿蜒路面如灰色巨龍穿越無人區(qū)，連同三百多處簡易橋梁一起延伸到拉薩。修路總成本不足三百萬元，比專家估算的最低值還低兩成。業(yè)內(nèi)人士至今稱那段十八萬工日為“高原奇跡”。

公路通車次年春，慕生忠進京匯報。中南海小宴，毛主席親切握手后，突然問：“真要打仗，公路上的橋禁得住炸嗎？”一句看似隨意，實則核心關(guān)切仍是國防。慕生忠早有準備，回答干脆：“不怕！高原平灘多，橋梁少。就算局部被毀，繞行也方便。”毛主席放聲而笑，讓人把菜一盤盤夾到他碗里：“多吃，身體要緊。”對話短短數(shù)句，卻足見最高統(tǒng)帥對這條生命線的重視。

青藏公路開通后，馱隊不再陷沼澤，駐藏戰(zhàn)士能按時領(lǐng)到口糧，內(nèi)地的毛紡、機床、磚瓦成批進藏，藏區(qū)的皮毛、松茸、蟲草得以外運。短短幾年，沿線新建三十多個供氧站和物資中轉(zhuǎn)站，日均車流從個位數(shù)提升到三位數(shù)，西藏社會經(jīng)濟隨之跳躍式發(fā)展。

回看修路之初那些被風雪埋掉的樁標，很多人感嘆：如果沒有慕生忠的那句“路得有”，青藏高原的故事也許要延后很久。腳印被風吹散，但車輪還在轟鳴，這條高原公路依舊肩負著戰(zhàn)略運輸與民生繁榮的雙重使命，見證著那群筑路人的膽識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