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1897年，在春天到來的時候，甘肅安西州有一位牧羊人沿著疏勒河的故道去尋找走失的駱駝。他就在沙窩子里面踩到了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皮。他舉起鎬頭刨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挖出來的東西讓隨后趕來的州衙師爺看呆了。那個東西好像是一只被擰斷翅膀的鐵鳥，骨架呈現出銅綠色，腹腔里面還纏繞著一些齒輪彈簧。

我認為這件事情最為奇特的地方并非是物件本身，而是官府的應對情況。從常理來講晚清時期地方官員遇到稀罕之物時，大多都會當作祥瑞上報以求得賞賜。但是安西知州姚長庚卻在連夜派遣綠營兵封閉現場，并且還給目擊百姓每人發(fā)放二兩封口銀。之后省城來的幕僚在私札中寫道：姚公看到殘骸里的機括十分精妙，并非是中國本土的技藝能夠達成的，懷疑和洋人窺探西北有關。那時候左宗棠剛剛收復新疆沒有多久，俄國探險隊常常在甘肅邊境來回轉悠。

清代的筆記里不止一次出現類似的天外鐵器。在乾嘉年間大學士阿桂平定準噶爾后，在奏折當中提到準部殘兵曾經用空中的火輪來傳遞軍情。在同治年間新疆辦事大臣景廉的日記里面，有薩克牧民獻上鋼鳥殘翼的記載。而這次的光緒戈壁案特殊之處在于時機，當時正處于德國強占膠州灣的時候，清廷對于任何洋人的異動都極為敏感，如同驚弓之鳥一般。

這樣看來，姚知州緊急進行掩埋有了新的認識。他在給陜甘總督陶模的密報里特意將地點模糊處理，僅僅提及戈壁流沙變化速度較快，三天就會把掩埋的東西重新覆蓋。這種處理的方式，和后來北洋水師在威海衛(wèi)銷毀啞彈的做法是相同的：既能夠防止技術方面的泄露，又能夠防止洋人借助這件事情進行發(fā)揮。晚清時期的官員在這類事情上所形成的默契，如同本能一般。

那也存在著另一種可能性。記得在故宮的檔案里有光緒二十年的《欽天監(jiān)異常天象錄》，其中提到在西北星宿分野有赤芒墜地這種情況。如果結合當時歐洲興起的飛艇熱這種情況來看，也許真的有探險家的飛行器墜毀在祁連山北麓。但是這件事情涉及到洋人的性命，地方官員寧愿像鴕鳥一樣把頭埋起來，都不敢把這件事情報到總理衙門那里去。畢竟在三年前剛剛因為一個英國傳教士而鬧出了巨野教案，很多人的頂戴花翎都被砍了。

1931年，地質考察隊在安西聽到老鄉(xiāng)念叨鐵鳥墳傳說的時候，那片沙丘已經被西北風吹成了呈現出魚鱗狀的波紋。1944年，《西北日報》副刊刊登了《戈壁謎骸》，作者自稱是當年綠營兵的后代，聲稱在掩埋的前一個夜晚有兵丁偷偷藏匿了一枚齒輪，之后被俄國商人用十塊銀元買走。這樣的傳聞真假難以分辨，卻如同鏡子一般映照出晚清官場的集體焦慮：面對未知的技術，掩埋比探究更為安全。

或許可以這樣來看。二十年后溥儀在紫禁城玩航模的時候，大清已經滅亡了，這是這場荒誕劇中很諷刺的一個點。當初被人們視作大敵一般的鐵鳥，實際上早就成為了歐洲俱樂部里時髦的玩具。而那位姚知州到死都不會知道，他拼命掩蓋的或許僅僅是一場過早發(fā)生的技術邂逅。

歷史的沙漏緩緩流逝。在1903年萊特兄弟真正實現飛上天空的時候，甘肅戈灘里的齒輪已經銹蝕成紅泥的狀態(tài)了。那時候有一個參與掩埋之人的孫子，后來在蘭州機械局擔任學徒，成為了西北最早一批飛機維修的工作人員。這樣的一種輪回，光緒帝案頭的《周易》大概也是無法推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