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會稽山雨
會稽山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鉛灰色的云層壓在連綿的山巔，像一塊浸透了悲傷的獸皮，將臨時搭建的議事帳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中。帳外，泥濘的土地上，兩派部落首領(lǐng)隔著丈許距離對峙，靴子碾過積水的聲音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敵意。

左側(cè)是夏部落及附屬部族，首領(lǐng)們身著治水時的粗布短打，腰間掛著青銅工具，臉上刻著風(fēng)霜與堅定；右側(cè)是東夷部落聯(lián)盟，首領(lǐng)們披著鳥羽裝飾的長袍，手中握著石制禮器，眼神里滿是警惕與不甘。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鎖著那頂搖搖欲墜的中軍大帳。
帳內(nèi)，獸皮鋪墊的榻上，大禹氣息奄奄。這位治水十三年、踏遍九州的聯(lián)盟共主，此刻面色蠟黃如枯木，胸膛起伏微弱，唯有那雙曾勘定山川的眼睛，偶爾還會閃過一絲殘存的清明。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墨玉圭，玉圭上刻著九州山川圖，邊緣已被他枯瘦的手指摩挲得光滑溫潤——這是聯(lián)盟權(quán)力的象征，是“公天下”的信物。
榻前站著兩個人。
左側(cè)的伯益，身著素色麻布長袍，袖口縫著補丁，那是他常年掌管山林鳥獸、勞作留下的痕跡。他手持一卷竹簡，上面記錄著近半年的部落貢賦清單，神情肅穆得近乎刻板，目光落在大禹臉上，帶著孺慕與敬畏，偶爾掃過那枚玉圭，眼底會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期許。他是大禹親口指定的繼承人，是禪讓制的下一位承載者。
右側(cè)的啟，身披黑色獸皮鎧甲，鎧甲上還沾著三苗邊境的泥土與干涸的血漬。他腰間的青銅短刀鞘上，鑲嵌著一塊小小的綠松石，那是治水時父親親手為他戴上的。

他比伯益年輕幾歲，身形更為挺拔，臉上沒有伯益的沉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急切，他的目光在大禹、伯益和帳外之間來回掃視，手掌不自覺地按在刀柄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帳外的雨更大了，敲打在帳頂?shù)墨F皮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權(quán)力風(fēng)暴，奏響了序曲。
第1章 榻前暗爭：兵權(quán)
“咳……咳咳……”
大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手猛地抓緊了墨玉圭，指節(jié)凸起如老樹根。伯益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他，卻被啟搶先一步。
啟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托住大禹的后背，聲音帶著刻意放柔的急切：“父君，您慢點，莫要牽動傷勢�！�
大禹喘了口氣，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最終落在伯益身上。他伸出顫抖的手，將墨玉圭遞了過去，聲音微弱卻清晰：“益……九州貢賦、部落盟約……皆付于你……守‘公天下’之序……莫負……萬民所托……”
伯益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躬身接過玉圭。入手冰涼的觸感，仿佛帶著九州大地的重量，讓他瞬間挺直了脊梁�！俺急夭回摰勖彼穆曇魣远ㄈ缗褪�，“承禪讓之制，安撫諸部落，興農(nóng)桑，御外敵，延續(xù)帝治水之功，保天下安寧�！�
啟托著大禹后背的手，猛地一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身體的虛弱，也能看到伯益接過玉圭時，帳外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隱晦的笑容。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涌上心頭，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父君！不可！”
大禹和伯益同時看向他，前者的眼神帶著一絲疲憊的疑惑，后者則皺起了眉頭，語氣帶著不滿：“啟公子，帝已傳命，你何出此言？”
“伯益大人誤會了�！眴⒀杆偈諗苛饲榫w，臉上露出一絲恭順的笑容，目光卻轉(zhuǎn)向大禹，“父君，我并非質(zhì)疑您的決定，只是伯益大人常年執(zhí)掌虞政，奔走于山林之間，雖賢能有加，卻未深度參與九州核心治理。

如今三苗部落蠢蠢欲動，邊境各部族貢賦分配不均，矛盾已現(xiàn)，此時若將軍事、貢賦大權(quán)悉數(shù)交予大人，恐難穩(wěn)定局勢�！�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啟隨父治水十余年，九州山川地理、各部族首領(lǐng)脾性，我爛熟于心；三苗邊境的軍事布防、貢賦的調(diào)度分配，我也全程參與。

不如這樣，伯益大人暫掌玉圭，主理部落教化、農(nóng)桑之事，軍事與貢賦暫由我代為統(tǒng)籌，待父君康復(fù)，再將權(quán)力交還大人，如何？”
伯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握著玉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當(dāng)然明白啟的心思——禪讓制的核心，便是權(quán)力的完整傳承，若兵權(quán)與財權(quán)被啟奪走，那這枚玉圭不過是個徒有其表的信物。

“啟公子此言差矣！”他直視著啟，語氣帶著反駁，“禪讓之制，重在‘天命所歸’，而非私功。帝已授我玉圭，便是天下共主，軍事、貢賦自當(dāng)由我統(tǒng)籌調(diào)度，公子只需退回夏部落，靜待調(diào)遣即可，何必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啟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恭順?biāo)查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鋒芒，“伯益大人，昨日三苗使者已抵達會稽山下，言稱貢賦分配不公，若三日內(nèi)不重新調(diào)整，便要起兵犯境！此事緊急，片刻耽誤不得！您常年在山林，不知邊境兇險，若等您熟悉軍事調(diào)度，三苗鐵騎怕是早已踏破中原！”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到了帳外。夏部落首領(lǐng)們立刻騷動起來，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首領(lǐng)高聲喊道：“啟公子所言極是！三苗蠻夷素來兇悍，唯有啟公子能鎮(zhèn)住他們！”
“對！我們跟著啟公子治水、打仗多年，只認他調(diào)度軍事！”
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臉色一變，一個白發(fā)老首領(lǐng)上前一步，沉聲道：“啟公子休要危言聳聽！伯益大人乃帝指定繼承人，自然有統(tǒng)籌全局之能，豈容你在此煽動人心？”
“我并非煽動人心，”啟霍然起身，轉(zhuǎn)身看向帳外，目光掃過兩派首領(lǐng)，“諸位首領(lǐng)，當(dāng)年治水，是誰跟著父君劈開龍門、疏通九河？是誰在洪水滔天時，為大家爭奪生存之地？是我啟！是我們夏部落！如今邊境告急，你們愿意讓一個從未上過戰(zhàn)場的人，來指揮你們的子弟兵嗎？”
夏部落首領(lǐng)們齊聲高呼：“不愿！我們愿聽啟公子調(diào)遣！”
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氣得渾身發(fā)抖，卻一時語塞——伯益確實從未參與過軍事行動，這是不爭的事實。
帳內(nèi)，大禹的咳嗽聲再次響起，他的身體晃了晃，眼神變得渾濁起來�！啊�(wěn)……穩(wěn)九州……”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便頭一歪，陷入了昏迷。
“父君！”啟驚叫一聲，連忙扶住大禹，回頭看向伯益，眼神帶著一絲決絕，“伯益大人，父君昏迷前，只念著九州安穩(wěn)。如今事急從權(quán)，我不能坐視不理！”
他不等伯益回應(yīng)，轉(zhuǎn)身對帳外大喝：“傳我命令！夏部落軍隊即刻集結(jié)，隨我前往三苗邊境！伯益大人，玉圭你暫且保管，但九州安危，啟不敢坐視——待父君醒來，再議權(quán)力歸屬！”
說完，他不再看伯益鐵青的臉色，大步流星地走出帳外。帳外的夏部落首領(lǐng)們立刻圍了上來，簇擁著他向外走去，齊聲高呼“公子英明”，聲音震得雨珠從帳頂滾落。
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氣得面紅耳赤，紛紛看向伯益。白發(fā)老首領(lǐng)進帳道：“大人，啟這是明搶兵權(quán)��！您怎能任由他如此放肆？”
伯益站在原地，手中的墨玉圭冰涼刺骨，仿佛要凍進他的骨髓。他望著啟離去的背影，眼底滿是失望與憤怒。他知道，啟這一走，兵權(quán)便再也難以收回，禪讓制的根基，已經(jīng)被這突如其來的軍事行動，撕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公天下……”他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道真的要亡了嗎？”
帳外的雨，還在下著，仿佛在為這位理想主義者，奏響一曲悲涼的挽歌。

第2章 箕山談判：決裂
大禹終究沒能醒來。
三個月后，這位偉大的聯(lián)盟共主，在會稽山與世長辭。消息傳開，九州震動。按照禪讓制的傳統(tǒng)，伯益作為指定繼承人，本該立刻登基，但啟掌控著軍事與貢賦大權(quán)，夏部落勢力龐大，他根本無法順利接管權(quán)力。
為了避免直接沖突，也為了爭取更多中立部落的支持，伯益選擇了避居箕山之陽。這里是東夷部落的勢力范圍，山清水秀，遠離夏部落的核心區(qū)域。

他在溪邊搭建了簡陋的茅屋，每日依舊整理部落貢賦清單，接待前來拜訪的中立部落首領(lǐng)，試圖用自己的賢能與堅守，挽回局勢。
但他心里清楚，這不過是緩兵之計。啟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三日后，啟帶著兩名手持青銅劍的護衛(wèi)，出現(xiàn)在了箕山腳下的竹林中。
彼時，伯益正在石桌前晾曬竹簡，看到啟的身影，他動作一頓，沒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道：“啟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啟身著華麗的絲綢長袍，這是治水后夏部落從西域換來的珍品，與伯益的粗布麻衣形成了鮮明對比。他走到石桌旁，自顧自地坐下，護衛(wèi)則站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伯益大人，”啟端起石桌上的陶罐，倒了一碗清水，卻沒有喝，只是把玩著碗沿，“避居三月，難道要等東夷部落湊夠兵力，才肯與我正面對話？”
伯益放下手中的竹簡，直視著啟：“啟，你父帝禹禪位于我，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實。你強占軍事、截留貢賦，軟禁中立部落首領(lǐng)，已是篡逆之舉。若你此刻歸還權(quán)力，我可既往不咎，許你夏部落世代為聯(lián)盟輔臣，世襲九州軍事總指揮之職，如何？”
“輔臣？”啟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竹林中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伯益大人，你守著那套過時的禪讓制，難道真的看不清人心所向？

治水時，是誰跟著我父君踏遍九州，餐風(fēng)露宿？是誰為各部落分配肥沃土地、調(diào)解水源爭端？是我啟！是我們夏部落！而你，”

他上下打量著伯益，語氣帶著輕蔑，“只會在山林里管鳥獸，教部落百姓如何捕獵、如何種樹，各部落首領(lǐng)誰愿聽你調(diào)遣？”
“人心？不過是你用利益裹挾！”伯益的臉色漲紅，猛地拍案而起，石桌上的竹簡散落一地，“禪讓制存世千年，憑的是‘賢能’而非‘強權(quán)’！堯帝禪位于舜，舜帝禪位于禹，皆是因為對方德才兼?zhèn)�，能為天下萬民謀福祉！你這樣做，只會引發(fā)部落混戰(zhàn)，讓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辜負你父帝禹的苦心！”
啟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冰冷起來。他也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伯益，身上的絲綢長袍隨著動作飄動，卻掩不住那股殺伐之氣：“賢能？沒有實力，賢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伯益大人，你以為我父君真的愿意禪位于你嗎？”
伯益猛地一怔：“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當(dāng)年治水成功，九州安定，我父君本想傳位于我，”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但部落聯(lián)盟中，東夷勢力龐大，你又是部落公認的賢才，他不得不做出讓步，指定你為繼承人。他以為，我能憑借治水之功，慢慢積累勢力，讓你主動退讓——可惜，他沒等到那一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伯益震驚的臉，繼續(xù)道：“你以為禪讓制真的那么神圣？堯帝晚年，舜早已掌控聯(lián)盟大權(quán)，堯不過是傀儡；舜帝晚年，我父君手握重兵，舜也只能順?biāo)浦邸?/p>

所謂禪讓，不過是強者對弱者的一種體面安撫罷了！如今，我手握兵權(quán)，掌控貢賦，各部落首領(lǐng)半數(shù)以上支持我，這天下，本就該是我的！”
伯益后退一步，眼神中充滿了失望與痛苦。他一直以為，大禹是真心推崇禪讓制，是真心認可他的賢能，卻沒想到，這背后竟有如此復(fù)雜的權(quán)力算計。“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遵守禪讓制？”
“遵守？”啟冷笑一聲，“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制度都是紙糊的！我告訴你，伯益，九州早已不是‘共耕共享’的時代了！如今青銅冶煉技術(shù)普及，肥沃的土地能產(chǎn)出更多糧食，部落首領(lǐng)們想要的是穩(wěn)定的利益?zhèn)鞒�，是讓自己的子孫后代也能享受特權(quán)，而不是每次權(quán)力交接都要面臨重新洗牌的風(fēng)險！”
他伸出手，語氣帶著最后通牒的意味：“我可以給你東夷部落三倍的貢賦，讓你做東夷之長，世襲罔替，統(tǒng)領(lǐng)所有東夷部族。但‘天下共主’之位，你想都別想！三日之后，我將在鈞臺舉行盟會，推舉新的共主。

你若識相，便親自前來，獻上玉圭，支持我登基；若你執(zhí)意反抗，”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兇狠，“東夷部落將從九州地圖上徹底消失！”
伯益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的理想主義在一點點崩塌。他知道，啟說的是實話——如今的九州，私有制已經(jīng)興起，部落首領(lǐng)們不再滿足于“公天下”的平均分配，他們想要的是更多的財富、更大的權(quán)力，而啟的“家天下”，恰好滿足了他們的需求。
“癡心妄想！”伯益猛地拔出腰間的石劍，劍刃雖然簡陋，卻透著一股決絕，“我受帝命于天，豈能與篡逆者同流合污？你若執(zhí)意如此，東夷部落必起兵討伐，讓天下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他轉(zhuǎn)身就走，走到竹林口時，回頭留下了一句話，聲音冰冷如霜：“好啊，我等著。不過你要記住——刀劍之下，沒有‘天命’，只有‘贏家’。三日后，鈞臺盟會，我等你送玉圭來�！�
啟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伯益握著石劍的手，卻在不住地顫抖。他看著散落一地的竹簡，看著遠處東夷部落的營地，心中一片茫然。
理想與現(xiàn)實，就像這竹林中的溪水與頑石，終究是現(xiàn)實的頑石，撞碎了理想的溪水。

第3章 鈞臺盟會：終結(jié)
鈞臺，位于夏部落的核心領(lǐng)地，是一座用夯土筑成的高臺，高達三丈，氣勢恢宏。高臺之上，擺放著一張案幾，案幾上放著九州貢賦清單和那枚象征權(quán)力的墨玉圭——只不過，此刻握著玉圭的，是啟的貼身護衛(wèi)。
高臺之下，數(shù)十個部落首領(lǐng)整齊排列，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左側(cè)是夏部落及附屬部落，人數(shù)占了大半，首領(lǐng)們身著華麗的服飾，臉上帶著興奮與期待；右側(cè)是東夷部落及少數(shù)中立部落，首領(lǐng)們神情凝重，眼神中帶著悲憤與不甘。高臺兩側(cè)，夏部落的士兵手持青銅兵器，隊列整齊，寒光凜冽，將東夷部落的士兵擋在百步之外，氣氛劍拔弩張。
啟身披鑲嵌玉石的鎧甲，手持軍事令牌，站在高臺中央。他比三日前更加威嚴，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沉穩(wěn)。他環(huán)視著臺下的部落首領(lǐng)，聲音洪亮如鐘，傳遍了整個鈞臺：“諸位首領(lǐng)！父帝禹崩逝三月，天下無主，貢賦停滯，邊境動蕩。

今日盟會，便是要推舉能安定九州的共主——是守著過時的禪讓制，讓不懂治理、不懂軍事的人掌權(quán)，讓百姓再次遭受戰(zhàn)亂之苦？還是順應(yīng)民心，讓為九州付出最多、最懂如何安定天下的人，領(lǐng)導(dǎo)大家走向富足？”
“推舉啟公子為共主！”夏部落首領(lǐng)們立刻齊聲高呼，聲音震耳欲聾，嚇得幾只飛鳥從附近的樹林中驚飛。
伯益身著完整的聯(lián)盟禮服，手持一卷竹簡，從東夷部落的隊列中走出，緩緩走上高臺。他的步伐沉穩(wěn)，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悲壯的堅定�！爸T位且慢！”

他舉起手中的竹簡，聲音清晰有力，“帝禹禪位于我，有玉圭為證，有部落盟約為憑，這是天命所歸！啟不過是夏部落公子，憑私功覬覦天下，若讓他掌權(quán)，便是‘家天下’，日后各部落利益何在？百姓福祉何在？”
“伯益大人賢能，理應(yīng)繼承帝位！”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齊聲附和，聲音雖不如夏部落洪亮，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堅定。
啟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扔給臺下的首領(lǐng)們：“賢能？這是九州各部落近半年的貢賦訴求清單，過去三年，伯益大人執(zhí)掌虞政，從未處理過一件！

各部落缺水，他只會讓大家遷移；各部落缺糧，他只會讓大家捕獵；三苗犯境，他只會讓大家避讓！而我啟，治水時為各部落爭水源、平災(zāi)害，掌權(quán)后為大家定賦稅、御外敵，你們說說，誰才是真正為部落著想？”
首領(lǐng)們紛紛傳閱竹簡，議論聲漸漸響起。中立部落的首領(lǐng)們臉色變幻不定，他們看著竹簡上密密麻麻的訴求，又看了看高臺之上神情堅定的啟和伯益，陷入了兩難。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中立部落首領(lǐng)猶豫著站出來，拱手道：“啟公子確實有功于九州，百姓也感念你的恩情。但禪讓制傳承千年，乃是祖宗之法，豈能說廢就廢？”
“祖宗之法？”啟立刻打斷他的話，舉起手中的軍事令牌，眼神銳利如刀，“當(dāng)年堯禪位于舜，舜禪位于禹，憑的是‘賢能’，更是‘實力’！若沒有平定三苗、治理洪水的實力，誰會服你？若祖宗之法真的那么神圣，為何部落之間還會有戰(zhàn)爭？為何百姓還會受凍挨餓？”
他轉(zhuǎn)向伯益，語氣帶著最后的通牒：“伯益，你若識相，便交出玉圭，退回東夷，我保你部落平安，世代享受榮華富貴。否則——”他對高臺兩側(cè)的士兵使了個眼色，士兵們立刻向前一步，青銅兵器碰撞發(fā)出刺耳的聲響，“今日，便是東夷部落的滅頂之日！”
伯益的臉色慘白如紙，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梁，緊緊握著手中的竹簡：“啟！你敢用武力脅迫天下？我東夷部落絕不屈服！今日我若退讓，便是千古罪人，日后天下人都會唾棄你我！”
“唾棄？”啟猛地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等我安定了九州，讓百姓豐衣足食，誰還會記得什么禪讓制？誰還會唾棄我？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他不再廢話，對臺下大喝一聲：“伯益干位，違背天命民心！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廢除禪讓之制，確立父死子繼之序！拿下！”
早已待命的夏部落護衛(wèi)立刻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伯益的手臂。伯益試圖反抗，卻被死死按住，手中的竹簡散落一地，被士兵們的靴子碾得粉碎。他掙扎著，嘶吼著：“啟！你不得好死！你開啟家天下，必遭天譴！部落混戰(zhàn)，永無寧日！”
啟冷漠地看著他被押下去，然后彎腰撿起那枚掉落的墨玉圭，高高舉過頭頂。陽光灑在玉圭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眾人睜不開眼睛。
“從今日起，我啟為天下共主，建立夏朝！”他的聲音洪亮如雷，傳遍了鈞臺的每一個角落，“凡服從者，保留部落封地，減免半年貢賦；違抗者，以叛逆論處，誅滅全族！”
夏部落及附屬部落首領(lǐng)們立刻跪倒在地，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中立部落的首領(lǐng)們見狀，猶豫了片刻，也紛紛跪倒在地。他們知道，大勢已去，反抗只會招致滅頂之災(zāi)。
只有東夷部落的首領(lǐng)們，站在原地，臉色悲憤，卻無能為力。他們看著高臺上意氣風(fēng)發(fā)的啟，看著被押走的伯益，心中充滿了絕望——傳承千年的禪讓制，就這樣在暴力與脅迫之下，徹底終結(jié)了。
鈞臺之上，啟高舉著墨玉圭，接受著眾人的跪拜。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半是榮耀，一半是陰影。他感受到了權(quán)力帶來的巨大快感，卻也隱隱覺得，心中有什么東西，隨著禪讓制的終結(jié)，永遠地失去了。
第4章 羽山終局：覆滅
鈞臺盟會之后，東夷部落果然起兵反叛。
伯益被關(guān)押在夏部落的營地中，東夷部落首領(lǐng)們以“救出伯益、恢復(fù)禪讓制”為口號，集結(jié)了全部兵力，向夏部落發(fā)起了進攻。然而，夏部落的軍隊經(jīng)過治水和抵御三苗的歷練，戰(zhàn)斗力遠勝東夷部落，再加上啟運籌帷幄，指揮得當(dāng)，東夷部落的反叛很快就被鎮(zhèn)壓下去。
戰(zhàn)敗的東夷部落殘兵，被夏部落的軍隊逼到了羽山之野。這里是一片荒涼的荒野，枯草遍地，寒風(fēng)蕭瑟，曾經(jīng)是大禹治水時斬殺防風(fēng)氏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伯益的葬身之地。
一月后，羽山之野。
伯益被綁在一根巨大的木樁上，頭發(fā)散亂，衣衫襤褸，臉上帶著傷痕，那是反抗時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理想主義破滅后的釋然。
啟身著帝王禮服，站在木樁之下，神情威嚴。他身后跟著數(shù)十名部落首領(lǐng)，包括那些曾經(jīng)支持伯益的中立部落首領(lǐng)。他手中緊握著一枚鳥形玉佩，那是從伯益身上搜出來的，是東夷部落的象征。
“伯益，”啟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fù)雜，“東夷部落已敗，你的追隨者要么戰(zhàn)死，要么投降。你現(xiàn)在后悔嗎？”
伯益看著啟，突然輕笑一聲，笑聲在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蒼涼：“啟，你終究還是殺了我�！�
“我本想留你，”啟的目光落在鳥形玉佩上，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但東夷部落仍有不服者，以你為旗幟，欲起兵反叛。殺你，是為了安定天下�！�
“安定天下？還是鞏固你的家天下？”伯益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父帝禹一生追求公天下，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為的就是讓百姓安居樂業(yè)，讓部落聯(lián)盟和睦共處。他沒想到，他的兒子，親手埋葬了他的理想，用暴力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啟的臉色微微一變，握著玉佩的手緊了緊：“公天下？那是部落共耕、資源匱乏的時代！如今九州富足，青銅器普及，糧食充足，私有制已成定局。首領(lǐng)們想要的是穩(wěn)定的利益?zhèn)鞒校皇敲看螜?quán)力交接都引發(fā)戰(zhàn)亂！我父帝禹治水，難道是為了讓后人繼續(xù)爭權(quán)奪利？”
“所以你就用暴力解決一切？”伯益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禪讓制雖有局限，但至少保留了‘賢能者上’的底線。它告訴天下人，權(quán)力不是世襲的，只有德才兼?zhèn)涞娜耍拍軋?zhí)掌天下。而你，開啟的是‘強權(quán)者上’的時代，日后你的子孫若無能，必有人效仿你，用刀劍奪取天下——這便是你想要的穩(wěn)定？”
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心中泛起一絲不安。他一直告訴自己，廢除禪讓制是為了九州安定，是順應(yīng)時代潮流，但伯益的話，卻像一根針，刺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偽裝。
“我不管后世如何，”啟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定起來，“我只知道，現(xiàn)在我能安定九州，讓百姓不再受洪水、戰(zhàn)亂之苦。至于‘賢能’，我會立法度、選賢才，讓有能力的人輔佐我的子孫——這比虛無縹緲的禪讓制更實在�！�
伯益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你不懂……權(quán)力一旦私有化，便會滋生貪婪、腐朽。今日你殺我，明日便有人殺你的子孫。這潘多拉魔盒，你終究還是打開了�！�
他的目光轉(zhuǎn)向遠方的東夷部落殘兵，那些曾經(jīng)追隨他的族人，此刻正被夏部落的士兵看管著，神情悲憤�！拔乙簧鷪允囟U讓制，以為只要賢能，就能執(zhí)掌天下，就能讓百姓安寧�！彼穆曇糇兊玫统�，帶著一絲遺憾，“如今看來，我錯了。在強權(quán)面前，賢能一文不值�！�
啟睜開眼睛，看著伯益平靜的臉，心中突然涌起一絲莫名的愧疚。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著他和伯益一起巡查治水工地，伯益耐心地教他識別草藥，教他如何與部落百姓溝通。那時的伯益，是那樣的溫和、賢能，是父親口中的“棟梁之才”。
但權(quán)力，終究改變了一切。
“動手吧�！眴㈤]上眼，對士兵下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士兵舉起了青銅刀，寒光閃過。
伯益閉上雙眼，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微笑：“公天下……再見了……”
刀光落下，鮮血濺落在枯黃的草地上，像一朵凄美的花。
東夷部落的殘兵發(fā)出了悲憤的哭喊，聲音在荒野中回蕩，久久不散。
啟猛地睜開眼睛，看著伯益倒下的身體，手中的鳥形玉佩被他攥得死死的，指節(jié)發(fā)白。他感受到了勝利的快意，卻也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贏了權(quán)力，贏了天下，卻輸?shù)袅嗽?jīng)的理想，輸?shù)袅诵闹械哪欠菁兇狻?br/>寒風(fēng)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草和鮮血，仿佛在為這個逝去的理想主義者，送上最后的挽歌。
第5章 家天下善后：安撫
伯益死后，啟并沒有對東夷部落趕盡殺絕。
他知道，想要讓“家天下”的秩序穩(wěn)定下來，光靠暴力是不夠的，還需要安撫與法度。
回到夏部落的都城后，啟立刻召集了所有部落首領(lǐng)，召開了一場盛大的朝會。
朝會之上，啟坐在用青銅打造的王座上，威嚴依舊。他首先宣布了對東夷部落的處置方案：“東夷部落反叛，罪在首領(lǐng)，不在百姓。即日起，保留東夷部落的封地，減免東夷部落三年貢賦；凡參與反叛的東夷首領(lǐng)，貶為庶民，參與農(nóng)業(yè)勞作；伯益的族人，皆可保留原有身份，若有賢能者，可入朝為官�！�
這個決定讓在場的部落首領(lǐng)們都感到意外，尤其是東夷部落的首領(lǐng)們，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他們原本以為，啟會對東夷部落進行殘酷的報復(fù)，沒想到竟然會如此寬容。
“陛下，”一個東夷部落的首領(lǐng)小心翼翼地站出來，拱手道，“您為何要對我們?nèi)绱藢捜荩俊?br/>啟看著他，語氣平靜：“我殺伯益，是為了終結(jié)叛亂，安定天下；寬容你們，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yè)，讓九州和睦共處。天下百姓，皆是我的子民，無論夏部落還是東夷部落，皆應(yīng)一視同仁�！�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我知道，很多人對‘家天下’心存疑慮，對廢除禪讓制心懷不滿。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證，夏朝建立后，我會制定嚴格的法度，選拔賢能之人，讓天下人都能安居樂業(yè)，讓各部落都能共享太平�！�
隨后，啟宣布了三項重要法度，確立了世襲制的根基：
第一，確立“父死子繼”的皇位繼承制度，規(guī)定皇位只能由帝王的嫡長子繼承，若無嫡長子，則由嫡次子繼承，以此類推，杜絕權(quán)力爭奪引發(fā)的戰(zhàn)亂。
第二，建立“三公九卿”的官制，選拔各部落的賢能之人擔(dān)任官職，分管軍事、貢賦、農(nóng)桑、司法等事務(wù)，定期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第三，制定“九州貢賦法”，根據(jù)各部落的土地肥沃程度、人口數(shù)量，制定合理的貢賦標(biāo)準，避免貢賦不均引發(fā)的矛盾；同時規(guī)定，貢賦的一部分將用于救濟受災(zāi)部落和扶持貧困部落，讓天下人共享富足。
這三項法度，既滿足了部落首領(lǐng)們對權(quán)力傳承穩(wěn)定的需求，又通過選拔賢能、合理分配貢賦，安撫了底層百姓和中立部落，得到了大多數(shù)部落首領(lǐng)的支持。
朝會結(jié)束后，啟又親自前往東夷部落的封地，慰問當(dāng)?shù)匕傩�。他穿著樸素的服飾，走進百姓的茅屋，與他們同食同住，傾聽他們的訴求。他下令修復(fù)東夷部落被戰(zhàn)爭破壞的農(nóng)田和房屋，發(fā)放糧食和種子，讓百姓們盡快恢復(fù)生產(chǎn)。
東夷部落的百姓們，原本對啟充滿了怨恨，但看到他的所作所為，心中的怨恨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感激。他們開始接受這個新的帝王，接受這個“家天下”的時代。
幾個月后，九州逐漸安定下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恢復(fù)，貢賦制度順利推行，邊境也沒有再發(fā)生戰(zhàn)亂。百姓們豐衣足食，各部落和睦共處，曾經(jīng)對“家天下”的疑慮，漸漸被太平盛世的景象所取代。
啟站在都城的城墻上，望著遠方連綿的山川和肥沃的土地，心中充滿了成就感。他做到了，他安定了九州，建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王朝，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但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想起伯益臨死前的那句話：“這潘多拉魔盒，你終究還是打開了。”
他會不由自主地握緊那枚鳥形玉佩，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恐懼。他不知道，這個“家天下”的王朝，能延續(xù)多久；不知道后世的子孫，能否守住這份江山；不知道伯益預(yù)言的“部落混戰(zhàn)”，是否真的會在未來上演。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
禪讓制已經(jīng)成為歷史，世襲制已經(jīng)確立，夏朝的旗幟已經(jīng)插上了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他能做的，就是盡力做好當(dāng)下，制定完善的法度，選拔賢能的官員，讓夏朝的江山能夠長治久安，讓百姓能夠永遠享受太平。
月光灑在城墻上，照亮了啟孤獨的身影。他手中的鳥形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那個逝去的理想主義者，和那個被永遠埋葬的“公天下”時代。
家天下的黎明，終究還是來了。雖然它帶著血腥與背叛，帶著理想主義的覆滅，但它也帶來了穩(wěn)定與秩序，帶來了一個新的時代。
歷史永遠銘記這一刻，禪讓終結(jié)，家天下的大幕，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