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二月的重慶，霧氣沉在嘉陵江面，紅爐廠半山坡那間灰瓦平房里，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醉走進屋，草帽沾著細雨，他是奉命來探視這位特殊囚徒的。寒暄兩句后，他壓低聲音拋出疑問：出獄在即，準備先干什么？

葉挺抬頭，目光像刀一樣利，說得簡短卻堅決：“先向黨請求恢復(fù)黨籍。”屋里燈火跳動，沈醉愣住，手指停在帽檐；當晚匯報上去，戴笠聽完，嘴張了又合，半天沒擠出話，軍統(tǒng)走廊里一片沉默。

這話為什么令人發(fā)怔？先看葉挺的履歷。北伐時他率獨立團打下汀泗橋；南昌城頭，敵機轟炸，他仍握槍指揮；廣州起義失敗后冒充盲人逃到香港，低潮中仍想著民族大義。這樣的硬骨頭，如果說被監(jiān)牢磨平，才真是新聞。

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二年，他輾轉(zhuǎn)莫斯科、柏林、維也納，又落腳巴黎，靠打零工維生。住閣樓、擺地攤，日子窘迫，卻天天在圖書館查國內(nèi)局勢。朋友勸他投靠國民黨，好混口飯，他搖頭：槍口對外才是正道。

回國后，中原局勢緊張。蔣介石、陳濟棠接連遞上請柬，官銜聽著眼花。葉挺回絕得干脆——只談抗日，不談剿共?！翱谷詹涣?，官越大越羞愧?！彼诎拈T給親友寫信時這樣諷刺。

新四軍成立，葉挺任軍長，前線防線南移。皖南事變爆發(fā)，他冒雨突圍八晝夜，最終在譚家橋被扣。蔣介石原以為手到擒來，一句降書就能讓葉挺交出部隊番號。誰知葉挺在營房里寫下八個字：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關(guān)押期間，顧祝同、上官云相輪番做工作。酒宴擺了又撤，葉挺聽完勸降，端起茶杯砸在桌上。他只說一句：“要砍腦袋就砍?！痹挷欢啵瑓s把對方的算盤全掀翻。

蔣介石換了招，先軟后硬。桂林山洞里，他被隔絕五個月，連閱讀材料都只有舊報紙。葉挺干脆把羊拴在洞口，喝羊奶補身；夜里借著油燈抄《孟子》，靠經(jīng)典穩(wěn)住心神。囚禁人易，困住信念難。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重慶坐不住了，國共要談判，毛澤東在機場提出：政治犯得放人。蔣介石舍不得葉挺這張牌，拖拖拉拉。沈醉再度出面探口風(fēng)，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有人疑惑，為何不是跑路、不是團圓，而是恢復(fù)黨籍？葉挺進獄前脫黨已十載，但他在墻上刻的自勉句一直提醒自己：軍人可以被俘，不可無旗。黨籍正是那面旗。

蔣介石最后一次見他，笑說可以給副司令長官兼兵站總監(jiān)。葉挺回敬的條件只有兩個：釋放被俘官兵，準我繼續(xù)帶新四軍打鬼子。話說完，蔣臉色陰沉，冰水一樣的靜。

抗戰(zhàn)勝利后，國際輿論盯著南京。釋放令終獲批，葉挺走出牢門時仍留著獄中蓄的長發(fā)。他沒回家，而是直接托友人往延安發(fā)電，說明自己請求組織審查。第二天，他剪去長發(fā)，換上舊軍裝，準備北上。

國民黨那邊風(fēng)聲走得快。戴笠得知葉挺首件要事不是報仇也不是享樂，而是回到黨內(nèi)，心里徹底明白：紙、銀子、頭銜都買不來這類人。軍統(tǒng)檔案里留下批注：此人難測，勿再費力。

可惜飛機失事終結(jié)了葉挺的歸隊計劃。消息傳到重慶，沈醉把報紙攤在桌上，想起獄中那句硬邦邦的回答，才體味到什么叫“信念值錢”。

葉挺的故事提醒人們：真正的選擇往往在最難處做出。一句“恢復(fù)黨籍”，比千軍萬馬更有分量；五年囚禁，也沒換來一紙降書。歷史走筆至此，鐵骨錚錚自有讀者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