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18日，北平站月臺的冷風還帶著料峭寒意，柳亞子卻裹著灰色長衫興沖沖地踏上站臺。他自信地認為，只要寫兩首七律，毛澤東應該立刻召見這位“詩壇老友”。然而事情的發(fā)展，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柳亞子生于1887年，早年執(zhí)筆入同盟會，后來在南社呼朋引伴，名士云集。他慣看大江大浪，心氣極高，性情又急，章太炎曾笑他“磊落得像沒削好棱角的玉”。1926年廣州農(nóng)講所，他第一次遇見毛澤東，兩人互贈詩帖，彼此欣賞。那一次短暫交談，讓柳亞子篤信眼前這個湖南青年必成大器。

時針撥到1945年，重慶談判期間，他又在紅巖嘴重逢毛澤東?！皬浱齑笥隆彼淖謱戇M詩里，毛澤東回贈手書《沁園春·雪》，柳亞子稱其“千古絕唱”。詩酒風流的惺惺相惜，為今日埋下伏筆：他認定自己與新政權不會有隔閡。

1949年初，政協(xié)籌備在即，中共中央電邀各界人士北上。柳亞子攜夫人鄭佩宜登船，六天海路，一路賦詩自酬，抵北平后受到葉劍英、沈鈞儒等人迎接。頭幾日他游頤和園、訪老友、寫日記，大呼“此行快哉”?？梢粋€星期過去，毛澤東始終沒有露面。更令他心里添堵的是，黃炎培到北平第二天就被接見。強烈的落差，讓柳亞子郁悶難平。

恰在此時，中央決定把六國飯店騰給和談代表，柳亞子被安排進頤和園益壽堂。六國飯店自來水熱得快，房間鋪地毯；頤和園卻只有炭盆取暖，燈光昏暗。環(huán)境變化成了導火索，他看什么都不順眼。負責警衛(wèi)的戰(zhàn)士穿棉布鞋走路噠噠響，他罵一句“土八路”；寫詩想找靈感，外面站崗的腳步聲又讓他“煩得很”。

4月初，他提出要吃炒青扁豆配頂花黃瓜。管理員跑遍西郊集市，季節(jié)不對，無果而返。對方剛說一句“確實買不到”，柳亞子抬手就是一個耳光：“你連這點事都辦不好？”管理員出身貧苦，被一記耳光扇得臉紅耳熱，卻只能咬牙忍住。那天夜里，他眼圈通紅向隊長訴苦，聲音發(fā)顫：“為啥挨打的總是咱們？”

更嚴重的麻煩緊接而來。4月7日，楊尚昆、李克農(nóng)在景福閣開保衛(wèi)會議，警衛(wèi)嚴格。柳亞子夫婦想上閣樓，被哨兵禮貌阻攔。他怒斥：“憑什么擋我？”無奈折返后，牢騷越積越多。當?shù)弥芏鱽韥眍U和園接待國民黨代表卻沒先來看他，怒火徹底爆發(fā)。他在屋內摔杯子，轉身對便衣隊長扔下一句話：“主席再不見我，我就跳昆明湖！”

口出驚人之語，警衛(wèi)人員不敢大意。當天深夜，情況送到周恩來手里。周恩來對助手說：“柳先生脾氣大，但不能讓情緒發(fā)展成事故?！睌?shù)日后，他與鄧穎超在聽鸝館設便宴。席間，周恩來開誠布公：“柳先生，我們同志工作生疏，有得罪之處請海涵。不過，動手打人是不允許的，威脅自戕更不是辦法。”柳亞子抿著茶盞，面色微紅，低聲應道：“是，是?！?/p>

批評不等于疏遠。4月29日，毛澤東讓秘書田家英送去七律：“牢騷太盛防斷腸，風物長宜放眼量。”短短十四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點破情緒，又保全顏面。田家英補上一句家常話：“主席請您多保重，他很快來看您?！绷鴣喿幽涣季?，只回四字：“銘感五內。”

5月初，毛澤東果然來到頤和園。同游長廊，湖面微波蕩漾，兩人談詩論政，氣氛松快。毛澤東笑稱：“先生詩膽縱橫，可得留著好身體?！绷鴣喿宇l頻頷首，態(tài)度大變。一周后，又被請至中山公園衣冠冢憑吊，午餐仍與毛澤東同席，隨行人員記下一個細節(jié)：離席時柳亞子特意向警衛(wèi)員點頭致謝，這是此前難得一見的姿態(tài)。

風波就此收場。此后，柳亞子在政協(xié)、中央人民政府里擔任委員，積極為文化教育議題發(fā)聲。工作人員私下議論：“益壽堂從前像一口壓得緊的茶壺，現(xiàn)在總算開了蓋?！泵鎸εf友詢問北平見聞，他調侃自己“險些做一條湖底的魚”。那份自嘲，不失為成熟的標志。

縱觀全局，柳亞子的沖動源于三個因素：其一，自覺“革命資歷”和“詩名”俱在；其二，南社時代積累的領袖意識；其三，對新政權運作流程缺乏了解。毛澤東和周恩來選擇的是“先穩(wěn)情緒，再講規(guī)矩”，并未因一時魯莽便將其棄之不用。結果看，兩位領導人的處理既避免了公開沖突，也維護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格局。

1958年柳亞子病逝，毛澤東親筆挽詞：“浩氣長存，詩魂不死?！痹?jīng)的“牢騷”被寫進另一段佳話，成為歷史背后頗具人情味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