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之外

1925年，哈勃（Edwin Hubble）發(fā)表了一篇里程碑式的論文，報告稱他在一個形狀不規(guī)則的天體NGC 6822（巴納德星系）中發(fā)現了11顆造父變星——這是一類會發(fā)生徑向脈動、亮度隨時間周期性變化的恒星。

歐幾里得空間望遠鏡“眼中”的不規(guī)則星系NCG 6822。（圖/ESA/Euclid/Euclid Consortium/NASA）

這篇論文的最重要影響之一，就是解決了關于“星云”本質的爭論：1920年，沙普利（Harlow Shapley）認為，星云只是銀河系內部的氣體云結構，并且銀河系本身的尺度已經非常巨大。與之相對，柯蒂斯（Heber Curtis）則主張，星云其實是與銀河系相似、但距離地球遙遠得多的獨立“島宇宙”。

哈勃的發(fā)現提供了有力證據表明：銀河系并非宇宙中唯一的星系，而只是無數個“島宇宙”中的一個。這讓人們意識到，宇宙遠比想象得更加浩瀚無垠。

這一里程碑式的發(fā)現開啟了現代宇宙學這一研究領域。自此，天文學家可以通過造父變星來測量地球到銀河系之外的天體的距離，即所謂的“河外距離”。

丈量河外距離

哈勃的發(fā)現實際上是建立在勒維特（Henrietta Leavitt）的工作上。

1912年，勒維特發(fā)現，造父變星的脈動周期與光度之間存在一條明確的定量關系。通過測量造父變星的脈動周期，人們就可以根據這一關系推算出其內稟亮度，這一規(guī)律后來被稱為“勒維特定律”。

1923年，哈勃在仙女星系中發(fā)現了造父變星V1，他運用勒維特定律計算出了仙女星系遠遠超出了銀河系的大小。但是正式論文是在1929年才發(fā)表的。圖中顯示的是造父變星V1的現代觀測。

根據平方反比定律，恒星的視亮度會隨距離增加而減弱：如果距離增加一倍，視亮度便會降低為原來的四分之一。因此，只需比較恒星的內稟亮度與它在地球上呈現出的視亮度，就可以直接計算出這顆造父變星的距離。

最終，通過分析50多張由威爾遜山天文臺的胡克望遠鏡在不同夜晚拍攝的NGC 6822底片，哈勃在其中識別出11顆造父變星，并利用勒維特定律計算出NGC 6822的距離約為214kpc（千秒差距；1kpc ≈ 3260光年）——這一距離是沙普利此前給出的銀河系直徑估計值（約100kpc）的兩倍。

由此，哈勃才得以用觀測證據表明：NGC 6822是一個獨立的恒星系統，而非銀河系內部的一團氣體云。哈勃在論文中寫道：“NGC 6822是第一個被明確、無可置疑地判定為位于銀河系之外區(qū)域的天體。”

哈勃定律的建立

在研究NGC 6822的同時，哈勃也在仙女星系（M31）與三角星系（M33）中同步搜尋造父變星。對這三個星系的造父變星距離所作的直接測量，被他納入1929年的論文之中，并作為建立星系“速度和距離關系”的關鍵數據點。

在論文中，哈勃繪制了星系的速度和距離的關系圖，結果顯示二者呈現出了線性的關系：距離我們越遠的星系，遠離我們的速度越快。

星系速度和距離的關系圖：圖中的點代表了銀河系之外的星系，縱軸代表了星系遠離地球的速度，橫軸表示了星系的距離。

這一發(fā)現為宇宙正在膨脹提供了觀測證據，并由此引出了“哈勃常數”——即速度-距離線性關系的斜率，用來描述宇宙的膨脹速率。

1927年，勒梅特（Georges Lemai?tre）發(fā)現：宇宙并非靜態(tài)的，它會膨脹或收縮。他甚至已經推導出了哈勃定律，但由于他發(fā)表的論文是用法文撰寫的，所以當時并沒有得到關注。今天，為了突出勒梅特的貢獻，天文學界已經把“哈勃定律”更名為“哈勃-勒梅特定律”。

哈勃常數爭議

根據哈勃的最初估算，哈勃常數的值約為500km/s/Mpc（1Mpc，即“百萬秒差距”，約等于326萬光年）。但隨著觀測手段的改進，得到的哈勃常數也越來越精確。

今天，天文學家會通過宇宙距離階梯來估算天體的距離：首先，天文學家需要通過視差法來計算銀河系中造父變星的距離。然后，天文學家會在那些包含Ia型超新星的鄰近星系中尋找造父變星，將這些造父變星的亮度與銀河系中的造父變星的亮度進行比較，進而估算出鄰近星系的距離。最后，在那些遙遠星系中尋找Ia型超新星，并將它們的亮度與鄰近星系中的進行比較，進而測得遙遠星系的距離。通過構建這樣一個強大距離階梯，就可以計算哈勃常數的值。（圖/NASA, ESA, A. Feild, and A. Riess）

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天文學家曾在兩個差異巨大的數值之間激烈爭論：50與100km/s/Mpc。這一爭論后來由“哈勃空間望遠鏡關鍵項目”基本厘清。這一項目將造父變星的測距范圍擴展到接近20Mpc。它還采用了若干其他的“次級”測距方法，將宇宙距離階梯——這一從近鄰天體出發(fā)、逐級向外延伸的測量體系——擴展到了大約400Mpc的尺度。最終得出的哈勃常數為72km/s/Mpc，精度約為10%。

從2012年的WMAP衛(wèi)星，到2018年的Planck探測器，對宇宙微波背景的測量越來越精細，從而給出了愈發(fā)精確的哈勃常數估計值。（圖/ESA and the Planck Collaboration; NASA / WMAP Science Team）

宇宙距離階梯是測量哈勃常數的一種最經典的方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另一種同樣精確的方法，是通過測量宇宙微波背景（大爆炸遺留的輻射）的溫度與偏振中極其微弱的漲落，并用由暗能量與暗物質主導的標準宇宙模型對這些漲落進行擬合，就能得到不確定性小于1%的高精度哈勃常數。由此得到的數值約為67km/s/Mpc，明顯小于近幾十年基于造父變星及其他恒星距離標尺所得到的結果（約69~74km/s/Mpc，不確定性約1%~3%）。

迄今為止，沒有人知道暗物質和暗能量的本質是什么？今年，趙公博領銜的國際科研團隊基于“暗能量光譜儀（DESI）”項目的相關數據，發(fā)現了暗能量有可能并非此前認為的是恒定不變的。（圖/DESI Collaboration/KPNO/NOIRLab/NSF/AURA/P. Horálek/R. Proctor）

這兩種方法被認為同樣精確，但卻給出了不一致的結果，使哈勃常數成為了宇宙學中最重大的謎題之一。這種差異是由兩種不同測量方法之間的測量誤差所導致的嗎？還是說我們需要“新物理”才能夠解釋這種差異？未來，新一代的望遠鏡和引力波探測器，將進一步提升測量精度，從而有望解開這個謎題。

在不確定中前行

哈勃在1925年發(fā)表的關于NGC 6822距離的論文，改變了天文學的發(fā)展方向，也極大地拓展了人類對宇宙尺度的認識。一個世紀后的今天，人類雖然已構建起精密的宇宙距離階梯，卻仍在哈勃常數的爭議中直面新的不確定性。這提醒我們，宇宙學的進步并非沿著一條通向終點的直線前行，而是在不斷測量、修正與反思中，逐步逼近對宇宙真實面貌的理解。

#參考來源：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ec1402

https://news.uchicago.edu/explainer/hubble-constant-explained

#圖片來源：

封面圖&首圖：T.A.RECTOR (NRAO/AUI/NSF AND NOIRLAB/NSF/AURA) AND M.HANNA (NOIRLAB/NSF/A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