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40歲，

姚鄂梅才成為全職作家。

4年前《家庭生活》賣到斷貨，

很多讀者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

以為是哪個橫空出世的天才作家。

那時她53歲，

已經(jīng)在書桌前寫了30年。

這些年她拿了不少文學獎，

她獲過人民文學獎、汪曾祺文學獎、

當代文學年度長篇小說等文學重磅獎項，

但她說自己口拙，不善交際，不怎么用社交平臺，

主要是不覺得社交是一個必要的姿態(tài)。

姚鄂梅在宜都

姚鄂梅是湖北宜都人，

她在這座江邊的小城寫作，

即使現(xiàn)在定居上海，

她依然在寫鄉(xiāng)土和城市之間的故鄉(xiāng)。

90年代，女性寫作更多聚焦在城市先鋒女性的視角，

姚鄂梅少見地總是寫縣城里的普通女人，

機關(guān)單位的中年女人，

紡織廠的女工，

縣醫(yī)院的護工，

南方打工回來的大齡女青年。

她喜歡從家庭內(nèi)部寫起，

揭開平靜的生活下涌動的暗流：

情人躲在房間，妻子被犧牲，

陷入婚戀困境的男人，

一個入贅進小超市，

一個找有精神疾病的女人。

《北京文學》主編師力斌說她

“順著人性這根藤蔓，將悲慘命運一捋到底，

將現(xiàn)實的嚴酷呈現(xiàn)到不盡人情的地步?！?/p>

宜都老城緊鄰清江

姚鄂梅小說的故事發(fā)生地幾乎都在宜都

父母相繼去世，

老家房子賣掉以后，

姚鄂梅很少回宜都，

回去也是住酒店。

在宜都，我們重走小說中的地點，

看到作家身上也攜帶著一個縣城女性

人生的蛛絲馬跡。

不知不覺地離開家，

再用半生回望。

“終生都在逃離，

又讓我們歸心似箭”。

自述：姚鄂梅

撰文：洪冰蟾

如果沒有寫作的話，我肯定就在縣城一輩子。宜都是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十幾年后我慢慢地離開了這個地方。這不是一次計劃當中的遷移，是不知不覺跟這塊地方走散了。走散之后，對宜都的回望幾乎是我這半生最主要的工作。

宜都是湖北宜昌的地級市。以前縣城真的非常破，90年代初外面招商引資來很多工廠，織布廠、紡織廠、服裝廠都有，輕工業(yè)比較發(fā)達，我印象里就是整天在修路。到了90年代末，工廠紛紛出現(xiàn)經(jīng)營上的問題，破產(chǎn)兼并或者國企改制。工人們下崗后，有的徹底轉(zhuǎn)行，有的南下，去南方的制衣紡織廠。

90年代的老廠多數(shù)消失，高層樓盤拔地而起

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子，上面還有一個姐姐兩個哥哥。我高考的時候不幸膽囊炎急性發(fā)作，劇烈的胃疼，吐得很厲害，沒考上大學，好歹考上一個省中專。中專兩年，我一直在那種沮喪的氛圍當中，這也導致我發(fā)瘋一樣，把圖書館里面能找到的文學作品都讀完了。

人一旦走上了一種旅程，好像就不太容易停下來。我學的是財務(wù)，畢業(yè)后第一年分到縣里的一個機關(guān)，又在一個工廠幾年，然后調(diào)到銀行。

在銀行工作的時候，我開始認真寫小說，二十八九歲。我有幾個死黨朋友，他們后來都結(jié)婚了，我一直單身，就到他們家蹭飯，到現(xiàn)在聯(lián)系依然很緊密。我經(jīng)常想，如果像他們那樣很早就開始家庭生活，很早就承擔重大的責任，很早失去大片的多余的時間，我可能不會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

姚鄂梅寫宜都的風：再沒有比峽口更飽經(jīng)風吹的城市了，祖祖輩輩的峽口人，額頂都長著反旋，那是被風吹的，峽口人眼睛都小，那是因為行走在風中必須瞇著眼睛，峽口人多瘦削，風一刻不停地吹，刮走了他們身上的水分，風干了他們的體脂。

宜都雖然很小，離大城市的主流生活挺遠的，但我們當時生活得很沸騰，我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家庭生活是什么樣的，漸漸發(fā)現(xiàn)熟悉的地方有很多可挖掘的東西，可以說是從縣城的生活當中誕生的文學啟蒙。雖然小說里的地名都是虛構(gòu)的，我生怕周圍的人發(fā)現(xiàn)我在寫我們。

我不可能寫一個身在省會或者大城市的人，當時沒有那種經(jīng)歷。雖然現(xiàn)在住在上海，但還是沒寫上海，我沒法正面直視它。我不了解上海土著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樣的，總覺得他們的人生規(guī)劃和我們不一樣。小城人有小城人的生存法則，上海人有上海人的生存法則，他們都運行得很平穩(wěn)。

我也不能把它設(shè)置在鄉(xiāng)村，我依稀還有一些在鄉(xiāng)下的童年記憶，但記憶中集體生活的鄉(xiāng)村與現(xiàn)實的鄉(xiāng)村已截然不同。所以我的回憶只能是從縣城開始。

姚鄂梅小說里，老城的無名弄堂藏著隱秘情事：馮醫(yī)生每周一到周四之間在這里消磨一兩個晚上，但從不在這里過夜，走之前，趁她不注意，他會往她寫字臺的抽屜里放一小沓錢……尤其是結(jié)婚以后，他不想因為任何原因而離婚，因為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很失望地告訴過他，不管跟誰結(jié)婚，到頭來都是一樣的。

比如我有一個中篇《背風處》，講的一個在小城里算上層的家庭，女主人因為生病切除了子宮，出于某種擔憂，她就暗地里給她老公找個情人，給他們制造邂逅，但又不能讓老公和情人發(fā)現(xiàn)是她在掌控這一切。

你知道宜都的八卦遍及全城。前兩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一條街走下來就可以聽完了。在大城市上班，大家可能避免談到生活，縣城不一樣，人們一旦有空就說幾句話，在工作中不自覺地把生活的痕跡帶進來，婚戀故事那是最感興趣的一種。今天聽到某件情事還只有隱隱約約的線索，沒隔幾天就看到街上有人因為婚外情打架，一個女人扯下另一個女人的頭發(fā)。很狗血，又很真實。在上海我比較少聽到，大家也不談這個問題，會理智優(yōu)雅地解決，在小城就會更直白一些。

長江和清江交匯口

宜都是江邊的城市，有兩條江環(huán)繞，一條是長江，另外一條就是長江的支流清江。兩條江交匯的地方有一座清江橋，我在小說里常常寫這個地方，以前我每周都會去那里。

江邊的風很大，橋頭有一片蘆葦?shù)兀艺J為是宜都風景最美的地方，可是太多不幸的故事發(fā)生在這里。這個橋幾乎每年都有人跳下來，那片蘆葦?shù)乩镉腥烁钔?，多半是年輕人，總是發(fā)生在夏天。

曾經(jīng)我的朋友，他們剛結(jié)婚不久，女孩的丈夫當著她面從橋上跳下來。我后來想，是不是夏天水位漲得比較高，江面擴大，波光粼粼，有非同尋常的邪惡的吸引力。一個人要是一聲不吭在橋上站很久的話，真的可能會產(chǎn)生一種沖動。

太多熟悉的人死在水邊，我解不開這個謎，我找不到里面是什么原因。

我寫的人物大多是小人物，他們從家里出去，工作，學習，玩耍，天黑之前，必定會回到家里來，就算他們中的有些人是懷著掙脫的心跑出去的，到了外面，還是會放不下那個家。

世上發(fā)生的任何事，歸根結(jié)底，都是某個家里的孩子做出來的。從這個角度說，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算是家庭生活。

姚鄂梅常寫普通家庭的動蕩：在我們的傳統(tǒng)里，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的努力，似乎都是為了把本來已經(jīng)根基深厚的生活打造得更加枝繁葉茂，堅不可摧，而不是把本來還算過得去的生活，親手掀個底朝天……人真的是需要有家有室的動物，沒有這些，太容易枯萎。

我常覺得有些家庭氛圍，輕而易舉地傷害了某個成員，但沒人意識到。以母親為例，她很能承擔一些事情，但我們在掠奪她萬能的本領(lǐng)的時候，從來沒想到其實她需要呵護。一個母親在壯年的時候，被拿來割肉，拿來犧牲，等她去世了再來贊美她，這是一種很大的傷害。

最新的長篇小說《海燕》寫的是一個木訥的小鎮(zhèn)女孩，她想考北大可是落榜，在中專過著郁郁不得志的生活，懷孕的時候還拿自己的工資供養(yǎng)去北大讀研的丈夫，她在銀行工作，但不擅長社交生活，在人際關(guān)系里輕微地被排斥。

她總是抓不住機會，并不是不努力。她的哥哥太優(yōu)秀了，他是全家矚目的對象，所有的資源都偏向他，導致海燕有點被忽視，個性各方面受到壓抑。

左起：姚鄂梅二哥、大哥、大嫂

我這個年代的家庭，我們的父輩通常不止一個孩子，多個孩子的生長，有點像叢林法則，之間有無聲的較量。父母說起來是一碗水端平，實際上不可能的，總有一些人得到過多的關(guān)注，一些人犧牲得心甘情愿。

在我父親統(tǒng)治這個家庭的時候，他的規(guī)劃里沒有為女孩子安排什么，對哥哥的要求會不一樣，他有時候會下達一個指令，你們要做到什么樣才可以。至于我，他會覺得終歸是別人家的人，做到什么程度無所謂。

大哥在77年第一屆恢復高考就考上大學，在我們這個小地方帶來了轟動效應。我也很想上大學，本來可以去復讀的，父母覺得算了，他們沒有絲毫不滿足，不管考的是大學還是中專，還是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們不管。

姚鄂梅寫江邊發(fā)生的死亡：第一次看到那個把女朋友抱起來扔到江里去的新聞時，我們?nèi)己艿?，這么荒唐的事絕對不是我們家子辰干得出來的，據(jù)說現(xiàn)在叫子辰的人全國有三千多個。我和姐姐還專門在電話中感嘆過，別說是兩個戀愛中的人，就算是自己家的布偶女孩，也不能夠啊。

曾經(jīng)有人跟我說，你都寫一些無用的男人，受傷的女性。我承認寫了一些女性，未婚的已婚的，年輕的年老的，或多或少受了來歷不明的傷。

10多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媽媽讓我去喊爸爸回來吃飯，我只要站在門口叫一聲，就可以把他叫答應了，可我突然喊不出來爸爸這兩個字。

我當時非常恐懼，怎么會這樣？最后我只能走到他身邊，跟他說吃飯了。至今也難以解釋為什么有那么幾年，我不能叫他爸爸，也不能跟他靠得太近。

也許我至今都沒有跨越此種障礙，導致寫作時會不自覺地回避男性。這可能是我個人的缺陷。

當我母親還在生病的時候，我爸就會跟孩子們說，如果她去世了，我肯定要再婚的。當時我們覺得不可思議。

我曾經(jīng)以為父母都去世以后，我會不停地懷念我媽。但實際上相反，我的父親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很多都是負面影響，但我對他想的最多。

廢棄的國營光學儀器廠238廠，三線廠成為縣城的歷史痕跡

剛剛開始寫作，曾經(jīng)有半熟不熟的人非常友好地形容我，她就是個瘋子。很早我就被歸為跟他們不一樣的人。

有一陣子我跑步，當時只有體育老師或資深的體育愛好者才在縣城里跑步。我當時感到很困惑，為什么男人們可以走上街頭去跑步，女人就特別少，而且還會遇到騷擾。

我當時是資深大齡未婚青年，這點很受關(guān)注。在這么小的地方，其實沒有人可以吸引你，可以讓你覺得應該在感情上正視他接納他，我找不到這樣的人。

其實是文學給我底氣，他們這樣看我的時候，我越發(fā)覺得應該堅持下去，以這種堅持作為回擊。

另一方面也是二十八九歲那年，我母親去世，家里再沒有人催婚。我把所有的業(yè)余時間都用于寫作，不去關(guān)心其他，慢慢嘗到甜頭，編輯覺得我寫的還可以，我越寫越帶勁。

這真是非常耗時間的工作，那時我通常在晚上寫作，十個夜晚有九個夜晚平平無奇，偶有突破，又轉(zhuǎn)瞬即逝。

后來我在南京生活過幾年，因為婚姻的關(guān)系。后來參加了上海作協(xié)和上海社科院舉辦的當代文學研究生班，然后到上海的雜志社做編輯。

40歲出頭，我女兒上小學的時候，我成為職業(yè)作家，文學漸漸在生活中占據(jù)了主導地位，我不想再用別的事情來浪費時間了。之前總是有點拉鋸，主業(yè)是照顧家庭，副業(yè)是寫作。

我現(xiàn)在是一個人的狀態(tài)，女兒今年讀大一，住在學校里。我比較認可的狀態(tài)是有過婚姻，有過孩子，我很享受這種生活，我把該做的項目都做完了。

我全部的生活只圍繞寫作，沒有明顯的時間界限，做別的事情的時候，腦子里想的還是這個。用一句俗話說，現(xiàn)在大白天也可以做業(yè)余的時間才能做的事情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在宜都下面的村子，14歲我父親賣掉祖宅，一家人離開那個地方，就再也沒回去住過。

我們常說的故鄉(xiāng)，在我看來僅僅是童年的記憶。往外望去兩邊是連綿的群山，中間是很長一溜的稻田，有人在里面勞動，真是陶淵明式的田園生活。

和二哥回到出生的村子，遠處是賣掉的祖宅。姚家四兄妹居住在不同的城市，村里的人大多不認識他們

后來不知道是我在外面見的多了，還是農(nóng)村的確發(fā)生很多變化。我長大一點再回去，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特別安靜，動物的聲音和孩子的聲音都很少，一切都瘦了，山也瘦，水也瘦，路也瘦。

像我們的出身，我們的父母，他們站在一個比較低的位置，這種位置幾乎決定了我們以后的想法，導致我們那批人幾乎換了一個家園。

我的朋友都是像我這樣的經(jīng)歷，大家出身相同，走的人生路徑差不多。讀完書，在縣城工作，有的到現(xiàn)在也還在這里。那些出生在縣城的人，他們現(xiàn)在在哪里？他們慢慢走向更遠的地方。我們挪到縣城的時候，他們挪到了省城和北上廣深，好像是一個有規(guī)律的挪移。

我基本上三年回來宜都一次，前幾年隔的時間更長。回來也是住賓館，我沒有家了。什么叫家？有父母在。父母都不在，我可以去哥哥家，但是跟有父母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雖然我和哥哥們的感情非常深，他們很寵我，但我仍然覺得這種感情深并不是生活上的，不是你到我家里來睡我的床，吃我的飯。我喜歡稍微有一點距離的親密相處。

對于上海的文學圈，我是一個外來者，這我能感覺到。我也沒想刻意去跟什么地方什么人融合。融合是一個沒必要的姿態(tài)，融合不能帶來文學上的什么突破。

身邊像我這個年齡的人有在思考在哪里怎么養(yǎng)老。我想起小時候有一些老人，身邊沒有子女整天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們，當他覺得很衰弱的時候，就躺在家里，某一天家人撩開蚊帳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走了，我覺得這種狀態(tài)就很好。一個人安靜地死去，這沒什么不好，我覺得這叫善終。

有人說你老了會不會回到故鄉(xiāng)來？曾經(jīng)這個想法誘惑過我，但是我覺得不現(xiàn)實。即使有非常親密的同學和家人，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你會發(fā)現(xiàn)一些深層的關(guān)系，可能需要重建，路就是這樣的，走出去了基本上就不會再回頭，回頭就不是原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