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下午兩點半，懷仁堂的授銜典禮莊嚴而熱烈。軍樂聲中，一個皮膚黝黑、個頭并不高的少將佩戴勛章走下臺階，神色卻比大多數(shù)同僚更為平靜。身旁老戰(zhàn)友揶揄一句：“龍?zhí)庨L，這回可風光了?！彼皇切χ鴶[手，“這一串鐵疙瘩，主席賞的?！碑敃r沒人會想到，這位名叫龍開富的少將在22年后離世時，仍把“主席”二字念得發(fā)顫。

龍開富1908年出生于湖南茶陵，一個典型的貧寒農家。在村口破廟里聽長輩談起“湖南那位姓毛的先生”，少年心里便升騰出“跟著鬧革命”的樸素念頭。1927年秋收起義爆發(fā)，他揣著半升谷子去了井岡山，陰差陽錯成了工農革命軍的一名挑夫。第一次遇見毛澤東，他背著書箱站在門口，被問及姓名時結結巴巴，只擠出一句：“跟您走，抗窮?！?/p>

在井岡山日子苦得很，卻也充滿傳奇味。早晨打完露水槍，晚上還得給首長燒水，龍開富卻覺得踏實。毛澤東注意到這個靈活的小伙子，把他調到身邊當臨時警衛(wèi)。起初龍開富只有一只書箱，看到別的警衛(wèi)員人手一支老套筒，心里犯酸，終于鼓起勇氣問：“首長，我算不算兵？”毛澤東拍拍他肩膀：“算，而且算真正的兵?！彪S后給他配了槍，還交待：“警衛(wèi)不只是站哨，更要用腦子?！?/p>

抗日戰(zhàn)爭時期，他在八路軍總部負責查收物資，“處長”的頭銜讓不少人高看一眼。可他仍保持挑夫習氣，褲腳常常卷得老高。有人納悶，他笑道：“鞋底沾泥，底氣才沾地。”1945年重慶談判前，毛澤東臨行囑托龍開富負責警衛(wèi)組，事畢又對周恩來說：“這小子靠得住。”一句話，使龍開富對首長的感情愈發(fā)深沉。

新中國成立后，龍開富入了中央軍委商業(yè)管理處。當年跟隨主席南征北戰(zhàn)的人陸續(xù)高升，他卻寧愿在后勤瑣事上打轉。1952年，有人勸他找組織提拔，龍開富搖頭：“主席在北京，我離他近就滿足了。”

時間來到1976年9月，毛澤東的身體每況愈下。醫(yī)療專家組日夜守護，局勢仍無法逆轉。9月9日凌晨，噩耗傳至西山休養(yǎng)院。電話那端，只聽見龍開富沉默半晌，然后喃喃：“毛主席不走。”誰也沒料到，這句話成為他之后反復念叨的魔咒。

葬禮結束一個月，龍開富時常獨自坐在院子里，看著北方初冬的落葉。家人勸他去醫(yī)院，他答應，卻配合度極低。醫(yī)生診斷為“嚴重抑郁伴幻念”，但年近七旬，藥物只能緩釋，心結卻無人可解。有意思的是，只要談到主席，他眼中泛光，“他在延安教我識字，一字一頓，像兄長一樣。”這種場景出現(xiàn)得越多，家屬越是擔憂。

1977年1月下旬，龍開富已進入神志混沌期。28日傍晚，他突然精神一振，抓住妻子的手，低聲說：“楊勇的哈密瓜還沒送，得親手送給主席?！逼拮右詾橛质腔糜X，只輕輕答應。夜深，他再度重復這句話，末了加上一句：“要回北京，陪他。”

2月3日凌晨，屋外刮北風，妻子起身生火，回頭發(fā)現(xiàn)龍開富面色安詳，呼吸早已停止。桌角有張字條，字跡歪斜：“跟主席走?！绷攘人淖郑阅芸闯霎斈昃毘龅男沱愪摴P體。

處理后事成了難題。龍開富生前位列少將，按規(guī)應葬省會烈士陵園，可遺愿卻是“回北京”，并且特指在主席身邊。家屬幾經周折，找到時任國防部長耿飚說明情況。耿飚思忖片刻，直言：“最好請示葉帥。”當晚，家屬手捧材料到釣魚臺，葉劍英看完，抬腕看表：“現(xiàn)在十點半，安排專機，天亮前把龍開富送到八寶山?！泵钕逻_，相關部門連夜行動。

2月4日上午，八寶山革命公墓迎來一場簡樸而凝重的追悼儀式。摯友楊勇將軍特意帶來新疆哈密瓜，切分擺在靈前。“老龍，這瓜還是甜的?！闭f完他抹了抹眼角。儀式結束，靈柩安放在毛澤東紀念堂東北側不遠處的一區(qū)。位置并不夸張，卻正對毛主席遺容瞻仰通道。懂行的人都明白，葉帥特意選擇該處，算是某種默許：“讓他守著老首長?！?/p>

許多人疑惑，一個少將緣何至死不忘陪護？答案并不復雜。戰(zhàn)爭年代的警衛(wèi)員跟現(xiàn)在的警衛(wèi)并不相同，那是一種血與火結成的依存。井岡山夜色深處，換哨時旗幟隨風打卷，警衛(wèi)員必須把首長生命看得比自己的還重。幾十年朝夕相處，領袖的安危就是自己的價值。龍開富走得早，可關注這段往事的老兵私下里評價：“他這輩子活得明白——忠誠二字就夠了。”

必須指出，龍開富并非孤例。諸如李銀橋、吳連登等主席身邊的老警衛(wèi)也把這份情感刻入生命，只是表達方式不同。龍開富把訣別寫在遺言里，葉帥的連夜命令，則給這份執(zhí)念畫了句點。事情看似簡單，卻道盡老一輩革命者之間超越官階的信任。

龍開富離開人世那一年，他僅僅六十九歲。有人說，如果他能放下對毛主席的思念，也許還能多活幾年；可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假設。對龍開富而言，生命的開始和結束，都因“主席”兩個字而有了意義。歷史材料里，龍開富的履歷并不算最耀眼，然而他的墓碑向后人證明——在中國革命的宏大敘事中，忠誠從不只存在于宏論里，它同樣寄居在一個老兵握槍的指節(jié)、挑書箱的肩膀與臨終留下的只言片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