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件終歸是苦生意，但好在AI時代的技術路線確定了。

作者丨齊鋮湧

編輯丨代聰飛

今天，Meta 數(shù)十億美元收購 Manus的消息，鼓舞了無數(shù)國內AI創(chuàng)業(yè)者。這家來自中國的 Agent 創(chuàng)業(yè)公司，不到一年時間，將ARR 做到 1 億美元并被 Meta 收購，不僅讓大眾看到了 Agent 的潛力之大，也引起了一個探討， Agent 和 AI 硬件該如何共存？

關于這個問題，雷峰網·AI科技評論找到了一家正在以 Agent OS 切入AI 硬件賽道的明星公司光帆科技創(chuàng)始人董紅光。

從手機到AI硬件的跨越中，董紅光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熟悉的規(guī)則全都要推倒重來。

作為小米第89號員工、MIUI誕生的親歷者，董紅光在過去14年里深度參與了移動互聯(lián)網交互規(guī)則的構建。但在AI時代來臨之際，當面對“什么才是AI硬件最合適的載體”這一問題時，他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首先排除手機。"

2025年12月底，他站在臺上，這次他的身份，是一家估值超10億元的AI硬件科技公司創(chuàng)始人，他所在的公司光帆科技，發(fā)布了全球首款具備視覺感知能力的AI耳機。

發(fā)布會當天，是北京一個寒冷的冬日，現(xiàn)場聚集了不少科技媒體和AI硬件上下游從業(yè)者，大家都在關心這家搶先于OpenAI、Meta的中國公司，發(fā)布的攝像頭AI耳機，會如何落地。董紅光現(xiàn)場展示了這款AI耳機，耳機配合專用手表和充電盒使用，構成了一個完整系統(tǒng)：充電盒內置4G聯(lián)網能力和大電池，手表作為第二屏和交互補充，而耳機本體則集成了雙目視覺模組。

在發(fā)布會現(xiàn)場，董貢獻了不少金句，比如“行業(yè)不怕大廠加入”，比如“硬件是苦生意，但苦生意的硬件壁壘是軟件”。

為什么要推倒自己熟悉的一切，邁入一個新的領域？AI時代最合適的交互方式，真的會是AI耳機賽道么？

帶著問題，雷峰網·AI科技評論在發(fā)布會結束后的第三天，見到了董紅光。和他聊了聊AI時代的交互與硬件趨勢。

01
為什么偏偏是耳機

AI科技評論：發(fā)布會結束后，收到的反饋如何？

董紅光：整體還是不錯的，大家的普遍反饋是產品有意思、邏輯通順，對我們展示的那些場景，比如AI耳機幫你超市比價、訂機票、提醒日程，也感興趣。

AI科技評論：你做了這么多年手機，為什么創(chuàng)業(yè)首先排除手機？

董紅光：手機肯定不行。AI最重要的能力是主動感知和服務，但手機放兜里怎么感知？用戶不掏出來，它連呼喚你都做不到。手機是為觸控交互而生，而AI交互需要的是語音和視覺，能隨時看、隨時聽、隨時跟用戶說話，另外說句實話，如果手機是最適合AI的載體，我根本不需要出來創(chuàng)業(yè)。

AI科技評論：眼鏡呢，您2015年就開始研究眼鏡，為什么最終放棄？

董紅光：眼鏡理論上可以，但還有兩個坎過不了：重量和接受度。中國幾億人不戴眼鏡，你讓他們?yōu)锳I平白多架一副，教育成本太高了。其次太重了，一副普通眼鏡十幾克，而AI眼鏡很難做到40克以下。

耳機幾乎是唯一的答案，本身它已經是幾億人的"器官"——通勤、運動、開會，人們本來就戴它一整天。另外，做產品更合理的路徑是在用戶已習慣的設備上做創(chuàng)新。舉個例子：iPhone之前的iPod Touch——它和iPhone幾乎一模一樣，但不能打電話，結果銷量慘淡。手機用戶買iPhone的核心動機是通話，然后才發(fā)現(xiàn)了它的智能。而大家對耳機本身就存在核心需求（聽音樂、通話），在這個基礎上增加AI功能，這才是最合理的路徑。

AI科技評論：似乎大廠有個特點，它每次入場的時間，往往是一個產業(yè)或者機會很確定的時候，比如小米做汽車，不是十年前，而是最近幾年，你在小米做了很多核心項目，這次選擇AI硬件市場，是看到了很明確的產業(yè)機會？

董紅光：我把確定分三個階段：技術確定、產品確定、市場確定。很多人說要等市場驗證才動手，那已經晚了。我在小米經歷過PC到手機的變革，知道技術拐點一過，后面是指數(shù)級增長。GPT-4o發(fā)布后，我測試了三個月，發(fā)現(xiàn)agent能力基本可用，成本也在下降，那就是技術確定了。剩下的是工程化和產品化問題，這正是我們團隊擅長的。

AI科技評論：但AI硬件的"市場確定"似乎還沒到來？

董紅光：對的，所以現(xiàn)在是窗口期。等到市場完全確定，就是巨頭收割的時候。創(chuàng)業(yè)公司的價值就是在模糊地帶把路跑通。我們發(fā)布會后，很多用戶反饋"原來耳機還能這么用"，這就是教育市場。等大家都知道AI耳機該怎么用時，我們的生態(tài)已經長出來了。

02
“做產品一定是平衡，不是堆料”

AI科技評論：但耳機那么小，怎么塞下AI需要的感知能力？

董紅光：這就是問題有意思的地方。開放式耳機的便攜性依賴充電盒，而過去十幾年，那個盒子除了充電什么也沒干。我們反過來看：它能不能成為AI的"物理外掛"？

所以我們的充電盒里放了4G eSIM卡、一塊2020mAh的電池，還有算力芯片。耳機本身只保留最必要的傳感器和攝像頭，重度計算在云端，實時響應靠盒子，續(xù)航和聯(lián)網問題就解了。手表目前只是通過盒子聯(lián)網，如果未來手表能自帶eSIM，那整個系統(tǒng)會更簡潔。

AI科技評論：200萬像素的攝像頭，會不會太保守？現(xiàn)在手機都上億像素了。

董紅光：做產品一定是平衡，不是堆料。500萬甚至1200萬像素我們都看過，代價是模組尺寸大一倍，功耗高30%，電池不得不跟著擴容，最后耳機體積很大，侵略感很強。用戶得到的收益只是在極少數(shù)場景下能看清小字，沒有必要。

200萬是我們在幾十個場景中測試出的結果，識別夠用，AI不需要4K高清，它需要的是"看得懂"。為了日常佩戴的"無感"，我們寧愿犧牲邊際場景的性能。這個弧面造型的弧面攝像頭，光是為了隱藏攻擊性、降低視覺存在感，光學調試就花了好幾個月。做成平面很簡單，但用戶會覺得自己被監(jiān)視。

AI科技評論：充電盒為什么加這么多功能，體積和發(fā)熱怎么控制？

董紅光：既然用戶總會攜帶耳機盒，我們就想為什么不賦予它更多功能？我們在盒子里塞進了4G聯(lián)網模塊和2020mAh電池，讓整套設備能獨立于手機工作24小時。AI助理必須全天候待命，如果總需要充電，場景中斷記憶就會中斷，體驗就不完整。

體積和發(fā)熱控制是個系統(tǒng)工程。2020mAh電池容量已遠超TWS耳機，但我們把芯片集成度做到了極限。目前藍牙、ISP、4G模塊還是三顆獨立芯片，如果未來能集成到一顆，體積還能縮一些。

03
安卓不適合AI時代的交互習慣

AI科技評論：硬件創(chuàng)業(yè)已經夠卷，為什么還要自研操作系統(tǒng)？

董紅光：我對安卓太了解了——它一半以上的代碼都是為圖形交互服務的。今天AI的本質是語音和多模態(tài)交互，那些UI繪制、觸控響應的代碼全是冗余。你刪改還不如重做。

更關鍵的是架構。AI OS必須是端側一個輕量級系統(tǒng)，云側一個能調度多模型、管理多用戶并發(fā)的復雜系統(tǒng)。云端要決定什么時候調用千問，什么時候用DeepSeek，什么時候自己訓的小模型更合適。端側要管理耳機、手表、盒子三端的硬件協(xié)同。這兩套系統(tǒng)實時通信，技術棧跟安卓完全兩個時代。

我們團隊一半是軟件工程師，甚至比硬件還多。操作系統(tǒng)、云側調度、AI原生應用，三條線并行，這個難度在于沒任何參考，連看別人怎么做的機會都沒有。

AI科技評論：聽起來像從零搭安卓+iOS的混合體，沒有參考怎么做？

董紅光：可以這么理解。我們做這件事有一個思路，就是從真實用戶端入手，我們最早做了個叫"AI閃令"的安卓APP，讓用戶用自然語言定制自動化流程。有個用戶是個大學生，他用它操控飲水機APP，直接跟手機說出指令，水就流出來了——把十幾步點擊變成一句話。

這給了我們信心：用戶需要的不是功能列表，而是AI幫他們把復雜交互"熨平"的能力。這些早期用戶的反饋直接變成了硬件的功能。比如超市比價、差旅訂票，都是從他們的創(chuàng)造里篩選出來的。小米做MIUI時我們在論壇里跟用戶一起寫代碼，今天我們又把這套方法論搬回來了。

AI科技評論：能具體說說端云協(xié)同是怎么工作的嗎？

董紅光：我們設計了一套"意圖路由"機制。比如你說"幫我訂下周去上海的最便宜機票"，耳機先本地喚醒，音頻傳到盒子，盒子里的輕量模型判斷這是出行意圖，然后喚醒云端的旅行agent。云端同時調用航班查詢模型、價格預測模型、用戶偏好模型，最后合成答案返回。

AI科技評論：多模型調度聽起來很復雜，怎么保證體驗一致性？

董紅光：我們做了模型抽象層。對開發(fā)者來說，他不需要知道背后調用的是千問還是DeepSeek，只需要定義輸入輸出格式。我們的調度器會根據(jù)任務類型、當前延遲、成本自動選擇視覺理解，語義理解，復雜推理的最優(yōu)模型。用戶感知不到差異，只發(fā)現(xiàn)"它好像什么都懂"。

04
專用硬件是過渡，通用硬件是終局

AI科技評論：怎么看AI硬件市場的現(xiàn)狀？大家都在賭不同的形態(tài)。

董紅光：現(xiàn)在分兩派。一派做專用硬件——翻譯機、錄音筆、運動相機。一派做通用硬件，以眼鏡為代表。專用硬件容易起量，因為用戶為單一痛點買單，決策簡單。但歷史經驗很清楚：PC時代有MP3、數(shù)碼相機、GPS導航儀，智能手機一出，全部被整合到一個設備里。

通用硬件的穿越周期能力更強。用戶懶，不想帶一堆設備。AI耳機今天能聽歌、打電話、比價、記賬，明天就能做更多。我們不是在搶TWS耳機的存量市場，是在創(chuàng)造"AI可穿戴設備"的增量市場。

AI科技評論：但專用硬件已經有成功案例了，比如Plaud錄音筆年入幾億。

董紅光：我非常敬佩他們，抓到了核心痛點，用優(yōu)雅的方式解決了。但Plaud的方案是把專用硬件做到極致，我們的邏輯是上來就做通用化。沒有對錯，只是路徑選擇。市場需要階段性地被滿足，專用硬件是當下的答案；但拉長時間看，通用硬件的想象力更大。

更關鍵的是生態(tài)。專用硬件無法形成網絡效應，但通用硬件可以。開發(fā)者愿意在上面建應用，用戶數(shù)據(jù)越多AI越懂用戶，遷移成本就越高。今天耳機撬動的難度小于手表，因為耳機品牌忠誠度低。但如果我們的手表能提供蘋果表沒有的長記憶AI服務——比如跑步時自動放音樂、壓力大時主動聊天——那軟硬一體的壁壘就起來了。

AI科技評論：所以你們是在復刻智能手機替代功能機的歷史？

董紅光：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邏輯相通。當年手機干掉MP3和卡片機，不是因為音質和畫質更好，而是"夠好"+"一個就夠"。AI耳機現(xiàn)在拍照不如運動相機清晰，翻譯不如專業(yè)設備準確，但它24小時貼在你身上，隨時待命。這種"在場感"最終會戰(zhàn)勝"專業(yè)性"。當然，我們也在持續(xù)打磨核心場景，200萬像素夠用，但要配上最好的算法補償。

05
硬件是苦生意，希望更多大廠進來卷

AI科技評論：不怕巨頭抄作業(yè)嗎？耳機年出貨量超過兩億，體量這么大，最擔心的就是生意被巨頭碾壓，大廠進場怎么辦？

董紅光：我反而希望更多大廠進來。硬件賽道從來不是壟斷的，手機這么標準化的產品都有9家主流廠商。耳機品類更多樣，個性化需求更強，用戶不會只選巨頭。

更重要的是，抄硬件容易，抄操作系統(tǒng)難。我們的護城河不是耳機形態(tài)，而是端云協(xié)同的調度能力、多模型融合經驗、和用戶共建的生態(tài)。拿產業(yè)投資人的錢就是為了這個——鏈條太長，需要上下游一起打磨。比如喜馬拉雅愿意跟我們做無界面的語音原生應用，是因為他們相信這套OS的長期價值。

AI科技評論：但硬件終歸是苦生意。

董紅光：確實苦。我們融資時找產業(yè)資本為主，就是因為知道這事需要長周期投入。早期不是所有投資人都理解，有人說"不就是耳機加個攝像頭嗎"，但其實不是的。

現(xiàn)在我們估值之所以上去，不是因為硬件毛利高，是因為大家看懂了一件事：AI時代的操作系統(tǒng)，第一次有可能在中國落地。過去PC、手機的操作系統(tǒng)都是美國人的游戲，這次產業(yè)變革+人才儲備+硬件供應鏈，三個要素齊了。

AI科技評論：您提到找產業(yè)資本，這和財務投資者有什么區(qū)別？

董紅光：我們第一輪就想清楚了，這事鏈條太長，從硬件定義、OS架構到云端調度，需要懂行的錢。財務投資人看DAU、看GMV，產業(yè)方看技術路徑對不對，比如芯片廠商看的是專用AI芯片的未來形態(tài)，云廠商看的是算力消耗的規(guī)模，這時候大家是共生關系?，F(xiàn)在看對我們的支持力度很大，很劃算，他們既給錢又給資源，但早期確實難，很多基金對"操作系統(tǒng)重構"沒有對應的感知。

AI科技評論：現(xiàn)在投資人問得最多的問題是什么？

董紅光："如果誰誰做了怎么辦？"我的回答是：第一，說明路走對了；第二，硬件不是軟件，不會有贏者通吃。比如TWS耳機5年了，蘋果占30%市場，其他品牌活得很好。第三，我們的先發(fā)優(yōu)勢是用戶數(shù)據(jù)和行為習慣的沉淀。AI越用越懂用戶，這個遷移成本比微信換QQ還難。

AI科技評論：所以你很篤定AI時代"個人計算中心"會變化么？

董紅光：對，個人計算中心的載體一直在變。PC時代它固定在桌面，手機時代它跟著你移動，AI時代它需要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耳機是第一個身體，未來可能有眼鏡、項鏈、腕表。

我們團隊的基因決定了打法：不追求短期爆款，而是做時間的朋友。小米教會我怎么做第一款產品、怎么跟用戶溝通、怎么做生態(tài)。這些經驗在今天全部復用。14年OS生涯讓我明白，技術真正的價值不在于多先進，而在于多貼近用戶對"合適"的定義。

AI科技評論：您怎么看Meta的Ray-Ban智能眼鏡？

董紅光：方向很好，但還是有幾個坎。第一，它主打拍照，我們主打AI視覺，這是兩個邏輯。拍照要清晰、要防抖、要分享，AI視覺要的是理解、是實時反饋。第二，它是墨鏡形態(tài)，使用場景受限。第三，它沒有屏幕，純語音交互，但很多場景還是需要視覺反饋。我們的手表就是一塊永遠在線的"副屏"，顯示驗證碼、導航箭頭這些輕量信息。

06
生態(tài)的厚度需要時間

AI科技評論：現(xiàn)在軟件層面擔心什么？

董紅光：生態(tài)建設的速度。硬件可以一年迭代，OS可以半年升級，但應用生態(tài)需要養(yǎng)。我們現(xiàn)在自己做了20多個原生應用，也跟喜馬拉雅合作無界面版本。但用戶會不會持續(xù)開發(fā)新玩法？開發(fā)者能不能賺到錢？這決定了我們是工具還是平臺。

好在AI的粘性比互聯(lián)網產品強，它掌握你的日程、健康、偏好，遷移成本極高。

AI科技評論：你們怎么定義成功？

董紅光：短期看，能不能讓百萬用戶把耳機從"偶爾用"變成"一直戴"。中期看，開發(fā)者生態(tài)能不能自發(fā)長出我們想不到的應用。長期看，當AI硬件年出貨量過億時，我們是不是那10個核心玩家之一。我們不追求做老大，但要在牌桌上。

AI科技評論：回頭看，離開大廠創(chuàng)業(yè)最難的是什么？

董紅光：從"有資源"到"沒資源"的心態(tài)轉變。在大公司，你可以調動幾百人、幾千萬預算，創(chuàng)業(yè)資源很緊張，但好處是決策快，今天覺得攝像頭要做弧面，明天就改設計。這種速度優(yōu)勢在大公司是奢侈。

AI科技評論：你們發(fā)布會的場景要不是辦公，要不是切菜看菜譜，這聽起來不夠"黑科技"。

董紅光：但這就是真實需求。我們調研了很多用戶，"手被占住"是最高頻的痛點。做飯、抱孩子、拎購物袋，以及開車、走路等這些場景手機沒法用。AI的價值不是替代手機，是填補"手機不方便"的空白。

做產品很怕自嗨。200萬像素、弧面設計、自研os，每個決策都是"用戶體驗"和"佩戴成本"的權衡。

AI科技評論：接下來有什么計劃？

董紅光：三個方向：一是在明年Q1正式發(fā)布前，把現(xiàn)有場景再打磨一遍，比如視覺識別的準確率；二是繼續(xù)豐富開放生態(tài)；三是在開始忙銷售端的事宜，準備接受消費者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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