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南京鐘山腳下的中山陵8號宅院安靜得出奇。七十七歲的上將許世友剛剛結(jié)束在青島的會議返回，腳步比以往沉重許多。那天清晨，他拄著拐杖踱到走廊盡頭，停住，略顯渾濁的目光望向庭院，誰也不知道他心里盤桓著什么。

醫(yī)生在前一周給出的診斷結(jié)果并不樂觀——肝癌中晚期，合并嚴重痛風(fēng)。院方暫時隱瞞病情，只勸他少喝酒、多休息。許世友聽得云淡風(fēng)輕，卻仍時不時端起小搪瓷杯抿一口白干，說是“解乏”。護士提醒，他擺擺手，半開玩笑地嘟囔：“酒這玩意兒，就是命?！?/p>

華東組會議的青島之行，把許世友的情緒短暫托了起來。青島干爽的海風(fēng)緩解了痛風(fēng)，他竟能自己翻身下床。更反常的是，他主動登上“向陽號”參觀，與水兵合影，一連說了好幾句“想當(dāng)年”。老部下何鳴回憶，那種突然的興奮反而像是告別前的回光。

九月中旬，南京軍區(qū)醫(yī)療組進駐中山陵8號。每天早晚兩次注射，外加針灸理療，手段幾乎用盡?？芍灰蛋嘧o士轉(zhuǎn)身，他就會用眼神示意警衛(wèi)在沙發(fā)后取酒。偶爾護士配合演出，拿著空托盤出門，“請您換針頭”的臺詞不過是給老人三分鐘“解饞”時間。有時候被戳穿，他爽朗一笑，像年輕時候在魯中山區(qū)喝馬奶酒一樣豪氣。

病情進入加速期是10月初。發(fā)熱、腹水、全身浮腫接踵而來，清醒時間被切割成碎片。更詭異的舉動出現(xiàn)了：老人一睜眼，往往瞪得極大，脖子吃力地左右轉(zhuǎn)動，像在搜尋某張臉。護士記錄表上，這動作平均日復(fù)現(xiàn)三次。警衛(wèi)問他在找誰，他閉上眼不答。少數(shù)知情者點破謎底——許建軍。

許世友有三個兒子。長子許光服從父命回鄉(xiāng)侍奉祖母；幼子許援朝參軍，常年駐扎部隊。一家人中，只有第二個男孩許建軍讓他失眠。許建軍曾是空軍飛行員，卻因違紀受審，被羈押在西寧。許世友當(dāng)年震怒，曾放出“斬斷父子情”的狠話。只是，血緣牽掛并未因此剪斷。

10月20日凌晨，許世友突發(fā)劇痛，休克兩次，搶救成功后跌入淺昏迷。院方緊急電告空軍，請求特批許建軍赴寧探視。軍方批示下達仍需流程，時間一點點流逝。22日下午三時十分，監(jiān)護儀驟然拉平，醫(yī)護實施胸外按壓和強心劑注射。短暫窗口里，心電圖重新出現(xiàn)低幅波動，所有人在屏幕前屏住呼吸。

“爺爺！”站在床頭的小孫女輕拍老人的手背。細弱的童聲劃破沉默，老人眼角忽然滾下一滴淚。波動線最終歸于平直，秒針指向15點47分。記錄簿上寫著：許世友心臟停止跳動，終年七十七歲。

許建軍此刻仍在甘肅上空的軍機里。夜色籠罩秦嶺，他的專機因天氣滯留蘭州。次日清晨趕抵南京時，靈堂已布置就緒。披麻戴孝的他立在遺像前許久，雙唇顫動，卻一點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追悼儀式定在10月31日下午三點整。大禮堂外，工作人員早早查閱氣象資料，只示雨勢“零星”。偏偏三點鐘正點，雨線平地而來，落在禮堂臺階上敲出密集鼓點。禮堂內(nèi)，鄧小平、徐向前、聶榮臻等送來花圈。雨水敲窗，與哀樂同拍。

儀式結(jié)束，鐘表指向四點二十五分，雨聲戛然而止。送殯車隊駛向河南新縣。11月9日凌晨兩點，棺木封閉入穴，六點整覆土完畢。墓前立著一塊未經(jīng)拋光的花崗巖碑，碑面鐫刻：許世友，1905—1985。左右各一行小字，注明籍貫、軍職，干凈利落，沒有更多修飾。

許光和許援朝陪同完畢，默立良久。許建軍則在碑前低頭，把一小瓶白酒擰開，倒在墓旁黃土里，酒香迅速蒸散。守墓老鄉(xiāng)說，當(dāng)天早上山風(fēng)極烈，吹得松針作響，像老將軍在整理操場上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