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白月光”。這個稱謂被拋向我時，總帶著一層不言而喻的欣賞與嘆息，仿佛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可供凝望的、冷色調(diào)的風(fēng)景。我的皮膚，是不見日光的象牙，是未被暈染的宣紙，是終日曬不到太陽的北面墻壁，泛著一種安靜而固執(zhí)的、缺乏血色的光。

這抹“白”，成了我最顯著也最孤獨的標簽。它像一層透明的繭，將我與其他色彩鮮明的世界溫柔地隔開。我不是一個“有各種特質(zhì)的人”，而首先是一具“白”的載體。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往先于我的神情、我的話語，被這層底色所吸附、所定義。在夏日的濃綠與鮮紅旁，我像個疏離的注解；在冬日的灰蒙里，我又成了過分明亮的、略顯突兀的留白。

我的“白”，成了一種天然的、被動的反光板。它不主動言說，卻誠實地映照出投射于其上的一切。熱烈的注視將它灼成微粉，那是別人的欲望在我皮膚上的顯影；冷漠的忽略讓它更顯清寂，那是人際溫度在我表面的凝結(jié)。我仿佛失去了擁有自己顏色的權(quán)利，我的存在意義，變成了折射與映現(xiàn)他人情緒與目光的、一面活著的平面鏡。

這帶來一種深切的疏離感。我與我的身體，時常像是觀察者與被觀察物。我會在深夜撫摸自己的手臂，那觸感細膩微涼，像觸摸一塊上好的冷玉。它在黑暗中依然泛著極淡的、幽微的光，仿佛我的內(nèi)部也藏著一輪被云翳半掩的月亮。這光，美則美矣，卻缺乏體溫。它映照他人，卻難以溫暖自身。

直到某個秋日的黃昏，我路過一片即將凋盡的荷塘。水面上散落著殘敗的褐葉，天光是一種渾濁的橘灰。就在這一片頹唐的暖色調(diào)中，我突然看到水底，靜靜躺著一枚被遺忘的、完整的蓮藕。它粗糲，沾著泥，卻被水洗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潔凈的瓷白。那白，不是無瑕，而是在污泥與衰敗的包圍中，固執(zhí)保有的、內(nèi)里的質(zhì)地。它不為了被看見而白，它白，是因為它本就是如此。

我站在塘邊，指尖冰涼，心底卻有什么東西“咚”地一聲，沉靜地落到了實處。我的“白月光”，或許并非一種需要被觀賞的脆弱之美，也非一面只能反射的冷漠之鏡。它可以是一種選擇性的遮蔽——遮蔽那些我不愿沾染的喧囂色彩；也可以是一種有底色的吸收——吸收那些真正能抵達我生命內(nèi)部的、幽微的光。我不必再為無法融入斑斕的色譜而焦慮。

月光之所以為月光，并非因為它本身發(fā)光，而是因為它選擇反射太陽最清冷、最本質(zhì)的那部分光輝，并將地面萬物籠罩在一片濾去焦灼的、寧靜的真相里。我的“白”，或許也可以如此：不再僅僅是他人目光的承載體，而是我自己選擇的一種存在方式——一種濾鏡，一種態(tài)度，一種在紛繁世界中對自我本質(zhì)的、安靜的守護。